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上下，除了一個常越終日不見人，其他主子，沒有一個好惹。下人們提心吊膽，小心做事，生怕犯錯挨罵。

在常家做久了，大家都養成了言聽計從的習慣，主子說話，從不說一個‘不’字。

於是，對著這位常老爺的貴客，呂力也只好聽命。

從東院過去前院，要經過常越住的院子。路過時，呂力還在想，常大公子恐怕還在屋中。然而，下一刻，常越便從外面回來。

常越穿著以前常超的錦袍，應是下人給他打理過，看起來比以前更有精神氣了。他好像從前院過來，何大人來祝賀他，他是要去寒暄的。

呂力向他行了個禮，道：“大公子。”

常越走路心不在焉，呂力說話，他才註意到他，頓時嚇了一跳，像是老鼠見了貓，往旁邊避開了去。

呂力滿頭霧水，眼睜睜地看著人逃跑一樣進了他的院門，哐嘡一聲，把門栓給掛上了。

常越這個樣子，在害怕著什麽一樣。

呂力沒多想，不敢耽擱，直直往前院去。

常老爺果然還在跟何大人講話，一人手邊一杯茶，侃天說地，氣氛挺和諧。仿佛那日何大人帶人來用膳，酒足飯飽後又把常超抓走一事，沒有發生過似的。

呂力不知該如何插嘴傳話，來回徘徊著，被常寧瞧見，先問了：“你……這是在做什麽？”

呂力在常家做了四年，常老爺還是不知他的名字。

呂力道：“常老爺，東院的那位貴客急著要找您。”

聞言，常寧眉頭一皺，隔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何茂擱下茶杯，道：“常家幾時來了賓客？常老爺，這便是你的不對了，賓客至上，既然家中有客，何不引見一下，大家一起喝個茶，也不至於冷落賓客啊。”

常寧道：“何大人，實在抱歉，家中客人乃老家親戚，上我這裏來小住幾日，而且這位親戚有病在身，不便見人。”

何茂道：“親戚，怎麽從未聽說常老爺有親戚？”

常寧道：“他住在田舍，跟我極少有來往。”

何茂點點頭，道：“既然你有事，我就不便叨擾了，常大人，告辭了。”

要是以前，常家能迎來太守，那是莫大的榮幸，常寧一定會再三邀請他用膳。可如今，不說何茂當眾帶走常超，不給他絲毫顏面，而且老者叫他，確實耽擱不得。

常寧目送何茂出了常家，急匆匆地往東院走。到了後，他把全部下人支開，自己一人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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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榭收到藥材，是在四天後。一拿到手，他便借用了太守府的後廚，熬制起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一整天，期間，蘇宇來看了幾次，開始聞著十分刺鼻，後幾次，藥味溫和了許多。

居榭添火加柴，衣衫與臉上沾了灰，但他淡定自若，一點也不覺狼狽。

晚膳時，太守跟蘇宇一起過來，站著看了一會兒。居榭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你們若是無聊，可去別去逛。”

蘇宇道：“我們只是想叫你去用膳，你一人霸占了後廚，飯菜只能讓人從滿香樓買。過會兒，該帶回來了。”

居榭道：“不用，這裏走不開，你們自己用吧。”

何茂也道：“居公子，人是鐵飯是鋼，飯可不能不吃。你午時便沒怎麽吃東西，若是不便離開，我讓人給你送點過來。”

居榭道：“藥快熬好了，不用送。”

午時要他用午膳時，他一直便推脫，這位居公子，也是一固執之人。

然而等到天黑了，居榭把火滅了，他又開始搗鼓凝狀藥膏，一刻也不停歇。

一刻之後，蘇宇端著溫熱的飯菜過來，居榭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都染成了墨黑色。

蘇宇道：“居榭公子，你不餓嗎？”

居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看到你就飽了。”

蘇宇：“……”

居榭無意與他搭話，他也騰不開手去拿碗，專心致志地在油紙上抹著黑乎乎的藥膏。

蘇宇看不懂他的做法，即使居榭不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些藥膏為何要這麽做，莫非是要風幹？”

的確是要貼在油紙上弄幹，不過，是烤幹。

居榭一張張油紙抹完，全部攤在了竈臺上，爐子中火候不大不小，正合適。

蘇宇道：“居榭公子，你這是要拿出去賣藥膏麽，弄這麽多？”

居榭用清水洗了洗手，才道：“這並不是成品藥膏，距完成還有一道程序。不過今晚是做不成了，明日等這些藥膏幹了，才能繼續。”

蘇宇道：“厲公子可能還要兩三日才能到，需要提前這麽早弄好？”

居榭道：“提前備好，萬一他提前回來了，就能直接用上。”

說起來，蘇宇有些想和礪了，他這十來年，還離開過和礪這麽長的時間，日子雖然過得清閑，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心裏面空落落的。

如果和礪他們路途上快馬加鞭，說不定真能提前回來。

能早一點回來，該多好。

蘇宇突然有種想要騎馬去接人的沖動，可是……

居榭道：“你還是顧一顧自己的事吧，花樓那幾個姑娘，你勸說動了？”

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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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寧說過，要給常越縫制一件新衣。

這日，裁縫請上了門，在庭院中給常越量尺寸。

裁縫稱讚道：“常大公子這身段，比大部分人都好啊。”

常越自得了個解元以來，除了他爹仍舊對他沒好氣以外，每日都能聽到其他人的讚賞，聽了幾日，還是不太習慣。

常越不搭腔，裁縫只好沒話找話：“常大公子，我給無數人剪裁過衣衫，還從未給解元做過，今日能受到常老爺的邀請，給大公子做衣袍，萬分榮幸。倘若大公子以後還有需要，這衣袍啊，我只收一半的銀子，就當恭賀大公子中解元，再預祝大公子步步高升。”

裁縫這嘴巴倒是甜，要是常寧在，還會誇讚一句，識得擡舉。而常越沒有常寧的理所當然，回道：“多謝，你有心了。”

裁縫喜滋滋又道：“前日，有一公子到我那做衣衫，那公子是個讀書人，家底還算殷實，不過，此人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在我那裏吹噓道，大公子你能考中解元，那他也能當上狀元。那公子啊，這次也參加了鄉試，可惜落榜了，心情不佳，什麽話都敢說，也不怕得罪人。不過，當時我便嗆聲回去，常大公子一心讀書，能中解元，那是公子您的本事。那些個落榜之人，除了嘴皮子利索些，什麽都不會。”

裁縫是想討常大公子歡喜，故意提起他在別人面前維護他，可常大公子不僅沒有欣慰，反而臉色越來越差，最後，直到裁縫量完身段，他都沒有再回他一句。

裁縫不知自己哪裏說錯了話，像是得罪了常越，他收好自己的家當，恭敬地行了個禮，企圖彌補一下，說道：“大公子見諒，小的不太會說話，若是大公子聽得不順耳，別往心裏去。”

常越這才道：“哦，沒事。”

常越沒有怪罪裁縫的意思，只是心虛了。

裁縫走後，常越心事重重，他站在一水缸面前，低著頭看自己的模樣，有些楞神。他知他爹的做法不對，他半推半就的做法也不對，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

“大公子，茶涼了，我給你換一壺熱的。”

常越嗯了聲，一擡頭，看見呂力，驚慌失措，想離他遠一點，腳步慌亂，踢到了水缸，跌倒之際，他想用手撐著缸沿穩住身軀，可太滑，一下撲了進去，半個身子都打濕了。

“大公子！”呂力放下茶壺，過去扶起常越，“我扶你回屋換衣衫。”

常越推開他，突然吼道：“不用你。”

呂力被吼的一楞，保持著攙扶的姿勢，頓了片刻。

常越眼眸閃了閃，咬緊嘴唇，丟下一句話，便一人離開了。

常越說：“我的確不如你。”

呂力聽這話聽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常越是何意。

恍惚了半天，他搖搖頭，收拾起被常越弄亂的庭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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