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礪掐那人脖子時，蘇宇是看見了的，可分不清到底是和礪是在自救，還是有意為之。不管是哪種，蘇宇以前從未在和礪身上見過。不過和礪一直待在皇宮，位高權重，不會有人造次，更不會發生方才那般驚險的狀況。

蘇宇把和礪的安危置於首位，只會懊惱和礪有危險時，自己不在其身側。

而且他手上的咬傷……

居榭道：“我會治，一日過後，便能消掉大半。”

但這並不能消掉蘇宇對他的厭惡，蘇宇道：“如果你走點心，厲公子就不會受傷了。”

居榭眼眸微微一閃，對此不置可否。他從衣襟中掏出拿出一顆藥丸，遞給和礪：“先把這吃了，可助你傷勢恢覆。”

和礪正準備接，蘇宇一把搶了去，先塞進了自己嘴裏，咀嚼了一下，吞咽下肚。

和礪：“……”

居榭笑道：“你不放心，大可不必拿自己試藥。藥可不能亂吃，它或許對一些人有用，但對另一類人，可能會是毒藥。你是練武之人，與和礪不一樣，你們體質不同，用藥也有差異。”

聽到居榭直呼和礪名諱，蘇宇心中一股火氣，憋了幾口氣才隱忍著不發，咬牙切齒道：“如果我吃了這藥，出了事，那厲公子斷然不能吃。”

居榭道：“你不擔心自己？”

蘇宇道：“我擔心你做手腳。”

居榭又笑了起來，側頭問和礪：“和礪，你不擔心？”

艷陽日之下，和礪微瞇著眼，或許是受了傷，再加上先前情緒不穩，臉色在日光下蒼白得過分。他對著虛空緩緩伸出手，像是在觸碰著微不可見的塵埃。

居榭佇立一旁，藏於黑色袖口內的手上把玩著一顆冰冷的石子，漆黑眼眸中印著他怪異的舉動，嘴角微勾，似生出一股興趣盎然之意來。

見此，蘇宇不做多想，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搭了過去，虛扶著，還不忘和礪手上的咬傷，提醒道：“厲公子，當心你的手。”

和礪彎著嘴角，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跟居榭的笑算是兩副模樣，居榭笑不露齒，只是抿著嘴角，給人一種含蓄又不辨真實之感。而和礪一笑，就像是所有的光都聚在了他臉上，嘴唇半張，齒如瓠犀，惹得人挪不開眼。

“蘇宇。”和礪道，“我們走吧。”

那一刻，蘇宇像是得了一顆糖，連一向刻板生硬的面孔都融化了，變得柔和起來，他甚至還故意挑釁地沖居榭擡了擡下巴。

居榭表情未變，看著和礪先走了，蘇宇慢他半步跟著，隨後將手從衣袖伸出，攤開手掌，手心上是一個青碧色的圓形玉石，溫潤光滑，晶瑩剔透，雖未作任何雕飾，仍能看出此乃上等美玉。

原本是貼身而帶之物，蘇宇不該註意的，可和礪精神萎頓，經過十七時，被趴倒在地一人的腿一絆，差點摔倒。蘇宇眼疾手快扶住了，和礪的衣物卻被松散開，露出了他光潔的脖頸——那上面原本應該掛有一顆玉石。

蘇宇比劃了一下，問道：“厲公子，你的玉石？”

和礪摸了摸脖子，疑惑道：“不見了？”

也不知是何時弄丟的，常年帶習慣了，便忽略掉了。

和礪又道：“掉了就掉了，無礙。”

和礪不記得玉石從何而來，仔細想來，也並非重要之物，宮中比這珍貴的比比皆是，只是微微覺得可惜，畢竟戴久了，多多少少有些感情了。

蘇宇看出他心中的不舍，道：“我替公子四處找找。”

和礪道：“不必。”

和礪搖了搖頭，邁著步子又要走。十七忙道：“厲公子，這群人我實在不知如何處置，還請公子明示。”

十七來得晚，不知起因，不過說起處置來，他能想到的便是警告後放他們走，或者打一頓再放他們走，光是這兩種，就讓他無法抉擇。

和礪一陣陣頭昏，剛才緩和了一會兒，這又開始了。他揉著眉心，看著蹲在地上的那群人，強撐起精神問道：“你們可認識福緣店的掌櫃和小二？”

一男子從地上爬起，本想站起身，被十七狠狠一瞪，又蹲下，戰戰兢兢道：“那二人不好惹，心思狡猾，而且很能打，一拳掄起，還能劈磚，我們……打不過。”

那便是認識了。

不過想來也是，福緣店的兩位惡名昭彰，連看病的老大夫提起都搖頭，這夥人多半也曾招惹過他們。打不過，那是動過手才得出的結論。

和礪腦子裏稀裏糊塗的，想到此，又問道：“他們可曾騷擾過阮家？”

那男子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道：“是……有過好幾次，頭次我們吃了虧，不敢再出面。後來聽說他們做了相當過分之事，被十幾個人圍著教訓了一頓，才收斂了一些。”

和礪揪出不解之詞，道：“過分之事是何事？”

男子一下閉了嘴，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低下頭與地上同夥面面相覷。

十七舉劍對著他脖子，威懾道：“說。”

男子一個激靈，猶豫道：“這事不好說，說出來壞了姑娘家的名節……”

名節？

和礪想起一事來，問道：“大概四五日前，他們曾輕薄過阮春雲，可是這事？”

男子楞了楞，隨即忙不疊點頭，道：“對對對，就是此事，就是此事。”

地上那男子同夥目光閃了閃，見和礪望過來，立馬把頭偏向一處，配合著點頭。

和礪掃視了一圈，道：“除此之外，你們還知道些什麽？”

男子思索了一會兒，斟酌著說道：“我們也就知道點大家都知道的事，其他家裏長家裏短的私事，都是人私下關著門說的，怎會講給我們聽。”

**

日頭當空，將近午時。

路上過往之人行色匆匆，似乎焦急著回家弄夥食，跟村裏出名的惡棍打了個照面，也不閃不避，埋頭錯身而過。

五六個男子一身狼狽，相互攙扶著，小聲議論——

“之前沒見過他們，恐怕不是咱們這裏的人，看他們穿著，挺像京城之人，不會真是跑咱們這兒來跟阮家娘們提親的吧，嘿，這都什麽眼光，怎麽一個兩個都跟丟了魂一樣，全往那娘們身上撲。”

“那四人似乎來頭不簡單，看樣子會待過幾天，下回見了離遠些，少惹為妙。”

“哎，我說，你腦瓜子挺活路的啊，他們逼問，你還知道有些話不該說，沒多嘴。”

“那是，要讓他們知道阮家娘們清白早就被玷汙了，那還不得了。”

“噓，小聲點……你們想想福緣店那兩人的下場，這些話可不能被旁人聽了去，否則，下一個就是我們了。”

“不對啊，侵犯了那小娘們的不是孫扁嗎，為何那掌櫃也死了？”

“你傻啊，他們本就是一路，要死肯定得一起死……”

“也是，反正那掌櫃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們明知內情，在和礪問起時，緘默其口，實乃狡猾至極。私下說的話，傳不到人耳朵。這也是他們應付和礪的借口，也是此刻肆無忌憚談論起的緣由。

那群人說著說著走遠了。

街邊一棵枝葉茂盛的樹上，一個漆黑的身影隱匿其中，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目光追隨著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一陣風過，樹葉沙沙作響，片刻後，風驟停，人影消失無蹤。

對付虛與委蛇之人，聰慧之人自有他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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