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將才(三)

關燈
元支國豐裕三十年,災禍頻生。

立夏後發了幾次水災,河壩決堤,淹了無數莊稼,隨後又是蝗蟲災害,幹旱……禍不單行,老百姓叫苦不疊。

入冬後,天又冷得出奇,光是這一場雪災,各地遞上的折子便能將龍案擺滿,折子上內容幾乎都大同小異——凍死之人不計其數,牲畜也死了不少,要求賑災,放糧。

此外,還有荒北之地傳來不好的消息——荒北蠻族暴亂,蘇將及隨行八十多將士,遇埋伏身亡。

這一年冬,大雪。

京城幾十年沒下過這樣的大雪,連著五天五夜不消停,下得鋪天蓋地,將整個世界銀裝素裹,一推開門,除了滿目的白,不見其他顏色。

蘇府剛辦完一場無主的喪事,上下都噤若寒蟬,無聲地掃了雪,各自退下。貼身的婢女多了一事,給主人家端去熱茶暖身子。

劉氏和蘇宇在書房中,圍著暖爐,一邊暖著手,一邊學功課。

一人背,一人聽。

蘇宇脆生生的聲音在書房裏顯得格外響亮,聽起來有一點變聲的沙啞,他過了垂髫九齡,快到束發之年了。

書房裏極為暖和,一炷香後,蘇宇朗聲道:“娘,我背完了。”

劉氏卻恍若未聞,透過門縫,盯著門外發呆。

蘇宇又提高聲音重覆了一遍:“娘,我背完了。”

劉氏回神道:“是嗎,宇兒真乖。”

蘇宇板著小臉道:“娘,你根本沒聽我背書,你太敷衍我了!”

劉氏道:“宇兒,對不起,娘在想事情。”

蘇宇湊過去,關切道:“娘,你在想什麽?”

劉氏道:“聽說自從小殿下從荒北回來後,一直萎靡不振,皇上覺得對他頗為虧欠,這兩日在為小殿下尋貼身護衛,我讓人捎了話,讓他向皇上舉薦你。”

蘇宇不滿道:“娘,我不要做侍衛。”

劉氏道:“宇兒,聽話,做侍衛沒什麽不好,以前你爹……也是侍衛出生。”

蘇宇道:“娘,你別唬我了,爹一開始便是指揮使,後來提拔為禦君統領,是皇上念及爹的文才武略,才封爹為鎮北將軍。我也要像爹一樣,做一名將才!”

十二歲的蘇宇滿腔熱忱,仿佛下一刻,真的成了一位將軍,在戰場上縱橫馳騁,勢如破竹般攻城略地,如戰神一樣所向披靡。

劉氏把嘴皮咬破,淒涼道:“宇兒,難道要像你爹一樣,戰死沙場才甘願?”

三個月前,蘇裴犧牲的消息傳了回來,劉氏當場暈厥,之後便一直郁郁寡歡,整日消沈。自蘇裴出征以來,三年的時日裏,劉氏極少睡安穩覺,天天燒香拜佛,只為求人平安而歸,可是,最終人還是沒能回來……

蘇宇小聲辯解道:“爹即使戰死,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為爹引以自豪。”

劉氏捂著嘴,顫抖道:“誰教你的這些歪理!逞英雄能比自身性命重要,能比家人還重要!”

蘇宇道:“娘,我不怕死……”

劉氏吼道:“我怕你死了,留下我一人怎麽辦!你爹去當他的英雄,把命留在了荒北,屍身都找不到,你還想要跟著去,要不要我也跟你們一起去死了,你才高興!”

‘劈啪’一聲,暖爐中的火星濺了出來,落在兩人的手上,卻不覺燙。

劉氏從來沒有這般吼過蘇宇,她忍了很多年,妄想慢慢改變他的想法,可事實上,苦口婆心不管怎麽勸,蘇宇的想法從未動搖過。

蘇府才失去了一家之主,她沒了相公,蘇宇沒了親爹。

這三個月來,她無數次想要跟著去了,可想到蘇宇,她還是咬牙撐了下來。她不願蘇宇重蹈覆轍,去走他爹的路,她只想要他們好好活著,即使日子苦點累點也無所謂,可為何就這般困難……

劉氏憋了三個月的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細算下來,其實不止三個月,追溯起來,要到三年前蘇裴被任命北支驅夷將領那一刻。她無時不刻不擔心著,可身為一婦道人家,她要相夫教子,不能說不,不能以一己之私去阻隔他們的前程。

但劉氏不要他們一個兩個爭先恐後地去賣命,還以此為榮的前程!

劉氏是個內斂的女人,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胳膊,壓抑著,甚至掐出了一道血口子也渾然不覺。

書房內寂靜無聲,蘇宇感受到娘親的哀痛,聲音更是弱了下去:“娘……”

他年紀太小,還不太明白死的含義,也還沒有體會到沒有爹的痛苦。以至於他知道爹離開人世,再也不會出現了,還只會覺得他爹是英勇就義,得償所願了。

這樣的想法是蘇裴從小灌輸給他的,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舍生取義,為國出力。

但蘇宇到底還是個孝子,萬萬見不得他娘親的眼淚,劉氏一哭,他便一下沒了主意,心軟丟掉了之前一直的堅持。

劉氏哽咽著,軟言道:“這一次就聽娘的話,好嗎,宇兒?”

**

蘇宇很快得到了先皇的召見。

日理萬機的先皇早已忘了三年前蘇裴壽宴上,問過他的名字,又問了一遍。

蘇宇道:“我叫蘇宇,北支驅夷將領蘇裴之子。”

這一次沒了蘇裴在他旁邊,他對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充滿了畏懼,說話不再是大膽,而是小心翼翼。

這時候他才知道,倘若爹還在,該是如何之好。

沒了依仗,現實像是一條無情的鞭子,逼著人成長。蘇宇後知後覺,意識到如今他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要代替爹保護娘,不能再任意妄為,光想著自己的抱負,而不計後果。

所以,他才向娘妥協了。

那次也是蘇宇與和礪初次如此近距離相見。

蘇宇忘了三年前曾指著和礪讓娘親給他定親一事,和礪也忘了那次未得逞的栽贓。兩人帶著審視的目光,將對方打量了個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