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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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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妾見過文嬪娘娘。”沈貴人來時,文嬪正在作畫。

文嬪放下筆,扶沈貴人起來:“妹妹快起,今日怎麽來這兒了?”沈貴人和文嬪素日並沒有太多交情,文嬪對沈貴人一直客客氣氣。

沈貴人笑若清碧,看著桌上完成了大半的畫,讚嘆道:“娘娘作的畫也太精美了,行雲流水,如絲繞素箋,看這上面的山,還有湖,真讓人想進去游耍一番呢。”

文嬪聞言,也只是淡淡客套了幾句。她的畫作,最不缺的就是讚美。自小就在書畫的熏陶下長大,家裏的長姐喜歡繪畫,父親便請了畫師來教她,自己也能沾光跟著學。她喜歡畫一家人團圓的樣子,如今進了宮,她再思念家人,也只能想想,若是真的畫出來,不知道傳出去還要引起怎樣的傳言。

她一直如此小心,有時,甚至謹慎得有些小心眼。

沈貴人說想看看她畫好了的畫,文嬪欣然應允。拿起一張宮墻寒梅圖,沈貴人問道:“娘娘,皇上欣賞過您的畫嗎?”

文嬪一怔,隨即微笑著搖頭:“皇上從未見過我的畫。”她也就剛入宮時被重視一點,如今她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承寵了,她的內心深處,總歸是羨慕著林月兒的。她有時也想,自己哪怕只有敏妃那樣的恩寵,也就知足了。

“娘娘,”沈映菱挽著文嬪的手,言辭柔婉,“要是皇上見了您的這些畫,定會對您刮目相看的。”

“皇上……”文嬪含羞低頭,“會喜歡這些嗎?”

沈映菱帶著文嬪走到窗邊:“娘娘看,那座空的宮殿,是從前先帝為受寵的貴妃所建,這瑜婉貴妃最擅長作畫,先帝就特命人建了這座宮殿,內設奢華長廊,專供瑜婉貴妃置畫所用。”

看了文嬪一眼,沈映菱輕松地笑道:“唉,嬪妾就是感嘆一下,瑜婉貴妃這份恩寵,在我朝還從沒有人超越過,這座宮殿也不準再住人,不然,真想進去看看裏面的景象啊。”

文嬪沒有說話,目光悠遠,越過那座宮殿,看向遠處如白色絲綢般的雲緞,還有雲朵下若隱若現的群山。

沈映菱知道自己說得差不多了,福身道:“嬪妾還約了佳貴人,先告辭了。”

文嬪讓畫溪送沈貴人出門,自己轉身走回桌前,看著這薄薄的一疊畫,沈默了一會,讓繪露把這些畫收起來。

君義成和陳汐月一同在愉卉園裏漫步,太陽逐漸明艷了起來,君義成瞇起了眼,曲青和竹枝打開遮陽傘,在二人身邊跟著。

“葵嫣可聽話嗎?這麽小的孩子最鬧人,若有什麽活,讓奶娘做就是,你要照顧兩個孩子,自己也要註意身體。”君義成停下腳步,他有些累了。

“葵嫣很乖,倒也不愛哭鬧。”

君義成指著不遠處的花:“看,這是木芙蓉。”

陳汐月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見的除了木芙蓉,還有迎面走來的文嬪。

“臣妾見過皇上,見過蘭妃娘娘。”

“起來吧。這麽巧,文嬪也在。”

“謝皇上。”文嬪起身,對陳汐月點頭示禮,“臣妾正好經過這裏,不想能遇上皇上和蘭妃娘娘。”

文嬪聽到了君義成剛才的話,便道:“皇上喜歡芙蓉花嗎?”

“是啊,”君義成走到花叢前,伸手想折一枝,但還是收回了手,“朕喜歡芙蓉的氣節,在秋季傲立枝頭,且不論何種土壤,哪怕是在貧瘠的薄土亦可生長,堅韌純潔,亭亭玉立。”

文嬪看著木芙蓉,柔軟的手絹在手指上纏繞了幾圈,又松開。

三人說了一會閑話,直到君義成要回去批折子,便各自散了。

姜祈域滿宮搜尋,也不曾在哪個地方看到君影草,佳貴人中的毒素便愈發讓人摸不著頭腦。

鄭儀還是堅持稱佳貴人中的毒是一個多月以前就攝入的,無論如何,都和景妃無關。皇後想傳趙太醫來問問,無奈趙太醫因為先前忙著料理李洲良落下的差事,以及為佳貴人安胎,累得在自己家裏歇了一段時間,皇後想傳也傳不到人。

“皇後娘娘若是不相信微臣的醫術,也可傳太醫院的其他太醫來詢問。”

皇後正在斟酌,黎善提議:“皇後娘娘,聽說章太醫最擅長辨認草毒,當初蘭妃脂膏裏的毒,連李太醫都察覺不出來,還是章太醫診出來的,不如傳章太醫來問問吧。”

皇後一聽,覺得有道理,便叫姜祈域去傳。

鄭儀心裏慶幸,黎善無意間的提議,倒省了由他來進言。若是他主動說叫章年來,難保皇後不會對他倆起疑心。

他突然有點理解,章年為何不讓他說出他們的師徒關系了,只有如此,他二人才不會被外人捆綁到一起,視作一派。

師父真是細心。

章年來給佳貴人把脈,隨後作出略微的驚訝狀:“皇後娘娘,佳貴人體內,中了君影草的毒。”

皇後請章年來時,沒有事先告訴他鄭儀的診看結果,就是為了確保章年的診斷不受幹擾。“這毒,是多久以前開始中的?”

“回皇後娘娘,佳貴人乃是一個多月前開始攝入。”章年把早就排好的詞說出,“按照貴人體內的毒素的量,若是短時間攝入,情況定比現在更糟。據微臣推斷,應該是從一個多月前開始慢慢累積。”

皇後這才完全信了鄭儀的話,叮囑姜祈域再繼續查,讓章年和鄭儀好好為佳貴人清除體內毒素。

“娘娘,章大人來了。” “讓他進來。”月兒停下手裏的插花活。

章年進來,行完禮,掃視了一眼室內。

“大人何事?”月兒看出章年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章年表情嚴肅:“敢問娘娘,皇上先前贈與娘娘的那盆君影草,娘娘放在哪兒?”

“我放在內室的窗戶邊了。”月兒不明白章年要做什麽,“怎麽了?”

章年原本想瞞著月兒,如今看來,還是和她說清了為好。“娘娘,皇後娘娘方才又傳了微臣去問佳貴人中君影草之毒的事,微臣只說是一個多月前開始中毒的。可皇後娘娘繼續查下去,難保不會查到娘娘頭上。”

月兒一頭霧水,章年的話讓她理不清狀況:“可是,既然佳貴人的毒是一個多月前開始攝入的,那為什麽還會查到我頭上?”

章年俯首:“微臣不敢欺瞞娘娘,所謂一個多月,是微臣……編的。”

“什麽?”月兒驚愕不已,“那她是什麽時候中毒的?”

“佳貴人開始攝入毒素,正是在娘娘宮裏添了君影草之後。”

月兒差點沒反應過來:“這……怎麽會這樣?” 既然如此,這件事情,搞不好真的是沖她來的。

章年繼續說:“娘娘,皇後娘娘現在讓姜公公繼續查,可這滿宮裏除了您的寢宮,都找不到君影草。再這麽查下去,只怕皇後會信不過微臣,從而詢問其他太醫,萬一其他太醫說了實話,到時,娘娘的處境可就不好了。”

月兒心裏暗道不好,看樣子,佳貴人的毒,很可能就是來自於她的宮裏。永華宮一直有不少人來探望,看來,是有心之人用她的花去害人。“那大人的意思是?”

章年說出自己的辦法:“為今之計,娘娘必須在皇後進一步詢問其他太醫之前,把潑向您的水都撇出去。娘娘讓人將那盆君影草移出來兩三株,栽種到宮裏的其他地方,仿造出它們是從宮裏的土地自然長出來的樣子,從而讓其他人知道,宮裏不是只有您這兒一個地方有這種東西。”

“這樣,真的可以嗎?”

“是。”章年語氣篤定地安慰她,“只要姜公公搜尋到了這幾株‘野生’的君影草,皇後就會打消對您的疑慮。要知道,正因為您的宮裏專門養著君影草,所以皇後和其他人本就不相信這件事是您做的。只要在宮裏其他地方有這種花,皇後就不會對您追查。”

月兒便讓小池子等天黑了就照著做。

章年放下心,起身告辭,朝門口走去。“章大人。”月兒叫住他。

章年轉回身:“娘娘可是還有吩咐?”

月兒很感激他能為自己做這些,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大人……就這麽相信這事不是我做的?”

“微臣知道娘娘不會。”章年又恢覆了往日的笑。

章年老是這樣沖她笑,這次月兒卻有些不自在。“多謝。”月兒說著,手指悄悄在底下摳著桌角。

章年又是一笑,拱手:“微臣告退。”

黑夜,困得住人的腳步,卻籠不住人的心思。

月兒拿出琵琶,坐在走廊上,對著漫天星點,一下一下地彈撥著。琵琶的聲音如一條輕小的溪流,涓細清澈,流著、跳著,向那深渾的夜空奔去。黑夜是最好的舞臺,繁星是最安靜的聽眾。今夜沒有皎皎圓月,月亮被誰咬去了一塊,只留一點銀白,在夜空裏浮著。

今夜,她也不是圓月,她的心思,好像也沒了一塊。

月兒嘆了口氣。說不出口的迷茫,都隨著琵琶的聲音,糾纏著,飄到樹梢上,飄到夜風裏。

“娘娘,夜裏風大,您還是進去吧。”

一曲終了,月兒感到心裏輕了許多。

太醫院。

“鄭儀,你在這待著,要是有人來傳召,你再叫我。”今夜是章年和鄭儀值班。

“是,師父。”

章年站在二樓的廊上,看著重重的紅墻黃頂,即便站在二樓,他的視野裏也是滿的。可視野裏再滿,也終究都是些冷冰冰的建築,冷冰冰的樹木。

章年擡頭,今夜沒有璀璨的月色,只有渺小而浩海的繁星。他的天空裏,一直缺了一輪明月。

鄭儀坐在燈旁,翻閱著醫書,樓上傳來幽婉的塤聲,鄭儀擡起了頭,看向窗外。師父一向喜歡吹塤,他覺得,塤的聲音不如笛音來得嘹亮、痛快,師父卻只鐘情於這種幽深悲淒的聲音。塤的聲音悲戚而幽幽然,那裏面仿佛融化了師父的什麽東西,綿綿不絕。至於那聲音裏融化的是什麽,他不懂。

章年的情感只有靠吹塤才能發洩,他不喝酒,塤那低切的聲音,就是他靈魂的烈酒。

塤的聲音持續在太醫院的上空盤旋,嗚嗚的聲音,仿佛是麻雀在哀嘆自己夠不到雲彩,老鷹在不甘自己越不過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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