和礪再一次出了周家，走在無人的街道上，他側頭看了看居榭。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每一次他們在想辦法解決問題時，居榭似乎總能找到關鍵。此刻，居榭目光沈穩，默不作聲地看著腳下的路，不知在想什麽。

感覺到和礪的視線，居榭扭頭過去，問道：“怎麽？”

兩個人挨得近，居榭說話時的鼻息噴在和礪臉頰上，讓他有些楞神。

居榭又道：“你是想問我是否有眉目？”

和礪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睛。

居榭輕笑了聲，道：“循著線索找下去，就會有真相。如今我們做的，便是如此。和礪，你不需要詢問我，你已經做得無可挑剔。”

和礪沮喪道：“三個人，曹大嬸、大夫、汪守，我總感覺事情並非表面看上去的那麽簡單。畢竟人命關天，極有可能一反常態，做出違背常理之事。”

可說了這些話，和礪自己也不太確定，甚至說到最後，他也不知自己在說什麽。

居榭道：“這些都能有跡可循。平常若是撒謊成性的人，殺了人，自然也會撒謊否認，如果沒被插穿的話，還能做到鎮定自若。平常若是敦厚老實，首先，他不會殺人，要不就是與人爭執後錯殺，如果是後者，他會自己承認，由於良心過意不去，還有可能自盡抵命。而你方才所說的那三人，曹大嬸是前類，大夫與汪守是不是後類，還不能確定。周家父母是不會說別人的不是，即使是糾纏周姑娘的汪守，他們也評價他人品尚可。真正了解他們的人，恐怕也只有身邊親近之人，但是……”

居榭從未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倒是有些像平日裏在宮中教導他的袁之彌，不過聲音要溫柔許多。

和礪順著他的話問道：“可是什麽？”

居榭反問道：“你覺得呢？”

和礪回頭想了想，明白了：“可是親近的人會相互包庇，如果知道對方殺了人，也只會想辦法掩飾過去。”

居榭道：“正是如此。不過，在我們尚未定論之前，多了解一些，對案件對尋找的方向，都有幫助。”

和礪搗蒜一樣點著頭，忽然，噗一下，笑出了聲。

居榭無奈道：“看來你心裏清楚了，怎麽，想到了別的事？”

和礪道：“倒不是好笑，只是蘇宇……”

話說了一半，和礪捂著肚子又笑了一會兒。居榭彎下腰要扶他的時候，他又一下嚴肅起來。片刻後，和礪又道：“今日蘇宇得知我們的關系後，他是驚喜還是驚嚇？不過，他那不可置信的樣子，應該是驚嚇吧……”

和礪從未在蘇宇臉上看到那樣的神情，張大著嘴，目光直楞楞的，期初一動不動，像是只受驚的兔子。

腦海中再次閃過那個畫面，和礪又察覺到了之前忽視的細節。

蘇宇在那一刻，眼角下垂，鼻子還動了動，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居榭道：“蘇宇將你看得比他命還重要，事前卻蒙在鼓裏，一時半會兒可能無法接受。”

其實居榭從一開始便毫無隱瞞他對和礪是何種心態，蘇宇一開始，也是不能接受。後來，可能他認為和礪不會回應居榭，便放寬了心，任由居榭暧昧示好。他是怎麽也沒想到，和礪居然回應了，還同意了。

和礪也開始難過起來：“蘇宇他有事都愛藏在心中，什麽也不說。我大意了。”

居榭道：“讓他冷靜冷靜，他會想明白的。”

他說話聲音很輕柔，像是風拂過耳邊。他的目光也溫和，就像天上雖無溫度，卻在實質上暖化萬物的太陽。

和礪總覺得，居榭給他的感覺變了很多。

第一次見居榭時，除了陌生，便無別的了，他對月河的印象都比居榭來得強烈，後來相處久了，倒是也感覺到居榭身上有些東西變了，他本該傲睨自若，目空一切，最後似乎平易近人了。

居榭剛開始身上的漠然氣質，和礪不是沒有感覺到，他只是有些心疼，覺得人不該如此，抱團取暖，相互依靠和幫助才對。很多似乎，他都下意識地，想要對居榭多加關心……

他們之間的關系越來越親近，感情在心裏變質，也是始料未及。

不過，也不是沒有原因。

和礪想，或許一開始，他便被居榭吸引了吧。也許是他身上那飄忽不定的氣息，也許是他看著自己時，那種直達心底的感受。

他自父皇過世後，經過了那麽多年，平淡的、緬懷的、感嘆的，以及每每自己成長了一些時的暗自竊喜，無數情緒混雜在一起，就是沒有心動。

見到居榭那次，在驚悚的屍體面前，他的心實實在在地狂跳了兩下。和礪不懂自己為何會這樣，自己開始意識到時，是最後一次發病，從居榭身上感覺到的安心。

就好像有他在身邊，即使他走在腳底萬丈深淵的鐵索橋上，也能安穩地渡過。

居榭在和礪眼前揮了揮手，重覆又問了一道：“怎麽了？”

和礪回過神，一把抓過居榭的手，含笑道：“若不是途中遇到這麽多事，或許，我還察覺不到。”

他嘟嚷著，像是自言自語，可說話音量不小，居榭聽得清清楚楚。

居榭擡了擡眉，道：“你不想周姑娘的案子了？”

和礪道：“想！早點將兇手抓到，我也好早些去見你祖爺爺。”

居榭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和礪的頭。

和礪被居榭揉慣了，好奇地伸出自己的手，也揉了揉居榭的頭。那瞬間，居榭微微有些僵硬。

過了一會兒，居榭垂下頭，眼底閃過一絲傷感，道：“兒時，祖爺爺也是這樣，只要他一高興了，便會揉我頭發，或者，他為了讚賞我，也會這麽做。”

揉別人的頭，是愛與欣賞的表現。居榭的祖爺爺傳達給了他，他又傳達給了和礪，然後，和礪又傳了回來。

居榭反手又揉了回去，道：“你啊，總是不經意讓我無比唏噓。”

於是潛移默化中，居榭接納了這個人。

**

和礪跟居榭去了一趟汪守家，撲了個空，不過，卻見到了汪守那有身孕的夫人。她的肚子很大了，可是在冬日寬大的長衫下，並不顯眼。

和礪本不想打擾她，卻被夫人熱情地邀進了家門。

汪守家並非大戶人家，比周家大，比曹家小，前廳加側廳臥房，小院和大樹，很有民宅風。

和礪跟居榭坐下後，汪守的夫人便撐著肚子，給他們倒了熱水。

和礪不想她勞累，道：“汪夫人你也坐，不必勞煩。”

汪守夫人道：“不勞煩不勞煩，家中許久沒來客，兩位既然來了，就不用客氣。只是相公他外出不在，二位稍等片刻，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汪守家看起來沒有什麽人，從進門到現在，除了汪守夫人，就再無旁人，甚至連汪家的孩子也沒見著。

汪夫人道：“家中簡陋，還望見諒。相公帶著孩童去看大夫，就我一個女人家在，兩位若是不嫌棄，陪我說說話吧。”

這位汪夫人面色稍差，卻端莊賢淑，知書達理，想必出身大家。她執意留和礪跟居榭下來，的確是滿腹心事的樣子。

和礪道：“汪夫人有事請講。”

汪夫人道：“聽說周映雪遇害了，可有此事？”

和礪道：“周姑娘昨日遇害，汪公子也知道。”

汪夫人的眼神黯淡無光，嘆道：“哎，只要是與周映雪的事有關，相公他不主動講，而且我追問，他也不說。”

汪夫人的語氣，汪守跟她有矛盾。

“汪公子似乎對周姑娘心儀已久。”和礪斟酌道，“莫非，汪公子對你不好？”

汪夫人道：“不，恰恰相反，就是他對我，對孩童太好了，讓我沒有抱怨的理由。他對周映雪的心意，對我鄭重地說過，他不要我插手這事，他說他會一如既往地對我們母子好，他也的確做到了，對家人關懷不至，也未做過出格之事。惟獨……惟獨對周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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