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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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為她題詩作畫,墨黑的眼睛裏透出愉悅的笑意;他可以表現出不關心,卻在她離開的時候,眼中遮不住的失落和憂傷。

她看書發呆的時候,他就靜靜地看著她,嘴邊帶著寧鳶從未見過的笑。他知道她的口味,每日的飯菜都是他親自做的,卻不讓她知道。他為她處理一切,還告訴她是別人解決的。他故意氣走她,其實是為了保護她……

玉霽看不見的,感受不到的。寧鳶卻是一一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百年的相處,卻敵不過一個玉霽的百日。

他對玉霽越好,她就越恨。就好像一支箭穿透了她的心,血一點點濺在身上,疼到無法呼吸,就算是委曲求全他也可以置之不理。他的眼裏、心裏至始至終只有一個她而已。

寧鳶的眼暗了下來,忽然笑了笑,喃喃道:“就算做不了你心裏的人,我也要做唯一一個可以站在你身邊的人!”

司刑禦外的野草年覆一年地生長,略帶青澀的芬芳裏有血腥的氣息。月光下,一個孤單的身影,悄悄走近了這片土地。

玉霽悠悠醒來時,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也有些模糊不清,直到眼前走近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勉強擡頭,卻覺得委實無力,只能聽到一些聲音而已。

“我帶你出去。”熟悉的聲音,卻不是熟悉的語調。玉霽一陣楞神間,手腳上的禁咒已經被解開了,她想說什麽,一開口頓時覺得口中一股腥甜湧了上來。

“別說話。”那人並不急著離開而是輕輕觸摸玉霽的脈搏,繼而臉色一變,輸了些靈氣給她。

玉霽心中震驚,身體裏真真實實傳進來的並不是仙靈,而是妖靈!那人把她背在背上,待走出門口,忽然有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是誰?竟敢擅闖司刑禦!來人吶!”玉霽聽出是被寧鳶收買了的女司。

“淩蒼。”

“淩蒼?!”女司不由地後退了兩步,這個名字就像他的目光一樣,金色的眼眸冷而銳利。女司想起什麽,似是不可置信般低語,“不可能,你怎麽會……”

突然間就沒了聲音。她想要說的,顯然是件匪夷所思的事,可是一個死人如何說話呢?玉霽在淩蒼的背上,沒有感覺到他出手,而眼前的人已經倒下,連致命的傷口都找不到。

淩蒼?玉霽總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得很,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此時的她本就不適合思考,只能安靜地匍匐在他背上聽周圍發生的一切。

此刻的司刑禦似乎成了自古以來最熱鬧的時候。司刑禦全部的人出動,只是為了阻擋一個人而已。而他,一路走來,臉上仍然是全無表情,一雙眼冷漠、殘酷,踏著眾人的鮮血走出司刑禦。

風輕輕地吹著,月光照在他臉上有一種詭異的妖媚。無論司刑禦的人使出什麽樣的陣法,他都能從容應對,好像這些陣法本來就是他創的一樣,一絲一毫之間已看出破綻。

寧鳶並未走遠,看到司刑禦上火光流動,仙法之術大盛,空氣中的血腥味還在不斷地加深,卻絲毫聽不見一丁點兒打鬥聲。

回到司刑禦時,已經是一片慘狀。

所有的人都亂成一團,並未聽見什麽奇怪的聲音,霎時間已經有多人被奪去性命。司刑禦的內外不斷有血流出,在地上飄成一朵朵鮮麗的花,只有少數人死前發出短促的不甘和疑惑聲回蕩在蒼穹間。

終於,堆屍成山。只有幾個司刑禦的高手從最外面沖了出去,身上依然帶著傷。

寧鳶心中急跳,這樣厲害的法術,別說是自己沒有見到過,就算是聽說的也少有。在記憶中,唯一可能出現這樣的場面就是……

寧鳶搖了搖頭,消除自己這些荒唐的想法。隨即祭出弓箭,準備隨時迎敵。

還以為會是什麽幾十幾百人的大陣勢才會讓司刑禦折損了這麽多的高手。然而,當看到淩蒼背著玉霽獨身一人走出來的時候,寧鳶臉上除了震驚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拉弓,射箭。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漫天的箭雨朝著他飛速而去,只是一陣風聲,還來不及看清,淩蒼已經輕描淡寫的閃了過去。

他看著她,眼中寒光閃動。寧鳶心中一涼,下意識地掠出數丈外。恰好跑過一個司刑禦的人,被寧鳶抓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那人眼中止不住的恐懼與慌張:“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是誰!”寧鳶震住那人的心神,又問。

那人似乎平緩了些,只是依然顫抖著:“是淩蒼!是他回來了……唔!”

連寧鳶也感覺到那人身上突然襲來的重壓。滴滴鮮血,從他身上滿布開來,剎那間,冰冷的氣息從他身上蕩開!

風依舊溫柔地吹著,神驚鬼愁的殺意在夾雜其中。隨風散落出無數的花瓣,悄悄落下,沾惹地上的血,化作觸目驚心又艷麗的紅花。

寧鳶把那個人反手擲出去,逃之夭夭。

玉霽在迷茫中嗅到濃重的血腥,以為是自己身上發出的,覺得自己的生命終究是走到了盡頭,伏在淩蒼背上,不覺喊出一個字:“琊……”

血。到處都是鮮紅的血。耳邊,鬼哭神泣的呼嘯紛亂交錯著。玉霽感覺在劇烈的痛楚中,不斷地有靈力輸入。

一只溫暖的手在她身上查看,迷糊之間,她只覺得隱約有一種熟悉的氣味在周圍縈繞。一股暖流把她從沈睡中喚醒,清醒過來後,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她不自覺地動了動手指,就聽見有人在說話:“洛。洛。”

“水……”她動了動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嘶啞。

“好!我去拿!”熟悉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驚喜,“來,喝水。”

有一雙手將她小心扶起,玉霽下意識地湊過去喝,清水流入喉嚨,讓身體漸漸有了力氣,她動了一下身子,喝完水又昏了過去。

不知道又睡了過久。只是依稀感覺始終有人在旁邊守護著,和她說話。那個人,是淩蒼嗎?宛如回蕩在遙遠天邊的鈴音,他的聲音幽幽傳來,溫柔地輕聲喚她洛。將她從深深的夢境中喚回,也將她從沈沈的回憶裏喚醒。

在耳邊的聲音緩緩地傳到心裏,前世的記憶抽絲剝繭,在墜落之後如繁星升起。

一聲嘆息,一聲默然。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眼角已經有淚珠滑落,不知是哭前一世短暫的舊夢,還是哭這一世廉價的時光?

“你醒了。”

“還有幾天?”她閉上眼,覺得有些無力。

淩蒼輕輕嘆了口氣:“你何必執著呢?”

“還有幾天。”

“你不能……”

“還有幾天!”

“三天。”

玉霽睜開眼,人卻呆住,心中混亂無比。她支起身子,終於看到他。

一雙金色的眼,一張柔媚的臉。

淩蒼,淩。

“我,什麽都記起來了。”她的表情帶著淡淡的哀。

淩蒼溫婉而銳利地盯著她的眼睛:“那你就更不該回去了!和我離開這裏,洛。”

“我不要!”她不再讓他有說下去的機會,回看他時,眼中堅定不移,“淩蒼,我是不會離開的。”

“你可想清楚了?”

“我的身後是整個朱雀族!”她望著他,語氣堅決。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別好笑了……”他柔和的目光依舊盯著她。

“我,無法背棄朱雀。”

“你到底是不能背棄朱雀,”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還是不能離開他?”

玉霽突然心亂如麻,沈默少時,道:“淩蒼。現在不是兩千年前,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他坐在床邊,不再是那副輕佻的模樣,鄭重其事地扶著她的肩:“別說什麽沒有未來的話,洛。我們腳下的路就是未來。”

玉霽苦笑一聲,微微低著頭,細長的睫毛掩蓋住自己纖細敏感的心思,輕輕道:“一杯糖水,每次只喝一點點,然後添水。一開始你並沒有感覺有什麽不妥,但很久以後,你會慢慢忘記糖水的味道。那種在味蕾上跳躍的甜只在回憶裏出現,而面前原來是糖水的這杯水,就算你不喜歡喝也沒有辦法離棄,因為它已經成為你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什麽意思?”淩蒼柔和的聲音帶著些媚。

“淩蒼。我喜歡你,我不否認。”她頓了一頓,拿開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如水的眼看著他,“你就像青田酒,很醇很香,的確是那種讓人喝了就忘不了的。而墨琊不同,他是漢水銀梭。你們兩個,一個像酒,一個像茶。”

淩蒼冷笑一聲,追問道:“酒難忘,茶難舍。酒姑且可以不喝,而茶卻是必不可少的,對嗎?”

玉霽下意識咬了咬嘴唇,臉色又白了一分:“對不起。”

淩蒼的神色凝靜起來,心裏突然空空蕩蕩的,慘然一笑,覆又流露出冷酷的神情。他緊盯著她,似乎已豁出所有:“三日後,我在清溪澗等你。你若不來,我便為了你傾盡這天下!”

“淩蒼。你!”淩蒼手指輕輕一點,已經制住她。

“別怪我,洛。”他凝視著她,金色的眼眸中幽光閃動,沈默半響,傲然道,“我至少得到你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桃之夭夭

淩蒼是一只狐貍,準確地說是一只年紀不小的狐妖。此刻,他望著玉霽睡熟的臉,兩眼間輕皺著,再一次嘆息。

數年前,他還是一只未名的小狐貍,獨自在清溪澗修煉。狐貍是人間飛禽走獸中最聰慧的一族,多有修成妖者。狐靈更是萬靈之中最具靈氣,最近仙道的。

淩蒼本來就和別的狐不同。他是難遇的金狐。清溪澗山川靈秀,在千年寂寞的修煉裏,竟然有東西依靠著淩蒼千年修為的狐靈和山川日月之精華逐漸聚成。

這個東西終於成形了。仿佛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而已,大大的眼睛說不出的清亮,宛如柔美的月光。她睜開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捏了捏淩蒼頭上兩個毛茸茸的耳朵,然後笑得很開心。

淩蒼怔了一怔,金色深邃的瞳孔裏倒映著她柔美的臉。他給她取名,洛。

百年的相伴,萬年的相依。他帶大她,教會她一切,卻沒有教懂她什麽是愛。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懂,彼時,他也不過是個桀驁不馴,一心想著要當上妖主的小狐貍而已。

“淩,你的尾巴又多一條啊。之後會怎麽樣呢?”

“長第二條。”

“長了第二條後呢?”

“長第三條。”

…… ……

還沒等淩蒼長到第五條尾巴,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現任的妖主比試了。這是妖界的規矩,每百年就可以找現任的妖主,勝者為王。

預料之中的,哪怕他長了五條狐尾,依舊是敗給了自己的叔叔。無數次的比試,無數次的失敗,他眼裏只有勝利,她眼裏只有心疼。

終於有一天,他成功了!卻身負重傷,雖然打敗了現任的妖主,但是在這樣危機的時刻,無論是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淩蒼再一次奪取妖主的地位。

洛從來沒有離開過,將他照顧的很好。只是這一次,他傷得太重需要取昆侖弱水做藥引。她趁著他熟睡時離開,就像她平日裏做的那樣,因為只有這樣等淩蒼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才能看得到她。

只是這一次,她再也沒有回來了。

昆侖山的茫茫冰雪,覆蓋了她的身軀。等他趕到時,唯一聲撕心裂肺的“洛——”響徹天地。

當時昆侖山上還有另一個人——年紀正輕的墨琊帝君。沒人知道這其間發生了什麽……

淩蒼日益修煉,終無所敵。淩蒼穩固妖主之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攻上初建的九重天宮。之後的事,就是各種神魔正記中所記載的:野心勃勃的妖主淩蒼欲將仙界取而代之,天族第一屆天帝毀其自身才將淩蒼封入四兇冥陣。

正兒八經的記載的確是這樣的。可是那一天,真正攻上了九重天的並不是真正的淩蒼。

當日,淩蒼自斷三尾將法術傳給自己一個信任的部下,讓他攻上九重天,而自己卻悄悄來到了被調兵去九重天而疏於防範的昆侖山——盜取了昆侖鏡。

昆侖鏡。可穿梭時空,更改命局。

然而,當淩蒼開始驅動昆侖鏡的時候才發現,洛的魂魄既沒有散盡也沒有轉入輪回,而是飄到了丹穴山上。彼時,正值丹穴山女君越蒔身懷六甲,洛的魂靈無處安身,於是投在此中,漸漸與女君越蒔腹中胎兒融為一體。

這就是蘭寂公主,玉霽。

七零八落的記憶不斷傳送到玉霽的腦海中。她不曉得自己沈睡了多久,只是心裏隱隱覺得似乎有些事來不及了,只是什麽來不及,她不知道。

她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靈臺清明。窗外的星鬥無聲地戰栗著,她茫然地望著寥落的寒星一寸一寸滑向西天,直到天明。

今天是最後一天。

她終於下定決心,獨身一人前往丹穴山。

丹穴山上天色正暗,在這安靜的黎明前,丹穴山上每一處宮殿都掛滿了大紅色的喜燈。長空中數點星,宮室裏萬盞燈,閃閃爍爍,渾然一片夢幻之境,讓人竟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望著滿殿的喜慶,玉霽心中不知該作何滋味。

若是寧鳶找人假扮她的話,這個人無疑是化音。化音從小跟她,幼時偷懶不願習字也常常是化音代筆,就算是留下令人誤解的遺書,也沒有人會有半分懷疑。

來到畫影園的時候,果然見化音已經換好一身喜服等著了。只有一兩個侍女守在旁邊,玉霽捏了個訣化成司儀姑姑的樣子,便將其打發了。

玉霽一步一步走進殿中,臉色早已冷了一半:“化音。”

化音並沒有回頭,望著鏡子裏的臉,慘然一笑:“你回來了。”

玉霽有些詫異:“你知道我會回來?”

“公主運氣向來比我好。”她沒有回頭,手裏拿起妝臺旁的紅紙,輕輕抿了一下。

玉霽不想問她究竟為什麽要出賣她,事到如今問這些沒意思。玉霽向來覺得,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誰知化音已經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是安陵氏族最純正的血脈,可是安陵氏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了,”她輕蔑一笑,不知是在譏諷別人還是在嘲弄自己,“看看我就知道了,我本也是十指芊芊的大小姐,哪知一朝不保,辭樓下殿,便成了你的侍女。”

“我從來都沒有瞧不起你的。”

沒有理會玉霽話,化音又道:“但我嫉妒你!從小到大,師傅交給的作業是我幫你做的,姑姑們教的禮儀也是我最先學會的。可是你呢?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讚揚,哪怕你什麽都沒有做!不過就是因為你是朱雀族的公主,而我不過是個沒落世家的小姐。”

“我……”玉霽一時無語。化音說的都沒錯,她一切的好處都是這個身份帶來的,可卻少有人看到這個身份帶來的壞處。

化音轉過身子來,那張和玉霽一模一樣的面孔卻讓玉霽有些不舒服。精致繁麗的妝容,簡潔流暢喜服,稱得她整個人莊重美麗,只可惜與她臉上的猙獰不相符。

“哈哈——哈哈。”化音突然仰天大笑起來,使得她的臉色看起來更為可怖,她對著玉霽身後,臉色慘白一分,仿佛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似笑非笑地說:“你可說好了,做了天妃後,要幫我光覆安陵氏。”

玉霽忽覺身後有異,一剎之間,左耳旁邊響起一聲尖銳的響聲。玉霽身比耳快,整個人已經是閃了過去。

只見白光一閃!三支靈箭在一陣急響後穿過了化音的身子,牢牢地釘在柱子上。化音臉上是一副了然的笑。既然知道玉霽會回來,寧鳶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現在要除去玉霽已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除去對寧鳶最有害的棋子。

玉霽沖出門外的時候,已經空無一人。

天色漸漸明朗,卻見天幕下有些淡薄的烏雲,顯得四面八方有些陰沈。畫影園清冷寂寥,一切,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也永遠不會發生。

不願再回去面對化音的屍身,玉霽借口回了主殿。一群侍女看見公主將要出嫁,卻是連嫁衣都沒有穿好,這才急急忙忙地為她梳妝打扮一番。最後一葉眉描好,就聽神官在外面大喊:“吉時到——”

送親的隊伍從丹穴山出發,由千匹天馬萬人相送,由五彩之雲駛向九重天宮,一路上仙樂鳴動四方。玉霽一身喜服上了轎,嫁衣如火灼傷了遠處方才升起的朝霞。

墨琊殿下來迎親的時候,玉霽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他一襲紅衣灼眼,臉上漾著一抹光輝和無憾的笑容。四周侍女撒著桃花,取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落花簌簌灑在他身上也毫不知覺,騎著天馬走在前面還時不時回頭看看,徐行未停先一笑。

終於到了九重天宮,墨琊下馬走到花轎前,伸手將她扶了出來。周圍所有的喧鬧、所有的笙歌、所有的琴音都收束在此。她將手放在他手裏,止不住地心裏一顫,依稀仿佛,這一世姻緣將揮別在今日。

墨琊以為她害羞,只是笑笑,反將她的手握的更緊了。而此刻,玉霽在心中千呼萬喚,希望淩蒼別來搗亂,雖然淩蒼此前說了那些話,但終究還是放她回來了,可見,淩蒼心中雖有不舍,也總比不想她難過的強。

玉霽和墨琊握著手一步步踏進九重天宮,每走一步,腳下竟是生出兩朵桃花來,加之頭上侍女散落的瓣瓣花雨,真是如夢如幻。

眾賓客都已具數到位,天帝天後高坐著,臉上雖帶著笑意,卻有種怎麽都看不透的感覺。朱雀王軫和女君越蒔僅次一級坐在右側,旁邊站著的是朱雀族的大公主玉顏。這麽一看,玉霽的娘家人倒是顯得和藹多了,那種從內而發的激動是裝不出來的。

不若天族子弟,哭也似笑、笑也若哭,悲喜難辨的樣子。

忽地,悠揚悅耳的仙樂再一次奏響,神官高聲道:“吉時已到!行禮。”

二人同時屏息靜氣,認真至極。

正當要行禮的時候,一個突兀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打斷了婚禮。

“不許行禮!”

眾人都循著那個聲音看去,連玉霽也掀開了蓋頭,此時大家都忙著看熱鬧,也沒有人來提醒她這不符合天族的規矩。

寧鳶仙子一身海棠紅煞是惹眼。只見她從側面穿過人群,帶著一種不屑與與生俱來的高傲自負,朗聲又說了一遍:“不許行禮!”

天帝有些怒了,當著眾仙的面兒又不好發作,低聲呵斥道:“寧鳶,不許胡來,有什麽容後再議。”

寧鳶並沒有理會,而是不顧規矩地跑到了天帝座下最得寵的司旨仙君旁邊耳語了幾句,仙君一臉慘然,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玉霽,看得她心裏直發顫。

墨琊側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玉霽,卻是將她的手握的更緊了。

司旨仙君又恭恭敬敬地走到天帝旁邊。這時,連天帝的臉色也變了,卻依然一副掌控全局、處變不驚的模樣,沈思半響,終於道:“眾仙家,我看蘭寂公主大老遠從丹穴山跑過來,似乎有些不大舒服,先讓她去後殿歇息,推遲行禮吧。”

下面一陣喧鬧,大家心知肚明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兒,面上還是樂呵呵地說“公主身體要緊”雲雲。

自己的手放在墨琊的手心裏,讓玉霽覺得很暖,仿佛眾人皆可恨她怨她,唯他手中這一方天地可給她安寧,便是遭到千人唾萬人棄,有他就好。

她這回才覺得,墨琊是打心裏喜歡她的,只是自己一直沒看出來。

只是她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局,這樣的因果。

作者有話要說:

☆、劫燼吟

重霄殿。

玉霽和墨琊牽手跨過門檻的時候,正被寧願看到,臉色不由黑了一黑。明明是新婚之日,此間卻有一股莊嚴肅穆之氣縈繞在周圍。

殿中站著坐著的人不多。玉霽的阿爹軫,天帝,寧鳶、還有司旨仙君。玉霽第一眼便看到了阿爹的表情,甚是憂慮。與之相反的是站在一旁的寧鳶一雙明眸眼波流動,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待再看一次時,她已經恢覆到往日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令人心生憐惜。

正中的主位上,坐著的正是不怒自威的天帝。

“寧鳶,把你剛才所述,再跟大家說一遍。”天帝的聲音雖然不緊不慢,卻讓人心中一寒。

寧鳶刻意看了玉霽許久,好似在糾結要不要說出真相的表情。在場幾人也不由地一陣聳動,隨著她的目光刷的一下移到玉霽身上。

寧鳶突然跪了下來,誠懇道:“今天打亂殿下大婚,寧鳶罪該萬死!只是有些事情,事關天族榮辱,寧鳶頂著大不韙的罪名,也要說出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大義凜然。若不是早知她的真面目,連玉霽也不由地要感慨一番寧鳶仙子的忠心。

“究竟是什麽事情?”軫皺了皺眉,上前一步追問道。

寧鳶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蘭寂公主與妖界勾結!”

玉霽的身子仿佛輕輕顫抖了一下。

“寧鳶仙子,”看著殿中玉霽緊張的神情,終是司旨仙君忍不住,先開了口,“這種事情可不能亂說,仙子可有憑證?”

“寧鳶自知愚鈍,不敢亂說。”她輕擡著頭,不慌不忙地說,“是玉霽的貼身侍女化音親眼所見。化音此刻就在殿外,是真是假一問便知。”

司旨仙君以眼神示意天帝,得到允許後宣化音進來問話。這一邊,玉霽心中不住苦笑,她最終還是低估了化音,她們就是串通好了,連成一氣打算置玉霽於死地。方才不過是以假死來使得玉霽疏於防範而已。

她們設計好劇本,邀她入戲。

“殿中跪著的可是蘭寂公主的貼身侍女化音?”由司旨仙君發問。

“奴婢是。”

“化音,”司旨仙君道:“現在我問你幾件事情,你要老實作答。”

“是。”

“你真的看見蘭寂公主和妖界的人勾結?”

“是。奴婢不敢說謊。”

“何以證明?”

“公主對與殿下的聯姻一直不滿意,有的時候會偷偷下凡去,十天半月不回。”

軫的眉宇糾結在一起,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已經是蒼白至極。

司旨仙君有些動容,望了一眼玉霽,又接著發問:“這也無法證明蘭寂公主就是與妖人勾結。”

許久不說話的寧鳶緩緩起身:“那就容寧鳶先問公主幾個問題。公主,可以麽?”

玉霽在心中一聲嘆息,自知已是逃不過,所幸墨琊一直牽著她的手,倒覺得心中所有依靠。

“你問吧。”玉霽看著寧鳶,突然也很想問她一句:何以至此?只是這句話無論問誰都沒有答案的吧。

“請問公主是否認識一個叫做淩的男子,抑或叫做淩蒼?”寧鳶走近一步,逼問。

玉霽心念一動,無法否認,只得道:“認識。”

“叫這個名字的人多了,也不見得就是妖主淩蒼的名字。”墨琊淡淡反駁著,實際上卻有些底氣不足,之前還有沒聯想過,現在想想當日所見只怕就是妖主淩蒼了。

“金色眼瞳的淩蒼?”寧鳶又問。

玉霽猶豫半響,還是說:“是。”

墨琊又是不疾不徐地插話:“如果說那個人就是妖主淩蒼的話,那麽我還和他博弈聊天,豈不也是同妖界勾結?”

墨琊一個反問氣得寧鳶半響沒說話。她神色漸漸嚴峻起來,問道:“那可否讓公主掀開衣袖讓我們看看,她手臂上的是什麽東西?”

說到後面音調忽地拔高,喝得玉霽一驚。天帝朝著司旨仙君點頭,司旨仙君走到玉霽跟前,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玉霽褪去最外層的拖地長袍,一點一點地露出自己的手臂,每掀開一層她的心裏就涼一分。幸好,在這之後還有他還拉著她的手,這麽緊。

軫看著自己的女兒任人宰割,心裏也是不好受,但此事事關重大,不弄個明白反而落人話柄。但看玉霽神情有些呆滯,方才所答亦是對自己不利,軫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後路了,無論如何,他總是相信自己的女兒的。

玉霽白皙的手臂終於顯露在眾人面前,寧鳶嘴邊一抹得意的笑,舉起玉霽的手:“你們看!這印記可是妖印?”

剎那間,除了化音和寧鳶眾人臉色劇變。玉霽手臂上著著實實有一個淡紫的印記時隱時現——是一張簡單的狐貍臉。而這個印記的形狀真是狐之一族的特定印記。

上次玉霽被關到司刑禦身負重傷被淩蒼救回後,是淩蒼將自己的妖靈輸了大半給玉霽,才得以恢覆迅速,是以手上也不由化出了狐族的妖印。

墨琊也是怔住。他想起,那個叫淩的男子和玉霽暧昧不清的關系;他想起,明明她和淩認識卻要裝作沒見過;他想起,他似乎從來沒有看懂過她。

其實玉霽自知手臂上有這個東西,早在心中想好了對策,可是下一秒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只因,他的手一頓竟是松開了。

玉霽的心頓時跌到谷底,什麽話都不想說了。她所有的解釋,所有的宣洩都只是想說給一個人聽而已。當生命終結的時候,會留下一顆破碎的心。那麽,當信任終結的時候呢?連心都不會留下。

她雖然平日裏有些粗糙,但不乏一顆纖細敏感的心。而他,他辜負了她的信任。

“玉霽,給你一個機會。你可有什麽要辯解的?”天帝嗓音低沈,卻是聲震四下。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世上千千萬萬人的生死榮辱。

連軫也是面色嚴峻之極,又驚又憂。

玉霽什麽也沒有說,但是淡淡地看著墨琊,沒有愛恨,只是那樣的漠然反倒讓墨琊心中一刺。

“我……”墨琊殿下剛要開口,卻被玉霽如斬斷情絲一般切斷。

“不用解釋。”玉霽慢慢跪下去,沈默不語,許久也沒有說出一個字來,等了半響,終於聽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什麽要辯解的。”

“父王……”墨琊正欲開口。

“閉嘴!”天帝瞳孔收縮,冷聲道,“好一個傲氣十足的蘭寂公主!”

“玉霽今日所作所為與朱雀無關,我阿爹他……”她擡頭看了一眼自己久不見面的阿爹,眼角忽有淚光閃動,“我阿爹從未知曉這些始端。”

無形的壓力飄蕩在重霄殿的每個人之間。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自顧自地站起來面對著天帝時也無半絲退縮之意。她直起身,直面著墨琊,若無旁人。

墨琊第一次有了後悔的感覺,他無意識的放開她的手,卻最終錯過她。玉霽凝望著眼前的男子,沒有說話。

“嘭”!突然一聲響,重霄殿的殿門突然被玉霽撞開沖了出去。這個地方太過壓抑,多呆一秒玉霽估計自己都會被寧鳶那副表裏不一的樣子給惡心死。

而這廂,天帝以為玉霽是打算遁了,隱忍著怒氣吩咐墨琊:“追上她!”

守在重霄殿外的人只看見兩條紅影唰唰而過。玉霽沖出去之後才發現,這裏並非自己熟悉的丹穴山,而是錯綜覆雜的九重天宮。飛出去沒有多遠已深覺後悔,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沈仙臺,墨琊落後一截,還未跟上來。

“洛。”聽得一聲熟悉的聲音。

玉霽回頭:“淩蒼!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教出你這種笨蛋來?!只能任人欺負!”淩蒼妖媚的臉上看似斥責,實則多了笑意,“快跟我走。朱雀的事情我會幫你處理的。”

玉霽惱怒不已,一則氣墨琊不信他,二則氣寧鳶三番四次地害她,當下便毫不猶豫地說:“好!”

“不準走!”墨琊從承仙臺的大石頭後面走出來,手裏多了一把若虛劍。

他握著劍,指著她。

天邊烏雲濃密,風聲淒淒。

承仙臺上,三人的衣服在風中幽幽飄舞。

“你只要說你是無辜的,不管什麽我都會信你。究竟是不是?”他的臉色冷得宛若如霜的劍鋒。

“你既然懷疑而選擇問我,那便是不信我。既然如此,我的回答是真是假又有什麽分別呢?”她深心處,早已是濃濃哀傷。

她上前一步,在距他咫尺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淩蒼雖不阻止,卻暗暗地運起了靈力。墨琊的若虛劍輕輕頂在她的喉嚨口,一絲冰涼逼得玉霽不得不閉上眼。

再睜眼時,她微笑了,帶著淡淡的苦澀:“你這劍,敢再近些嗎?”

“別逼我。”墨琊的臉更顯蒼白,沒人看出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握著劍的手也有些不自然,仿佛在害怕什麽。

天色漸漸暗下來,兩人的紅衣顯得淒清而幽美。

玉霽嘴角微微抿動,淡淡的濕潤夾雜著苦澀從她眼角滑落。

墨琊的手緩緩地垂了下來,比一個須臾還短的瞬間已經刺向了淩蒼。他拔劍的手法太過迅速,連玉霽也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而淩蒼卻是不緊不慢地以一個優美的姿勢擋了過去。

冷酷的人,尖銳的招,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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