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誘童(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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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合鎮北面,有一條長街,從北到南,直通靠中的鬧市。因為下雨的緣故,長街上人不多。過往之人舉著油紙傘,行色匆匆。

突聽一陣喧嘩,從長街盡頭緩緩走來一個人,衣衫褸爛,步履蹣跚。他未有撐傘,淋著綿綿細雨,跌跌撞撞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走著。讓眾人驚異的是,他背後許多刀傷,鮮紅的血沾染了衣衫,被雨水沖刷掉後,傷口又冒出來的血再一次流了出來。

一路走,一路紅。

他發絲淩亂,被雨水打濕後貼在臉上,像一個行走人間的厲鬼。

無人敢上前,都在街頭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甚至連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也往兩側讓開,留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受了那麽重的傷,還能跑來淋雨亂竄,他乃何人?”

“一看就不像好人。”

“他身上受了那麽多傷,像不像跟人搏殺而致的?”

“怎麽不像,說不定還殺了人呢!”

“話也不能這麽說,或許他遭人行兇,兇手以為他死了,便離開了,他就趁此跑了出來。這人,我看挺可憐的。”

“可憐你就帶人去看大夫……你躲什麽躲,還是不敢?”

“你們這麽多人都不敢去攔人,讓我一人去……”

“你去救他一命,也算做好事給祖上積德,猶豫什麽,快去吧。”

“我看還是報官吧,萬一是個殺人兇手怎麽辦,我這小身板可打不過人家……”

這邊議論得熱火朝天,卻仍舊無人敢近前,眾人眼睜睜看著他踏著積水,越走越遠,又舍不得放棄這場怪異的好戲,簇擁著往同一個方向擠去。

雨中之人身形並不高大,發絲遮住的眼神空洞且狠毒,陰暗的氣勢讓人禁不住顫栗。

突然,也不知是誰扔過去一塊石子,拳頭般大小,準確地朝他飛過。周圍人全部倒吸一口氣,緊張地盯著那人被砸中時的反應。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黑色修長的人影無聲無息略了過來,一拂衣袖,打掉了石子,攔在了他前面。

居榭同樣沒撐傘,淋著雨,周身都濕透了。雨簾下,他面無表情,幽幽喚了一聲:“和礪。”

聲音很輕,瞬間便淹沒在細碎的雨聲中。

居榭伸手,撩開了黏在和礪臉上的頭發。和礪的臉僵住了一樣,只有眼珠子動了動,他的腳步沒停,直直迎了上去。

撞過來的力量震得居榭胸口一蕩,他借勢把人攬在懷中,手碰到和礪,貼著他後背袒露的肌膚,感受到微微的熱度。

居榭心裏緊繃的那根弦,一下斷開了。

居榭喃喃道:“和礪。”

和礪卻不給他溫存的機會,張牙舞爪要推開他,被死死扣住後,頭擱在居榭的肩膀上,偏頭往他脖頸上重重一咬,妄圖用牙齒扯下他的一層皮。

居榭皺著眉,悶吭一聲。

然而和礪不光咬人,手也不空著,在居榭後背使勁抓,但他沒有指甲,又隔了一層濕了的衣衫,並沒有如願在居榭後背抓出印子。

周圍之人被和礪那副兇狠的模樣驚得齊齊往後縮,生怕被牽連,都不敢再說話了。

居榭默默承受著脖頸上被咬扯的痛楚,輕柔地一下下撫著和礪的背,像哄著鬧騰的小孩,溫柔地安撫他的情緒。

時間一點點流逝,過了一炷香,和礪終於失去了耐心,漸漸松了口,兩只手也停止了抓扯。

居榭感覺到了,無聲的吐出一口氣,手下卻還是不停,一邊寬慰著他,一邊低聲在耳邊叫道:“和礪,和礪……”

叫了一聲又一聲,最後起了效果,和礪像是被催眠了般,癱軟了身體。

居榭彎腰抱起他,冷冰冰的視線環視了周圍一圈,隨後在雨中緩步離開了。

**

東合鎮衙署內,鎮令高居堂上,帶著一身正氣,俯視堂下之人。

鎮令道:“吳先明?”

吳先明跪在地上,背挺直,一本正經道:“正是。”

鎮令道:“近日有多人來報,說你是這幾月來,鎮上孩童失蹤案的幕後真兇,對此,你可有什麽想說的?”

吳先明道:“不是我。”

他一向不愛說話,但此刻卻是不得不說,只得言簡意賅地回答鎮令的提問。

鎮令一身官服,說話時中氣十足,頗具威嚴:“你說不是你,可有證據?”

吳先明道:“沒有。”

鎮令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那麽多人說你是與孩童失蹤案有關,一定是你做了與此有所牽連之事,眾人才會將矛頭指向你。你且老實交代,到底鎮上的孩童失蹤,與你有沒有幹系?”

吳先明道:“沒有。”

鎮令本想等他多說幾句,可他說了這兩個字,又閉口不言了,鎮令只好繼續道:“你說你與此無關,也並無人證物證,叫本官如何取信於你?”

吳先明道:“我絕不說謊。”

鎮令明顯有些不耐了,厲聲道:“難道那些人會無緣無故跑來衙署指認你!吳先明,你將你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坦白,不得隱瞞。”

吳先明磕了一個頭,到底還是不願自己這麽被冤枉,辯解了幾句:“大人,孩童失蹤之事,我有所耳聞,但此事跟我沒有半分關系,並非我所為,我對此也毫不知情。”

鎮令道:“吳先明,你此刻不承認也罷,待衙署尋得證據,必將你依法查辦。”

吳先明雙手握成拳,臉色漲得通紅。

衙署公堂外面,稀稀拉拉站了幾個人,他們是前來一探究竟的老百姓。本來之前人很多,因為下雨,大部分都回去避雨了,只剩下這幾人,太過焦急案件進展,留了下來。

他們將鎮令與吳先明的對話聽得絲毫不漏,沒有想要的線索,皆是一臉失望。

其中一人默默退了出來,拐到墻角,借助樹木的遮掩,飛身上了屋頂。

雨勢不停,粗線一般的雨絲打在他的身上,他卻一點都不在意。他身上濕透了,習習涼風吹來,他也無動於衷,目光放得很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刻之後,衙署房頂又跳上一個人。

蘇宇轉頭看了一眼過來的十七,問道:“如何了?”

十七搖了搖頭,隨後在蘇宇旁邊坐下,說道:“你比我快,我看到吳先明被帶走,去了一趟他家,許多人在他家門口鬧,吳先明夫人一個女子,招架不住,我便出手幫了一把。”

過衙署的路上下起雨,他本想買把油紙傘,可身上沒有銀子,只好作罷。這會兒,蘇宇淋雨,他不得不陪著。

和礪還沒有消息,這關系到一國之君的安危,乃國家之大事,十七自然是寢食難安,更何況是更為上心的蘇宇。

蘇宇道:“吳先明已經被押入獄,那位鎮令之意,暫時不會放人。”

十七道:“兇手真是他?”

蘇宇道:“吳先明並沒有承認,那些報官之人,口口聲聲說吳先明是真兇,可無人親眼所見。待這場雨過後,衙署恐怕會派人上吳家搜查證據。”

十七結結實實挨了一頓雨砸,渾身粘稠,很不舒服。他道:“這雨不知何時能歇,蘇大人,不如回客棧吧。”

他們從昨日便沒休息過,甚至水米不進,十七一壯年習武之身,都覺有些吃不消。

蘇宇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終是慢騰騰站起身,可他又不往客棧的方位走,像是在對十七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皇上失蹤,是我失職而致,我去給袁大人飛鴿傳書,讓他加派些人手來找皇上。我即刻回宮領罰。”

十七愕然道:“蘇大人,你……”

這‘罰’字,易說易寫,可安在此項罪名之上,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蘇宇保不住命不說,還會讓蘇家落得人人誅之的罵名,先輩的功業都會毀於一旦。

蘇宇的這個決定應該是經過他的深思熟慮,不然不會在這麽關鍵的時候,這麽突然提出。他一向執而不化,皇上有些對他都無可奈可,對十七而言,更是無法言語相勸。

十七跟著他走了幾步,說道:“蘇大人,你直接走了的話,這找皇上的事就由我一人來辦了嗎?”

蘇宇頭也不回道:“不是還有那位居公子。”

十七道:“居榭公子並不是我們的人,恐怕他不一定會願意。”

蘇宇縱身跳下房頂,肯定道:“他會的。”

十七追了上去,還是忍不住多話道:“蘇大人,你走我不攔你,不過你不是一向懷疑居榭公子別有用心,就這麽交給我們兩人,你放心嗎?”

蘇宇微微一頓,雙眼進了雨水一樣,視線模糊。

十七目不轉視看著他,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滴從他的臉頰滑過,那一瞬間,十七竟也莫名難過起來。先不說和礪與他們地位之別,論起感情,蘇宇定是比任何人還要看重他,在蘇宇心中和礪所占的比重,並不輸給他的爹娘。

十七還未在蘇宇手下做事時,就有所聽聞。接近後,更是明鏡。

十七嘆了一口氣,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餘光中看到一道小小的黑影飛來,翅膀沾了雨水,飛得東倒西歪。十七道:“那只鳥兒很像居榭公子的烏鴉啊。”

蘇宇也註意到了,又擦了一把臉上的水,說道:“沒錯。”

十七心裏一動:“蘇大人,既然你要走,何不等雨停了再說,再給居榭公子當面告辭,不然,你不辭而別,實在有失禮節。”

居榭的烏鴉感覺像是有目的而來,在他們頭頂上艱難地轉了一圈,還嘎嘎叫了兩聲,最後飛不動了,躲到了近處的屋檐下避雨。

烏鴉月河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不想再沖出雨簾,隔著一段距離,又叫了一聲。

他的叫聲跟平常有些不同,似乎帶著某種迫切和催促之意。

蘇宇收回目光,沈聲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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