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正在公堂上等到孟卿回來，讓人給他排了座，才拍響驚堂木。他聲如洪鐘道：“堂下三人，是誰名誰？”

經歷了與死神擦肩而過，他們格外老實。何中正一問，他們立刻交代了。

兩位高手曾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殺手，在一次任務失敗後，被人圍堵追殺，身上刺了十七刀，血流成河。最後，他們在毫無知覺下，被扔進了江中。

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必死無疑，甚至他們自己也感覺自己活不成了，在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後，和翊救了他們。

兩人生命垂危，和翊送他們去了醫館。

後來，據和翊說，他們躺了整整三日，和翊為他們找了好幾位大夫，終於，他們活了下來。

和翊對他們而言，是救命恩人。

何中正道：“你們不曾想過，他之所以救你們，是因為你們對他而言，有利用價值。”

周叢燕苦笑道：“那又如何，他給了我們一處安生之所，這就夠了。”

這些年來，和翊收留的人不計其數，大多數在困境過去了，便離開了，留下來的人，都是自願為他賣命。

至少，周叢燕是這般想的。

何中正道：“你可知，你們一走，你們的那些兄弟便把舊宅中的物品全部搬走，一件都不留。”

周叢燕楞住：“不可能，他們……”

可她忽然想到，和翊對他們從來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從未展示過他體貼人的一面，她自己也常常懷疑，到底跟著和翊，是對還是錯？

何中正見她猶豫了，開始進入正題，他道：“你們聚集在深山舊宅，到底是為何？”

兩個高手弓著背，眼中一片茫然。

周叢燕道：“我們也不知主人為何要將我們聚集在那裏，他不管有什麽事，都不會對我們說，只會讓我們埋頭做事。”

何中正道：“那日你們收拾行囊，是打算去往何處？”

周叢燕道：“京城。主人說，要將失去的一切奪回來。”

看來，孟卿之前的猜想沒錯，和翊計劃將發病發瘋的和礪帶去京城，向眾人講述當年發生的一切，同時，以自己被迫害，和礪失了神智，乃徹頭徹尾一瘋子為由，逼和礪退位。

只是，過了這麽多年，和翊的想法仍舊天真。

現世安穩，國泰民安，一個死了‘六年’的太子忽然跳出來，口口聲聲要拿回屬於他的‘東西’，誰信？

可惜，和翊死而覆生，有了一次再世為人的機會，他偏偏為過去紛擾，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害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孟卿惆悵想到，其實和翊這麽做，旁人也無法責怪。他失去了他的家，摯愛的夫人，所有一切，極少會有人超然釋懷。

要是孟卿遇到這等事，說不定也與和翊的選擇一樣。

**

何中正讓人帶周叢燕三人下去，衙役帶路，直接去了後院後門。

何中正是要放他們離開。

周叢燕察覺不對，擋住衙役，問道：“我們還有一人呢？主人呢？”

那衙役搖著頭，同情道：“你們快走吧，趁著最後的自由，吃點好的，對自己好一點。”

何中正並不是偷偷放他們走，這是孟卿的授意。居榭要他們死，恐怕早已在他們體內下了毒，孟卿不想官府為居榭背黑鍋，便讓他們走，有多遠走多遠，能活多久便活多久。

他們雖然算是惡人，但沒對無辜之人做過損陰德之事。

於是，無奈之下，孟卿讓衙役帶了話——

把每日當做生命終結之日，好好過。

衙役說了那句話，推開周叢燕，要關門。

周叢燕含淚道：“主人，他死了？”

衙役向他們投過去一道憐憫的目光，嘆息著，將毫無反抗之力的周叢燕推開了。

哢擦……

後門從內掛了鎖。

盡管周叢燕三人服了解藥，活了過來，但他們身上功力盡失，已是手無傅雞之力的廢人一個。

和翊死了，他們如今這樣，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三人朝著城外，越走越遠，最後，隱沒在夕陽過後的第一道黑暗之中。

**

淩陽城東邊的一家鋪子，裏面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

地上一置物架上，有個像盒子又不像盒子，外觀還很粗糙的物品擺放著。此外，還有一個看不出來樣子的東西，因為還未成型，零件到處都是。

和礪坐在地上，在一中年男子的指導下，手上不停忙活著。

他學著雕刻木頭。

這些日子，和礪早出晚歸，一天到晚不見人影，目的是為了兩個物件。一是和翊的骨灰盒，二是孟卿成親之禮。

忙活了幾日，由於手藝不熟練，一樣還未完工。

此刻已是夕陽西下，涼風陣陣，吹得人心底發顫。

居榭站在鋪子門口，一言不發，靜靜地等著和礪起身。

可一刻、兩刻、三刻……過了許多，和礪專註著手上的精工細活，連動也不曾動一下。

光線越來越暗，視線已經模糊不清了。居榭忍不住上前，拿過和礪手中的工具，說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和礪這才停下，伸了個懶腰，想要用手去揉眼睛，居榭道：“別動。”

和礪手上全是木屑，真要這麽一揉，恐怕眼睛會痛。

居榭小心地將和礪臉上的木屑擦掉，吹了吹沾在他睫毛上的灰，隨後道：“可以了，走吧。”

離孟卿成親的日子只有三日了，就算夜裏挑燈趕工，和礪想做的物件也做不好了。

不過，和翊的骨灰盒差不多快做好了。

居榭看著他熬紅的雙眼，疼惜道：“你有這份心意便可，何必親自去做。”

和礪搖了搖頭，道：“做了才是心意，若光是想想，那是誠意不夠。”

一日後，和翊的骨灰盒完成，因為有人指導，骨灰盒看起來還像模像樣。

和礪小心翼翼地將和翊的骨灰放進去，擱在他的屋中，每日都要祈禱一遍。

但願來世能衣食無憂，隨心所欲，心想事成。

有次和礪祈禱完，蘇宇問：“骨灰帶回去，安置在何處？”

“自然是皇陵中。”和礪早有打算，道，“然後將文瑾萱的墳挪過來，與他合葬。皇兄一直很愛文瑾萱，想必他會很高興吧。”

可惜那些年來，和礪少不經事，更是對文瑾萱對他的種種好意不放在心上，如今想起，和礪也頗為感嘆。

和礪望著夜空下朦朧的月色，嘆道：“回宮之後，我想去看看她。”

倘若真有來生，也許她已經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笑起來，可能仍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她一定會過得順心如意，一定會有人愛護著她，一世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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