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後，居榭背著和礪從房中走出。透過微弱的燭光，依稀能看清他身體修長，一身黑衣，一貫面無表情。

他徑直往外走著，甚至沒看院中的人一眼。

漸漸走近時，人群自覺給他讓開一條道。

和翊一直盯著他看，想起了什麽，說道：“你是那位姓君的大夫？”

居榭這才擡眼，似漫不經心，又極富仇恨地與他目光相交。居榭一言不發，凜然的氣勢讓人背脊發涼，像是被陰森狠毒的蛇盯上了一樣。

和翊喃喃道：“除了一副好樣貌，喜穿黑衣，醫術高明之外，身手高不可測，會用毒，看來，我不知道的，不止一點。”

不過，不管此人究竟多厲害，決不能讓他將和礪帶走。

和翊退後一步，命令道：“全部上。”

隨即，和翊終於見識到了他的過人之處，剛才二位高手絕非虛言。

只是眨眼間，沖上去的人便倒了一半，其他人捂著鼻子退回原處，再想近身，又是一半人倒下。

和翊甚至沒看到他是如何出手，驚異道：“是毒粉？”

一高手再一次退到他身側，肯定道：“是毒粉，只要一沾上，就會斃命。”

果然，和翊凝神向倒地的人群看去，他們渾身抽搐，七竅流血，已在生死間掙紮。

高手繼續道：“主子，你最好找處地方躲一躲，不然……”

居榭坦然自若地繼續往外走著，其餘活著的人不敢再貿然沖過去，提防的姿勢，一步步往旁邊退開。

和翊氣急敗壞道：“你們全部的人都攔不住他一人？”

周叢燕道：“主子，只要在他十寸之內，必定會沾上毒粉，我們連劍也無法靠近，這樣下去，確實攔不住他。”

“廢物。”和翊跺了跺腳，道，“不管他是死是活，必須要留下和礪。”

周叢燕咬著牙道：“是。”

周叢燕攤開手掌，一只黑色的蟲子出現在她的掌心，下一刻，蟲子長了翅膀一樣，朝著居榭飛了過去。

蟲子對無聲無息的毒粉沒有任何反應，直直朝著居榭的眉心而去。

居榭像是沒註意到一般，盯著不遠處的和翊，腳步不停。

十寸、八寸、六寸……

周叢燕緊張地捏了一把汗，只要蠱蟲能進入居榭的身體，她便能控制住他。這是一次機會，如果能成功……

嘎——

就在周叢燕默念到一寸時，一聲尖銳的烏鴉叫憑空而起，周叢燕只覺眼前竄起一道黑影，隨後，那只蠱蟲便被突然闖入的烏鴉叼了個正著。

烏鴉像是嫌棄蠱蟲似的，尖嘴死死銜住，腦袋不停地甩動，大概是覺得蠱蟲難以入口，最後，它騰空飛起，往樹林中轉了一圈，回來落在居榭的肩膀上，蠱蟲已經不見了。

它死了。

周叢燕感覺得到，差點咬碎後槽牙。

“不要白費力氣了。”

居榭在和翊十寸之外停住，始終盯著他，眼中猶如風雨交加，鳴雷閃電。他雖然沒有過多的表情，但旁人能感受到他散發的怒氣。

和翊也禁不住想躲在人身後，避開他的視線。但他不得不面對這麽一個棘手之人，卻是不再敢妄自攻擊他了。

和翊聲音有些發顫：“你想作甚？”

居榭低聲道：“你想和礪死，我要你死。”

對方的語氣很輕，像是羽毛拂過耳邊，然而嘆息般的語氣卻讓和翊渾身不由得一顫，許多年不曾有過的恐懼，從心裏又湧了出來。

和翊並未細想，轉身就往外跑。同時，二位高手震碎了一柄長劍，幾片尖銳的刀鋒朝著居榭甩去。

居榭肩膀一抖，烏鴉重新飛上了天。然後，他轉了一個圈，躲開了碎刀片。

高手趁這瞬間，帶著和翊掠到了一裏之外。

居榭勾著嘴角，側頭對和礪道：“你的手抱住我的脖子，抱穩了。”

和礪有些遲疑，但還是依言環住了他的脖子。他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著居榭的側顏，帶著探究之意。

居榭話音過後，便是一個躍身，輕功跳上了一棵樹，極速地朝和翊方向追趕了過去。

**

半個時辰後，孟卿跟十七各自拿著一火把出現在這處古宅中。

十七道：“孟大人，你稍等，我先進去探查一番。”

孟卿微微瞇著眼，意味深長道：“都到門前了，為何你要執意先進去？”

十七一頓，不明所以道：“蘇大人在他們手上吃了虧，假若裏面有人，我擔心保護不了孟大人。莫非，孟大人，你有何顧慮？”

孟卿道：“罷了，你先去探探吧。”

十七進去沒多久，便出來了。他神色驚慌道：“孟大人，宅子裏有人死了。”

宅內院中橫七豎八躺了不少人，七竅流血，面目發青，死相淒慘。孟卿一過去，便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撲鼻而來的不止血腥味，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惡臭。

孟卿借著手中火把的光，四處照了照，周圍除了房門壞了，並無多少打鬥的跡象。他回到屍體旁，小心翼翼地蹲下，查看了幾人後，說道：“他們乃中毒而亡。”

他的表情有些嚴肅，似乎有種極不祥的預感。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厲公子不在宅子中。”十七道，“或許，是居公子來過了。”

孟卿詫異道：“怎麽說？”

十七道：“居公子善用毒，能讓這麽多人一起中毒身亡，十有八九是他所為。”

這倒是與孟卿所知的居榭有差別，六年前他碰上的居榭，也是年輕有為，醫術造詣不比老禦醫差，為人正直，不像是用毒害人之人。

不過，被毒害的這些人如果是對和礪不利，那便死不足惜。

孟卿道：“他把和礪救走了？”

十七道：“居公子出手，定然不會出差錯。”

“……”孟卿微微一笑，“你對他很放心？”

十七一板一眼道：“居公子救了厲公子好幾次，是真心對厲公子好。”

真心還是假意，孟卿更傾向於後者，就像是六年前，他之所以會提出救和礪，有他自己的目的。

當時，孟卿答應了他一個條件。

不過那是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

孟卿嘆道：“不管如何，只要能和礪平安無事便好。”

十七點點頭，忽然臉色一正，盯著遠處說道：“有人來了。”

話音一落，三五個人結伴走進了古宅，他們一邊走一邊議論道：“看來，今日是走不了了。”

“你還想跟著主子去京城！命都快沒了！趕緊拿著收拾好的包裹逃跑吧，你沒看到我們死了多少兄弟，你能撿回一條命，燒香拜佛吧！”

“那黑衣人這般厲害，主子恐怕是回不來了。”

“……”

一頓沈默後，又有人道：“主子回來了也沒咱好果子吃，跟著他那麽久，挨過無數頓罵，咱們兄弟給他賣命死了，他也不當一回事，這樣的主子，回不來才是好事！”

“你這是什麽話，主子能收留咱們，又給吃又給住，就算他對咱們不好，咱們也不能忘恩負義！”

“你腦子是不是被驢給踢了，不好使了。他是收留了咱們沒錯，可收留之後呢？這宅子是咱們辛苦搭建的，平日裏的吃的也是咱們在菜地偷來的，跟主子沒有半點關系。”

“吵什麽吵，你們要不要走，不走我可是走了啊。”

“為何要走，這宅子還能住人……”

“住個鬼，沒看見這裏死了兄弟，你還敢住，要住你一人住。”

“可是兄弟們的屍首……”

“婆婆媽媽的，就你心善，知道憐憫！要是方才那黑衣人回來，你想走也走不了。”

“走，一起走！”

那幾人商量過後，各自散開，在宅中呆了片刻，像是在翻找值錢的物件，最後，在其中一人的催促下，他們很快離開了古宅。

孟卿跟十七從陰暗處走出，待人的腳步聲走遠了，十七才道：“是居公子救走了厲公子，他……可能不會放過太子殿下。”

孟卿道：“方才那幾人，你可認識？”

十七道：“不認識。”

孟卿想到了一種可能，說道：“也許，他們最近兩年才跟著和翊，所以，你才會不認識。”

十七楞怔了片刻，表情開始古怪起來。

孟卿深深看了看他，擡腿往外走：“走吧，和礪既然已經被救走了，我們便回去等他們。”

孟卿走了幾步，十七卻沒跟上。孟卿回過頭，十七忽然跪在了地上。

十七道：“孟大人，我……”

孟卿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打斷道：“倘若你有話要說，在和礪面前說吧。”

十七低下頭，久久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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