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常超吩咐的下人在宅子中轉了一圈，在井邊找到一個布衣的年輕人，揚起下巴道：“呂力，你挑一缸水都挑了一上午了，怎麽還沒挑完？”

呂力過了弱冠，年紀不算大，可神情憂慮，一張臉飽經風霜，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他本性老實，似乎聽不出那人的抱怨，解釋道：“她們在用水洗衣，我都已經挑了五缸水，全被用了。”

“那算了，別挑了，二公子回來了，讓人去章家請章公子過來，你跑一趟吧。”

“好，我馬上去。”

“一定要快，二公子等著呢。”

這跑腿的事，呂力做的不少。不僅如此，其他人不願意幹的活兒，也全讓他做。呂力這人不算高，偏瘦，一看就是文弱書生模樣，每每幹活，都是咬著牙拼命堅持。

他很需要銀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做下去。

本來挑了一上午的水，他已經累得雙腿打顫，但又來了事，他也只好去做。好在跑跑腿，要比在繼續挑水容易多了。

章家離得有些遠，來回要小半個時辰，呂力一路跑過去，到了後，扶著章家門口的石獅喘氣。

看門的下人認得他，湊過去問道：“這不是呂力嗎，你是來找我家公子？”

呂力喘勻了氣，說道：“我家二公子找他，好像很急，麻煩通傳一下。”

“不巧了，章公子不在家。”

“那章公子去了哪兒？”

那下人意味深長地笑著說：“老地方唄，你轉一圈就找到了。”

老地方是指章廣平常去之地，花樓和酒樓。

呂力熟門熟路，很快跑了過去，首先到了花樓。

章廣平果然在此處，只是他呆的房門緊閉，門口還站著兩個隨從。章廣平身邊的人都是武藝高強之人，呂力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壓低聲音問：“兩位大哥，可否叨擾一下，我找章公子有急事。”

那兩人只是眼珠子轉向他，看了他一眼。

呂力又道：“兩位大哥，不是我找章公子，是我家常二公子，找章公子。”

那兩人仍舊不動。

這便是常家其他下人不願意來找章廣平的原因，他的隨從就跟啞巴一樣，都帶不吭聲的。

呂力在房門口等了片刻，房門突然吱嘎一聲，從裏打開了。

章廣平探出半個身子，問呂力：“常超找我？”

這章廣平長相平庸，身形較常人要富態一些，整張臉也是圓的。他比常超長五六歲，家中娶過兩房夫人，去年還當了爹。可他卻還是不滿足，喜歡在外面各種逍遙快活。

常超與他結交，也算是臭味相投。

呂力道：“是，能否麻煩章公子去一趟常家？”

章廣平沒把門打開，而是開了一條剛好人能擠出來的縫，他鉆出來後，又謹慎地把門給關上了，好像藏著捏著什麽一樣。隨後，他才道：“為何他不上這裏來找我，還要我去找他？”

呂力道：“二公子剛回來，不直接來找你，想必是事態緊急，顧不上。”

章廣平理了理衣襟，道：“你先到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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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廣平或多或少能猜到是出了什麽事，前幾日有隨從從東合鎮傳來消息，說情況有些不妙，他便派給常超幾人去處理此事。然而常超此次回來，這麽著急找他，定是出了什麽意外。

果不其然，章廣平到常家，被引到書房面前時，就聽見裏面傳來常超他爹的罵聲，同時，還有鞭子抽打的聲音和常超的慘叫。

章廣平擰著眉，還是推門進去了。

書房中，常超跪在地上，光裸的後背已經有了數十道烏紅印子，常寧舉著鞭子，氣得不行。看見章廣平後，常寧把鞭子放下，咬牙切齒道：“廣平，你們怎可作出這等荒唐事！”

看來常超將東合鎮的事，全部告知了常寧。

莫非已經到了紙包不住火的地步，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常超對著這位好友道：“廣平兄，本來我們的計劃不會敗露，怎想周輔冒出來，把李天元和你的人都抓了。李天元把所有的事都招了，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找上門來……”

章廣平道：“周輔是誰？”

常寧哼了聲：“他是先皇任命的區域使官，專門監督各地方官，這官位比太守何茂都大。我們連這何茂都搞不定，更何況是他！你們啊，哎……”

章廣平笑著道：“常叔，你放心，不過區區一使官，我還不放在眼裏，我自有辦法應付！”

在章廣平還沒來書房之前，常寧便想過，此事要想脫身，除非章家人找京城的親戚出面，否則，他們難逃其咎。

常寧道：“廣平，此事只能靠你家的關系去擺平了，我也算看著你長大，不忍心你們被官家抓住把柄，進牢獄受苦受累。”

章廣平道：“常叔多慮了，此事因我而起，我定然也會保常超兄。”

常寧不想他兒子出事，可是他家的關系不比章家，擔心章家為保全自己，完全不顧常超，聽章廣平這麽一說，才稍微放寬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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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輔跟袁之彌算是熟人，不，或許是袁之彌那能說會道的嘴皮子，一本正經的周輔對他實在沒轍，能避則避。

可這一次卻躲避不開了，周輔被和礪叫住，在客棧要與他秉燭夜談，而袁之彌也在。

關於周輔在公堂上所說，和礪要據理力爭，無非就是官商之間，要如何保持正當的關系。和礪的理想下，這官應該清理企圖走歪路的商人，而不是同流合汙。

周輔辯解了幾句，說這人啊，不可能獨自存活，他要進入世俗之道，必定會被世事紛擾，清者自清，並非遺世獨立，也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是敞開一顆明亮的心，接納世事，從中尋出適合的路子。

周輔道：“人間並就沒有一塵不染之物，這虛空中到處都是灰燼，連大家喝的水，也參雜了不純之物。皇上，你的理想之態，當然盡善盡美，但這世間不存在所謂的完美無缺，到處都是不遂人願之事，否則，怎會乞丐，又怎會有家破人亡的淒涼事發生？”

和礪喝了一大杯茶，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周輔道：“皇上不了解世事，當然會不認同，不過，日後你定會明白今日我所說的這番話。”

和礪轉向袁之彌，問道：“你也這般認為？”

袁之彌道：“不是我應如何認為，是皇上你要如何認為。周大人飽經世故，而皇上你久居深宮，處境不同，你們才會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周大人的想法無法強加於你，你也不能說服周大人。不過，我希望你能通過周大人那一席話，了解事情的另一面。”

和礪道：“你想說萬物兩面，對錯不絕對？”

袁之彌道：“確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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