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沒有安全感的人都是這樣，對生人防備著，對相熟之人坦誠而待，同時，又害怕自己做錯事，只要被需要了，便覺得自己被認可了。

這幾日，和礪在居榭面前便是如此表現，居榭通過他細微的一些表情，已經慢慢了解了。

居榭輕輕拍了拍他，和礪得了鼓勵，蹦跳著去拿居榭指向的紅薯。

他們要烤紅薯吃。

紅薯被扔進火爐中，慢慢生出一股香味。

和礪吸了吸鼻子，又摸了摸肚子，突然開口道：“想吃。”

居榭輕笑道：“都是藥味，你鼻子倒是靈敏，把紅薯的味道聞出來了。”

和礪感覺自己被誇獎了，靦腆著低下了頭。

不遠處，何君至跟孟卿在門後呆著，他們來了有一會兒了，因為擔心和礪見了他們害怕，沒有出來。

何君至小聲問：“孟兄，要不等皇上走了，我們再過來。”

孟卿卻沈著臉，搖頭道：“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一直躲著他，他便一直害怕別人。難不成他要一輩子不能見人？”

何君至道：“孟兄，你有何想法？”

孟卿直接用行動回答了他。他從門後出來，徑直便往竈房內走。何君至楞了楞，立刻跟了上去。

藥爐中的火將旁邊圍著的兩人的臉烤得通紅，聽見腳步聲，居榭沒有動，仍然用木棍調節著火候，而和礪一下站了起來，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

居榭頭也不擡，威懾道：“別靠近。”

幾步之遙的孟卿跟何君至二人，腳步頓住了。

孟卿遙遙與和礪視線相對，兩人各自都覺得陌生無比。說起來，在宮中和礪發過兩次病，一次是先皇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一次是孟卿照顧，不過那次，居榭也在。

這樣看來，和礪每次發病，都會忘記以前的事。或許，他對發病時，根本沒有任何記憶。

何君至聲明道：“我們沒有惡意……”

居榭當然知道，不過和礪卻不會由此放松對他們的警惕。他情不自禁再退了一步，差點踩進火爐中。

居榭扔了木棍，提醒道：“小心。”

幹枯的木材被火燒得發出劈啪響聲，火星飛濺到和礪的褲腿上，燒出幾個黑洞。

居榭攬住和礪往內靠了靠，遠離了火爐後，才道：“沒事，有我在，不用害怕。”

不遠處的孟卿皺緊了眉頭，想要說兩句，可喉結滾動了兩下，把話咽回了肚子。

倒是何君至忍不住說道：“居大夫，你明知我們不會對皇上怎麽樣，為何不對他解釋幾句。只有你的話他才會聽。”

居榭道：“和礪如何對別人，我不能管，要讓他接受你們，需要先感受到你們的善意。”

何君至道：“善意？”

居榭道：“你們二人才智聰明，想必無需我解釋。”

何君至一開始便覺得居榭對人過分冷淡，如今又發現，他惜字如金，想要多問幾句話，都很困難。而且，他的語氣，讓人聽起來不怎麽舒服。

何君至希望是自己多慮，可當他不知該如何接話時，場面陷入了尷尬之地。

這時，孟卿打破沈悶的氣氛，問道：“和礪方才去了和翊那裏，你可知道？”

居榭看過來，似乎並不驚訝。

孟卿道：“和礪企圖掐死毫無反抗之力的和翊，可和礪對過往沒有半分記憶，他對和翊的怨憤源自哪裏？”

居榭道：“你懷疑我教唆他？”

孟卿道：“我只是提出我的疑問而已。”

仿佛感覺到了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和礪不安地往居榭身後躲了躲。居榭牽住和礪的手，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溫度，安撫著他。

孟卿對他們親昵的行為有些不悅，卻隱忍不發，等著居榭回答。

半晌後，居榭才慢悠悠道：“和礪確實不會記得他發病時發生的所有事，但他卻有仇人的記憶。誰害他發病，誰對他有惡意，他心裏無比清楚。”

所以，發病後的和礪，會對飛禽如此厭惡，會去和翊房中，要他的命。

居榭又道：“以前發病時，和礪對想要害他的人，從不留情，能殺的，一個都不留。但這次，他並沒有殺死和翊，你可知為何？”

何君至配合問道：“為何？”

居榭道：“他有了人性。”

打個比方，最開始和礪發病，為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只會一味攻擊人，像是六親不認的猛虎野獸。可這一次，居榭讓他有了意識，能聽人言辨人顏，甚至開口說了話。

因此他才有兩個和礪的說法。

不過……

何君至道：“那……以前的皇上，回不來了嗎？”

這個疑問，所有人都想知道。

居榭難得面露難色，沈默起來。

何君至追問道：“居大夫，皇上這是得了心病，心病遲早有治好的一天，對吧？”

居榭還未回答，和礪卻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

他的話，和礪聽懂了。

仿佛感覺他們要拋棄自己，驚恐、無助、擔憂……各種情緒湧上心頭，和礪憤然要甩開居榭的手。

可居榭早一步察覺，緊緊握住不放。

居榭沖何君至喊道：“夠了，你們走吧。”

何君至見了和礪反應，驚覺不妙，他方才話中之意，明顯是對眼前的和礪不滿，認為他是‘病’。

怎麽辦？

是他說錯了話。

何君至慌亂中，失了主意。

孟卿垂下眼眸，無奈道：“急功近利，往往適得其反。走吧，以後再說。”

**

要調節好和礪的心境，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居榭守著藥爐不能走開，便用幹凈的稻草在地上鋪了一層，讓和礪躺下。然而這次，和礪極其不配合。

和礪掙脫開居榭，縮在角落，頭抵住墻，任居榭怎麽拉他，他都不肯動了。

居榭喪氣道：“和礪，沒有人會害你，你不會有事的。”

和礪搖著頭，使勁把居榭往外推。

居榭哄道：“別鬧了，紅薯已經好了，我們去吃，好嗎？”

居榭把火爐中的紅薯夾出來，因為已經熟了，隔著一層外皮也能聞到一陣清香。他招呼道：“和礪，快過來。”

可和礪只是望了望這邊，繼續蹲在角落。

居榭道：“你不吃我吃了，不過我們烤了兩個，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和礪，過來幫我吃一個，如何？”

還是故意用求助的語氣，和礪終於給出了反應。他站起身，踟躕著挪到居榭旁邊，跟他一起蹲下，小心地捧起另一個紅薯。

居榭柔聲道：“小心燙。”

紅薯冒著熱氣，和礪卻絲毫不覺一樣，張口便咬。可他沒把紅薯掰開，直接啃到了紅薯烤焦的皮上，進了一嘴的灰。

居榭道：“等等，我餵你。”

居榭把自己手中的紅薯掰開，吹了幾口，大概覺得合適了，遞到和礪嘴邊。

紅薯味道很甜，和礪咬了兩口，索性把自己手中的紅薯，也學著居榭的樣子掰開，開始大快朵頤來。

最後，兩個紅薯都被和礪吃進肚，和礪摸著肚子，有些意猶未盡。

居榭松了口氣，剛才何君至那些話，應該算是揭過了。

但和礪卻突然問道：“你也這麽覺得嗎？”

居榭道：“什麽？”

和礪道：“你也覺得，我不該存在，對嗎？”

居榭嘆口氣，說道：“不，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你就該好好活著。你就是你，你也是和礪。”

和礪道：“難道你不想要見到另一個和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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