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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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熒幕這時亮了起來,幾人也隨之閉了嘴。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電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然後姜炻出現在畫面裏,他坐在軟質沙發上侃侃而談:“這個問題我想了一輩子,直到現在都不能找到一個準確的答案。或者說,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匯去形容電影對我的意義。”

畫面緊接著一轉,是姜炻在片場工作時的忙碌身影,他不厭其煩地通過監視器確定構圖和光線,又一遍遍喊著 “Cut”。

畫外音依舊是他沈穩的聲音:“如果非要做一個定義,它對我來說就像是本能——我習慣於每一天都為它奔波。”

陸修沐楞住,輕聲問邱行風:“這是什麽?”

“專門為姜炻做的紀錄片。” 邱行風答,“也算是他的退休禮物吧。”

這時,屏幕上的字又變了:你覺得自己是位好導演嗎。

姜炻搓著指肚,好一會兒才說:“要看對誰而言了。對於觀眾來說,我自信我是‘最好’的那位導演,但對於和我合作的演員——”

他苦悶地勾了勾唇角:“我是一個非常差勁的人。”

陸修沐的目光瞬間落在姜炻身上,可對方一動沒動,他無法通過漆黑的後腦勺看到姜炻臉上帶著什麽樣的表情。

身邊的邱行風輕嗤一聲:“自我認知還挺準確。”

陸修沐緩慢地抿了下嘴角,想替姜炻辯解一句:“雖然合作的經歷不遂心意,但結果是好的。”

“那你還會和他合作第二次麽?” 邱行風問。

陸修沐頓住,他想到那段被 “小蘇” 折磨得差點失去自我的生活,坦誠道:“不會。”

邱行風聳了聳肩,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就對了。

陸修沐沈默幾秒,忽然又問:“那你呢?”

“嗯?” 邱行風沒反應過來。

“你明知道姜導的拍攝方法……” 陸修沐頓了頓,找一個溫和的形容詞,“不那麽正常,為什麽還會和他合作這麽多次?”

邱行風輕擡了下眼皮,他偏過頭,借著晦暗不明的光線去尋陸修沐的眸光:“也許是因為我和姜炻很像,我們都把電影看成必需品,所以願意為了它去抹殺掉自己的一部分。”

陸修沐笑了,調侃說:“活該你是影帝。”

邱行風卻皺起眉:“不是這麽一回事。我入行很早,在這個圈子裏混得時間長了,難免會產生抵觸情緒,我不喜歡那個去迎合粉絲的‘邱行風’,可我不得不成為那樣的人。而拍戲時,我能去體驗別人的人生,這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逃避。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希望所有的導演都能像姜炻一樣‘不正常’。”

陸修沐沒想到他是懷抱著這種心情去演戲,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可如果還有和姜炻合作的機會,我現在會拒絕。” 邱行風說。

陸修沐用目光詢問緣由。

“因為你。” 邱行風眼中的情緒很深,“我現在只想做你的邱老師。”

陸修沐猝不及防,心口被撩得一顫,恨不得勾住他的脖頸附上一吻。他逃一般錯開目光,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大熒幕上:“看電影吧。”

邱行風沒說什麽,只是擡手撥弄下他的發尾。

宣傳片已經到了末尾,屏幕裏的字體加上了粒子特效——全國首部院線級紀錄片,《尋找電影的魅力》,十月六號全線上映,敬請期待!

接下來有十幾秒的黑屏時間,熟悉的綠底龍形圖案出現,《喜宴》正式開始。

片子最開始的基調很詭異,整體色彩偏灰,配樂是傳統的蒙音呼麥,一群人聚在姻緣廟前虔誠叩拜,看起來像是某種邪教組織。

這時有人大喊一聲:“新郎到了!”

然後姻緣廟的大門緩緩打開,一位身穿鮮紅喜服的女子出現在屏幕裏,她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身後是巨大的姻緣神像。

陸修沐還沒想出來這到底是誰的婚禮,兩位新人便開始敬酒,從村民的言語中,陸修沐聽到祁遠父母的名字。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邱行風:“你父母居然也是聯姻?”

邱行風糾正道:“是祁遠的父母。”

但對於陸修沐來說這是一樣的,他從來沒想過對小蘇抱有極大敵意的兩位長輩,竟然也是封建產物的 “犧牲品”。

可他很快又想通了,祁家父母寧願 “娶” 男妻,也要遵循 “法則” 是有原因的——他們在扭曲制度下結合,卻錯成一段美滿姻緣。這在很大程度上,令他們對神旨更加敬重。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五分鐘通過煙火氣十足的畫面,展現出祁家父母的恩愛,以及祁遠開心的童年。

值得一提的是,祁遠在兒時生了一場大病,祁父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背著祁遠跑了大半個夜晚,終於將奄奄一息的兒子送進鎮上的醫院。

這段經歷的處理方式很簡單,沒有突出祁家父母的焦急,也沒有渲染惡劣的氣候環境,最終畫面只定格在祁父磨出血的腳趾上。

一個簡簡單單的特寫鏡頭突出了親子關系中最濃烈的羈絆,而陸修沐的心卻一抽一抽的發漲。

他明白,這是屬於小蘇的心酸和絕望。

趙飏曾經說:小蘇必須死。

當時陸修沐只覺得這位編劇對 BE 文學有極高的執著,現在才懂,這是趙飏對小蘇的憐惜。

祁家父母對兒子不計代價的愛意,收獲了祁遠同等的孝順。

就算小蘇和祁遠真的步入婚姻的殿堂,大概率他們也不會幸福,父母的反對和厭惡會令祁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陸修沐非常了解,無休無盡的爭吵對於一個家庭來說是怎樣的打擊。

祁遠天平的兩側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也許他會在父母的謾罵聲中妥協,瞞著小蘇在鎮上另外組建一個 “正常” 的家庭;也許他看著小蘇通紅的眼眶,下定決心和家裏斷絕關系。

可無論是哪種結果,小蘇都輸了——他不可能從祁遠身上得到那份純粹的愛。

陸修沐輕嘆口氣,再次將註意力放在影片上。

接下來的劇情全部以祁遠的視角來展現,他的每一步都精準符合劇本內容,甚至在前一個小時的故事裏,小蘇出場的次數都非常有限。

許硯興致缺缺打了個哈欠:“沐沐真的是二番男主麽?總共就出現三次,每一次還都是和祁遠調情。”

邱行風神色不明:“你有意見?”

“不敢,只是覺得片子有些平淡。” 許硯客觀評價,“我以為我看的不是《喜宴》,而是《祁遠幸福的一生》。”

姜炻自然也聽到了許硯的話,他回過頭說:“太好了,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許硯堪堪閉上嘴,一時沒想通大導演是不是在反諷。而接下來的電影內容,讓他再沒有心思去吐槽。

畫面轉到小蘇進入姻緣廟的場景,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尖刀,也就是從這時起,片子補全了小蘇視角下的故事。

以插敘的手法向觀眾展現了蘇家的爭吵、小蘇的 “報覆” 以及他計劃外的喜歡。

而這段回憶的收尾是祁遠和小蘇的吻,陸修沐拍攝時的糾結、心痛和不舍全都展現在熒幕上。

他下意識去看邱行風的臉色,卻發現對方微低下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相擁而吻的兩人漸漸湮滅在零碎的夕光中,畫面暗了下去,主題曲隨之響起。

小蘇反覆拿起尖刀又放下,在訴說著愛意的歌詞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嘎吱” 一聲響,音樂戛然而止,林芪走了進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出乎楚孟婷和邱行風的意料,陸修沐眼見著左右兩邊的人都有失控的趨勢。楚孟婷忽然將臉埋在雙手中,肩膀輕輕顫抖,而邱行風臉色極差,下頜線條不自然抽動著,似乎在生氣。

陸修沐握住邱行風的手,正想說些什麽安慰他,畫面又轉到祁遠的視角上。

這是陸修沐最在意的部分,他驀地收回神思,和祁遠隔著屏幕對望。

播放到一半的主題曲再次響起,正巧是邱行風的 part。

祁遠正大笑著和蘇姐打招呼,他被人推到姻緣廟前,在起哄聲中拉開了大門,然後笑意徹底、徹底僵在臉上。

蘇姐好像意識到出了事,不顧眾人的阻攔,推著輪椅上前,一瞬間,她的眼裏只剩下刺眼的紅。

在呼嘯的山風聲中,陸修沐聽到一聲沙啞的尖叫。

他從來都不知道,楚孟婷如此嬌小的身軀裏,能爆發出這樣聲嘶力竭的吼叫。

而這聲喊叫也喚回了祁遠的理智,他邁開步子想上前擁抱戀人冰冷的身軀,可是仿佛又不敢一般收回了腿。

就這樣反覆了好幾次,在某一時刻,他的雙膝砸在了地上,幾乎是以一種跪爬的姿態握住了小蘇的手。

祁遠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開口喚他的名字,又絮絮叨叨胡亂說著鎮上好玩的事情。

“你不是最喜歡鎮子裏麽。” 他低喃著,“你乖,別再鬧了。起來抱抱我,今天就帶你去圖書館。”

然而無論他如何 “引誘”,那雙手都毫無生氣得垂了下去。

這個認知令祁遠崩潰了,他怒吼著哭出聲,抱著小蘇不撒手,黏膩的血液浸染著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膚。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想把他們分開,可祁遠充耳不聞,直到祁母上前給了他一巴掌,並說出那個無法挽回的事實:“他死了。”

“死、死了……”

祁遠低聲重覆幾遍,視線猛地落在一側的刀具上,盯著看了差不多五秒,他沖上前想將尖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又被村民們死死按在地上。

大紅的喜服變得骯臟不堪,祁遠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的目光是空的,從喉嚨裏扯出兩個幹澀的字:“小蘇……”

畫面越推越遠,主題曲的聲音逐漸加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制作人員的名單。

放映廳靜得不像話,大家好像都沈浸在悲傷的氣氛裏,陸修沐註意到有幾個記者正擦拭著濕潤的眼眶。

他的腳尖和地面摩擦幾下,想要調節氣氛:“這時候不應該鼓掌麽……”

可邱行風和楚孟婷仿佛被釘在椅子上一樣,一動不動。

“你們——” 陸修沐左右看看,一邊打了一個響指,“出戲啦。”

這時,原本已經播完名單的屏幕又亮了起來。

陸修沐詫異地擡起眼:“還有彩蛋?”

姜炻沒回頭,卻不冷不熱說:“是殺人誅心環節。”

陸修沐:“?”

屏幕的正中央出現 “五年後” 的字樣,接著是楚孟婷坐在輪椅上發呆。

陸修沐一眼就認出她不在蘇家,還沒搞懂這是段怎樣的劇情,邱行風也出現在畫面裏。

祁遠從後面走過來,將一條毛毯搭在蘇姐腿上:“天冷,別著涼。”

蘇姐淡淡地笑了笑:“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分坐在房間兩側。

過了好一會兒,蘇姐輕聲說:“我想他了。”

“……” 祁遠的發長了,垂下來的發絲將他眼中的情緒擋得一絲不露,他說:“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他。”

又是一陣沈默。

某一時刻,窗外傳來喜慶的嗩吶聲。

“我都忘了,今天是聯姻的日子。” 蘇姐看向窗外,“新娘子好像是阿琪,她以前最喜歡小蘇了。”

祁遠緩緩地閉上眼,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嫁給我你後悔嗎。”

蘇姐:“……”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沒答後悔或者不後悔,只是說:“我們都身不由已,不是麽。”

至此,《喜宴》完結。

短短兩分鐘的 “彩蛋” 信息量極其大,陸修沐只覺得心裏被挖了一塊兒。

小蘇想用死亡喚醒村民們的良知,想讓他們意識到村中信奉的神祗有多麽荒誕,可顯然他什麽都沒有做到。

他愛的人沒有逃脫命運的擺布,蘇姐和祁遠結婚了,阿琪也嫁給了人們口中的小霸王。

詭誕的齒輪依舊運轉著,那座冰冷的石像巋然不動俯瞰著人間的冷暖。

而小蘇的死,會變成茶餘飯後最廉價的談資。

陸修沐終於明白,為什麽邱行風看到林芪後,會那麽生氣。現在的他同樣忿忿不平,他怒不可遏地質問姜炻:“你怎麽能把故事結束在這個地方?小蘇在你眼中到底算什麽?”

姜炻平靜地回過頭:“一個想要反抗卻沒有成功的普通人。”

“你!” 陸修沐連敬稱都顧不上,“所以《喜宴》就是拍出來膈應人的嗎?”

“你覺得喜宴到底在講什麽?” 姜炻反問。

“反封建、反愚昧——”

姜炻搖了搖頭,打斷他:“我把片子定為今天上映是有原因的。二十一年前的四月二十七號,我國取消了一項法案。”

陸修沐怔了一瞬,他能聽懂這是什麽意思。被點醒後,片子裏的設定在真實世界裏都有了隱喻,他終於明白了姜炻的用意。

許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遲疑著說:“姜導您也太勇了,居然敢諷刺國家政策。”

姜炻並不認同這個說法:“是呈現。”

“就像《喜宴》中一樣,有人因此收獲幸福,有人失望,也有人反抗到最後什麽都沒改變。” 他說,“這是二十多年前,社會的縮影。我一個文藝工作者,只是想把這些記錄下來,換種方式提醒觀眾,勿忘歷史。”

眾人安靜了許久,久到電影院的吊燈都大亮起來,邱行風才開口:“祁遠和小蘇有原型嗎?”

姜炻沒有給出明確的回覆,反而問:“你們覺得,在當時那個大環境下,哪類人最容易成為‘小蘇’?”

許硯想了下:“不婚主義者?”

姜炻笑了:“是喜歡同性的人。”

他頓了片刻,又把問題繞回最初:“如果非要問我這部片子在說什麽,大概只是想傳達一個觀點——”

“性別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定義,但愛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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