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京城一直往南，大約四百裏的一處繁榮之地，便是東合鎮。

東合鎮八街九陌，白日裏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行人絡繹不絕，應了那句詩——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這裏住了千百戶，雖比不過京城一半繁華，但百姓生活頗為積極，為商意味濃厚。大街之上，隨處可見各家擺出的小攤，首飾、布料、衣衫、書畫、小吃……凡事能想到的，應有盡有。

有些是古舊之物，如果價值得當，可用攤主想要之物交換，俗稱換舊。但換舊也並非全部以物換物，買主也可開價，直接用他認為相當的銀子買。這便是換舊最主要的利益來源。

李玉珍做的便是此等買賣。

她用兩根長凳搭起來的一排攤位上，擺放了各種小玩意兒，舊書卷、梳妝盒、折扇、玉佩等等。這些都是她用親自繡好的手絹，從別人手中換來的物品。

李玉珍會一手針線活，最擅長的便是繡手絹，各種文字各種花紋信手拈來。可惜光是賣親自繡的手絹，掙不了多少銀子，她便想到了換舊。

用新手絹換來的古舊之物，有時賣出更高的價錢。

這一日李玉珍生意好，被人用一兩銀子買了一副她一月前換來的字帖，便早早收了攤，去晚市買了一只雞，準備回家燒來吃。

李玉珍桃李之年，原本早該出嫁，可是父母過世得早，她還有一個疼愛的胞弟。曾有幾人向她提過親，卻不想養她胞弟，於是李玉珍沒答應親事，一人獨自撫養胞弟。日子很辛苦，但她胞弟卻聽話懂事，很讓人省心。

李玉珍家住東合鎮偏西，臨近有處書堂。她胞弟李望便在這個書堂念書。書堂放課都比較早，李玉珍一般回去得晚，李望都是自己回家。

李玉珍提著雞路過書堂時，聽見裏面傳來朗朗讀書聲，想著回家把飯菜做好，李望回來正好可以吃，便徑直回了家。

燒好菜時，暮色四合，天快要黑了。

李望還沒回來。

李玉珍心想是不是李望貪玩，便沿著往書堂的路去找，直到找到書堂，也沒看到李望。

書堂關了門，李玉珍便去了教書的夫子家，那夫子卻道，一放課，李望便收拾書卷離開了，應該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到家。

頓時李玉珍便急紅了眼，卻又僥幸想著，或許李望在她出來的這段時間已經到家了，她便又折了回去。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到家時，屋中一片漆黑，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玉珍叫了幾聲：“李望，李望……”

無人應答。

李玉珍更慌了，屋也沒進，又沿著去書堂的路找人，一邊走一邊叫李望的名字。來回了兩遍，喉嚨都喊幹了，既沒人應也沒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李玉珍終於意識到，李望失蹤了。

這一晚，李玉珍坐在門口，一夜未眠。屋中木桌上燉好的香雞一口未動，早就冷了。李玉珍沒睡覺也沒吃飯，神情委頓。

翌日一大早，她又去了李望念書的書堂，拉著李望同書堂的孩童，一個一個問，幾乎所有孩童的答覆都是不知道。

李玉珍不甘心，一遍一遍追問：“你們真的不知李望去了何處？你們不是跟李望一同放課的嗎？你們再好生想想，啊？”

李玉珍在書堂賴著不走，夫子無法講課，好言勸道：“李望玲瓏乖巧，一定會回來的，你就安心回家等吧。”

李玉珍等了一晚，已是心力交瘁，拽住夫子不松手，流著淚道：“吾弟從未一晚不歸，肯定是出了事，夫子，你德高望重，廣交朋友，可否替我幫忙找找李望。”

夫子見她實在可憐，安撫道：“怎麽說李望也是我的生員，我定會盡力幫忙尋他。你就放寬心，回家吧。”

李玉珍憔悴不堪，回家後胡亂吃了兩口燉雞，喝湯時也全無胃口，只能苦澀咽下。她也睡不著覺，一閉眼，全是李望之事。

李玉珍索性收拾物品，去街上擺攤。

街上一如既往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李玉珍無精打采，兩眼放空著發呆。

此時路過一熟識老婦人，伸手一只手，在李玉珍眼前晃了晃，喊了兩聲：“李姑娘，李姑娘……”

李玉珍發著楞，像是耳聾了一般，直到老婦人推了她一把，才回過神。

老婦人問道：“李姑娘，你怎麽愁眉苦臉的，一點精神氣都沒有？”

李玉珍一見她，鼻子一酸，哭了出來：“我……我家李望不見了，一晚都沒回來。大娘，你說我該怎麽辦啊，李望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假如他出了什麽事，我該怎麽向過世的爹娘交代啊……”

李玉珍是在李望四歲時意外離世，從小他們就把李望當寶，時刻叮囑著李玉珍要對李望好。而且李望也爭氣，李玉珍辛苦帶到他十一歲，他也經常幫李玉珍幹活，是個很貼心的孩子。

老婦人嚇了一跳，拍著她肩膀道：“別急別急，給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李玉珍抽泣著將昨日的事一一相告。

自李玉珍哭出聲來時，周圍就圍了一些人，聽她說完，七嘴八舌地為她想辦法。

“小孩子頑皮，會不會去其他生員家裏，忘了告訴你。”

“不可能啊，李姑娘今早不是去過書堂，這都開課了，李望還沒來……”

“李姑娘的胞弟李望我曾見過，是個聰明伶俐的好孩子，特別愛讀書，能被上百頁五經。他就算一時貪玩，也不會不去書堂。”

“也可能出去玩兒，跑遠了，迷了路，指不定隨時都能回來。”

“別光在住所和書堂找，去遠一點再找找看。”

“李姑娘，別著急，一定會沒事的。”

東合鎮的百姓大部分都是熱心腸，有人還建議李玉珍讓人畫出李望的畫像，他們閑暇時，都可以幫忙找找。

李玉珍感動得又流了一會兒眼淚，才使勁點頭：“謝謝各位大哥大姐了，等李望回來了，我一定登門答謝。”

大家都道：“答謝就不必了，人找到了便好。”

李玉珍攤子也不管了，立刻去找畫師，用了兩個時辰，畫師按照李玉珍的口述畫了一張畫像。

等李玉珍回到攤位時，那位熟識的老婦人還在。李玉珍雖然沒有擺脫老婦人幫忙看著攤子，但老婦人念及她著急顧不上這裏，還是留了下來。

李玉珍千恩萬謝後，把畫像攤開，展示給圍觀的人看。

老婦人道：“李姑娘，你把畫像掛在這裏，別卷起來，大夥兒能多看幾眼，印象更深。”

於是李玉珍找了個架子將畫像豎著掛起來，逢人便道：“這是吾弟李望，麻煩各位鄉親幫忙找找，謝謝各位了。”

這處本屬鬧市，行人眾多。

許多人看見了，駐足停留。也有些人上前，詢問了情況後，答應幫忙去找。

前後詢問之人有好幾個，李玉珍漸漸寬慰了些。

老婦人道：“這就對了，找你找李望的人多了，好過你自己到處跑。我們東合鎮不大，可一人跑一圈也夠好幾天。”

李玉珍拉著老婦人的手，感動道：“謝謝大娘，要不是你幫忙想辦法，我都愁死了。”

老婦人道：“辦法可不是我想的，是大夥兒的主意。等把李望找到了，你再好好謝謝大夥兒吧。”

李玉珍狠狠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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