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被改變的習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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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到了這裏,邱行風和陸修沐的任務已經結束。主鏡頭不再跟隨他們,就連特寫鏡頭也變成虛焦。

邱行風緩緩松開陸修沐,身子擋住他的臉,相觸的吻轉化為借位。

不知道陸修沐是否沒註意到鏡頭的移動,還是入戲過深,竟然用力壓住邱行風的脖頸,唇追著他的唇而去。

邱行風大腦有幾秒的空白,他不合時宜得睜開眼,眸底已經是一片清明。他註意到陸修沐眼尾染出異樣的紅,輕顫的睫毛上掛著點點水汽。好像很苦痛,又對這個吻表現出極度的渴求。

糾結萬分又情難自禁。

邱行風眼皮一跳,這一瞬他的呼吸和心臟同時震顫起來。他想快速擁抱住陸修沐,溫聲安慰他:怎麽了?我就在這兒。

然而沖動的念想又漸漸被一腔冷意蠶食掉,他還記得陸修沐不正常的 NG。脫離了戲劇,他的陸老師是不願意的,那意味著他不能借拍戲的由頭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已經出戲,就沒必要再像一葉障目的傻子一般,欺騙自我。

邱行風不輕不重地抓了下對方的肩,拉開兩人的距離。同時,姜炻也喊了 “卡”。

邱行風快速松開陸修沐,轉頭問姜炻:“需要補拍麽?”

“唔……” 姜炻盯著監視器,好一會兒才說:“沒問題。”

邱行風便點點頭,第一次 “耍了大牌”。他頭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我累了,今天休了吧。”

姜炻沒說什麽,只是提醒道:“你們組的電路下午恢覆了,要是睡不慣通鋪,就搬回去吧。”

他沒有把話說死,甚至還給了選擇的餘地。若是今天這場戲很順利,邱行風大概率會死皮賴臉賴在陸修沐身邊,而現在,答案只會變成一個單選項。

果不其然,邱行風和助理說了些什麽,隨後小助理拉著行李箱和影帝一起走出 “蘇家”。

陸修沐對此沒有一點反應。

他仿佛被什麽東西魘住了,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小文還以為他挨了批評心情不好,壓低聲音安慰他:“哥,沒事… 姜導雖然說了重話,但肯定能理解你。你們一個 A 一個 O,再加上你還忘不了那位‘蒲公英’,不情願是正常的。”

他的話很混亂,又莫名其妙牽扯上 Dandelion,陸修沐根本聽不懂:“我不情願什麽?”

“不想和邱影帝拍吻戲啊。” 小文答得自然。

陸修沐終於動了,他看向小文,眉頭皺成一個 “川” 字:“你到底在胡說什麽…”

小文稍微怔了怔,嘟囔:“跟我還裝……”

陸修沐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念頭,也非常反感他的 “假設”,正準備追問,又被姜炻打斷:“修沐,來。”

“……”

陸修沐只得放棄小文,走到監視器前。

姜炻哥倆好似的搭上陸修沐的肩:“剛才話說得過了,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是真的想罵你,但必須有個人推你一把。之前趙飏那個老家夥就說過,小蘇是整部戲的靈魂,你要是崩了,《喜宴》也就毀了。”

陸修沐搖搖頭:“您不用道歉,本身就是我的錯。”

姜炻難得溫情一把,又見陸修沐態度和善,不自覺想多啰嗦幾句。他拉著陸修沐 “推心置腹”,開始說什麽做導演的難處,還吐槽制片方不是個東西。

陸修沐聽得心不在焉,視線落在監視器上,屏幕裏正循環播放著剛才那場戲的回放。

不得不說姜炻眼睛很毒,空鏡頭拍得非常漂亮,若是只看這個光影畫面,根本想象不出 “危房” 的原貌。

接著陸修沐看到自己進入鏡頭,也看到小蘇臉上的痛苦。這場戲根本沒有 “甜蜜” 可言,小蘇的反應表現出他內心的崩潰,對祁遠的吻也成為一種“獻祭”。

這和劇本上的內容截然相反。

“這條過了?” 陸修沐詫異。

“過了。” 姜炻說,“演得不錯。”

陸修沐徹底懵了,還以為姜炻是被 NG 煩了,幹脆破罐破摔敷衍了事。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把大導演逼到這個份上,心裏生出愧疚:“要不再補一條吧,我能調整好。”

“沒事。”

陸修沐不能從短短兩個字裏,分出對方的真實意圖,又說:“您不用這樣照顧我——”

話音未絕,就被姜炻擺著手拒絕。

陸修沐的神色變得覆雜起來。

其他演員或許意會錯了陸修沐 NG 的想法,再加上被 NG 擾得煩躁,所以一時沒察覺到這場吻戲已經脫離的劇本大綱,但陸修沐一眼就看出不正常,他的神情已經清楚地向觀眾傳遞出一個信號——小蘇喜歡祁遠,他正在飽受煎熬。

《喜宴》是一部影視作品,最終是要面向大眾的。姜炻不可能讓觀眾產生 “看不懂” 的想法,那麽只剩下唯一合理的解釋——從一開始,姜炻想要的就是小蘇的“崩潰”。

“姜導,您確定我的劇本… 是最終劇本麽?” 陸修沐忽然問。

姜炻怔住,笑嘻嘻地打馬虎眼:“當然。”

“感覺您在騙我。” 陸修沐說得很慢,“也就是邱老師沒看到監視器裏的畫面,不然他現在一定會逼問我,小蘇的結局是什麽。”

他頓住幾秒:“進組的第一天,趙飏老師給我看了一份人物關系圖,那上面寫著祁遠對小蘇是單箭頭的喜歡。現在我把它演成了雙箭頭,您居然還覺得正常?”

姜炻啞然,哪怕都被質問到這個地步,他卻還再堅持:“你想多了。”

陸修沐半是無奈半是好笑:“算了,我總有知道的那一天。”

姜炻:“……”

“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先離開了。” 陸修沐環顧一周,“您看到邱老師了嗎?”

姜炻手指點了下門口:“出去了。”

陸修沐轉身就要出去,身後又傳來姜炻的聲音:“我建議你別去找他。”

“……” 陸修沐腳步一頓,“為什麽?又要定‘不能見面’的規矩?”

姜炻見他是真沒意識到問題所在,悠悠嘆了口氣:“修沐,作為導演,我很欣賞你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在戲上的態度。但有時入戲過深,是會影響到現實的。”

陸修沐疑惑地看著他。

姜炻從耳後摸出一根煙,瞇著眼深吸一口:“第一人稱的劇本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演員對整個故事的理解,你認為小蘇喜歡祁遠,會不由自主代入他的想法,導致你多次 NG,但其他人看不到這層。”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屋外:“包括行風。”

陸修沐忽然明白過來小文為什麽會說那些顛三倒四的話,匆匆往外跑。

“別去了。” 姜炻再一次制止他。

“您——” 陸修沐有些著急,“我得去和他解釋… 我根本沒有那個想法。”

姜炻卻笑了:“為什麽一定要解釋。親熱戲不是那麽好拍,演員也不可能毫無芥蒂地接吻、擁抱。你不願意是人之常情,行風能理解。”

陸修沐覺得他簡直在胡攪蠻纏,脫口而出:“可邱老師會覺得我在抵觸他,我不想他誤會。”

姜炻沈默片刻,目光裏帶了幾分溫和,像是長輩對孩子的審視:“就這麽喜歡他?”

他說得非常直接,陸修沐也能聽出來其中的調侃,倒不覺得難堪,反而大大方方承認:“是挺喜歡的。”

“挺好,早就看出來你倆不正常。” 姜炻嘴角的弧度擴大,又在某一個時刻止住。他收了笑,語氣正經幾分:“不是因戲生情吧?”

陸修沐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就行。” 姜炻松口氣,“但我還是建議你別去找他。”

陸修沐覺得自己的腦回路永遠不能跟姜炻的對上頻率:“您還是把話說全吧,別總讓我猜來猜去。”

“你怎麽和他解釋 NG 的理由?” 姜炻便順著他的要求,一點點掰開揉碎說清楚:“我知道你可以找好多借口,什麽身體不舒服,或是什麽其他工作出了問題,心不在焉。行風可能會信,但更大的概率是他覺得你在變向安慰他。”

陸修沐垂下了眸。

“完全沒必要。” 姜炻說,“你現在不能說清楚真實原因,那還不如別去煩他。等到殺青後,你們愛怎麽折騰都行。”

“我要是追不到男朋友,您得負全責。” 陸修沐苦笑。

“我只能承擔百分之五十,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找趙飏。” 姜炻跟著開了句玩笑,他吸完最後一口煙,繼續說:“你冷他幾天也不是什麽壞事。總有人說,演員受角色影響,但其實他們之間是雙向的。行風現在越是舒心,等到小蘇死的那天,他越是難過。”

陸修沐沮喪地 “哦” 了一聲:“您真的很會折磨演員。”

姜炻想了想:“當你在誇我。”

陸修沐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傍晚時人多熱鬧,就算邱行風沒有出現在晚飯的餐桌旁,陸修沐依然能靠著和他人說話,轉移自己的註意力。等到夜深人靜時,“想去找邱老師” 的想法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流,止都止不住。

習慣真的很可怕。

才一個星期的時間,陸修沐就再不適應身邊沒有邱行風睡熟時的呼吸聲。

屋外依舊有風聲,窗戶依舊在哢哢作響,可一切都變了樣。

陸修沐睜開了假寐的雙眼,盯著泛黃的天花板。

月光爬過窗沿透進來,在他臉上形成一塊兒光斑,使得他看起來有幾分怪異。

可陸修沐並不在乎,他在想邱行風此時在做什麽,是不是也沒有睡著,又會不會想到自己。還在想殺青後,要怎麽和邱行風解釋 NG 的事情。

他在腦中預設了幾百種可能出現的情況,然後睡意慢慢回攏。

半醒半夢間,陸修沐忘記了小蘇和祁遠,忘記了入戲的 “要求”。

他迫切地希望《喜宴》快些結束。

第34章 殺青 看到好多人說希望《喜宴》快點結束,所以這章直接爆了字數,我... 盡力了! 站在沐沐的視角上,片子確實是結束了,但其實《喜宴》具體在講什麽,邱行風視......

有一種理論叫做 “深夜放空”。概括來說是指到了深夜,外界的刺激會大幅減少,大腦更有精力去處理情感變化。這也是為什麽總有人在三更半夜,控制不住發一篇長達數百字的 “小作文”,然後第二天睡醒,又尷尬得無地自容。

陸修沐同樣有這種感受。他一邊吃著早飯,一邊看工作人員布置好設備,在嘈嘈切切的腳步聲中整理好心情。

昨晚那點 “傷春悲秋” 實在略顯矯情,拍攝已經進入尾聲,最多不過十天,他便能離開這個折磨人的劇組。到時候有大把時間能和邱行風泡在一起,何必非爭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蚊子肉”。

懷抱著這個想法,陸修沐的尾期拍攝進展順利,很快就迎來了他的最後一場戲,也是那場無法避逃的死亡。

晚上十一點,陸修沐跟車去了婚宴的場地——姻緣廟。

這原本是一處荒廢的道場,離村子有段距離,四面環山。透著股說不清的陰氣,倒是非常符合這場詭異婚禮的氣氛。

陸修沐到的時候,場務已經拉開一塊兒巨大的綠幕。

姜炻指著幕布說:“無實物表演,到時候後期會合成神像。”

陸修沐示意了解。

“這是小蘇的最後一晚。” 姜炻說,“根據習俗,‘新娘’要在婚禮前夜和姻緣神訴說自己的期盼與感激。天亮後,兩個村子的村民都會來觀禮,但他們只會等到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陸修沐點點頭,問:“我在表演過程中需要註意什麽?”

“主鏡頭是大全機位,特寫才是你的面部反應。” 姜炻遞給他一把未開刃的刀具,“眼神跟隨特寫鏡頭就好,不要穿幫。”

他只說了拍攝的註意事項,並沒有提到人物的心理。陸修沐想了下:“那小蘇的內心表現呢?劇本上沒有詳細描寫他此時的狀態。”

姜炻和趙飏對視一眼,兩人沖著對方意味不明地點了下頭。

陸修沐:“?”

趙飏說:“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拍一條吧。我寫這場戲的時候並不順手,也想看看最了解小蘇的你,會怎麽演繹他的終章。”

“無臺詞、無實物,還要求我自由發揮…” 陸修沐無奈,“您們不會在故意刁難我吧?”

姜炻糾正道:“是磨練你。”

陸修沐揚了下眉,心說,鬼信了。

現場布景進行得很快,十幾分鐘後,執行副導比了個 “OK” 的手勢。

當周圍聲音都弱下去的時候,屬於小蘇的真實感變得更加強烈。他臉上的情緒很淡,推開了神廟厚重的大門。

沒有四處環顧,也沒有緊張不安,小蘇擡起頭和無悲無喜的神像對視一眼,又低下了頭,目光落在左手的刀具上。

只有一眼而已。

副導看著監視器,眉心漸漸蹩起,用氣音說:“修沐的處理有問題吧。小蘇悲劇的源頭來自這個虛無縹緲的‘神’,現在終於和它碰面,卻只留下一個毫不在意的眼神?”

姜炻死死盯著屏幕裏的陸修沐:“再看看。”

或許在蘇姐逼婚的那天,小蘇對輕易主導自己人生的 “神” 產生了入骨的恨意。他不能理解村民口中的 “神祇”、“福澤” 到底能具象成什麽東西,明明站在他們面前的自己,才是那個有血有肉、會疼會開心的人。

更不明白,竟然真的有人的命運,會被一堆石塊所左右。

可現在,他都不在乎了,連同設計好的那場強烈 “報覆” 也不想要了……

命運已經出現轉折,有一個人向處於黑暗中的他伸出了雙手。小蘇想親眼看看,屬於他和祁遠的未來會不會也像夢中幻想一般,春芽萌生,星火非凡。

他沒必要再為這場愚昧的鬧劇獻出生命,他也想像祁遠那樣,真心實意說出那句 “我喜歡你”。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鎮子裏的光景,我可以接受不正常的 “男妻” 身份,也可以忍受你父母的冷眼相待……

他不想成為祁遠旖旎夢境裏的那抹 “遺憾”。

恨意在祁遠的喜歡中慢慢融化,生的希望正在破殼而出。

小蘇抽出尖刀,手指顫抖著湊近動脈,然後刀刃又在離皮膚幾厘米的位置處頓住,他的手又垂了下去。

這套動作像是陷入死循環,一遍遍重來,又一次次失敗。

偶爾控住不好力度,刀刃會在脖頸上留下幾縷紅痕,稱得身上的喜服更加鮮艷。

身體上的疼痛,在長時間的 “折磨” 裏,產生了耐受性,漸漸變得毫無知覺。然而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擰巴住,一寸寸拉扯撕裂著。

小蘇的眼淚不受控得湧出來。

最後,他用力將刀子扔遠,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而小蘇忽然蹲下身體,頭埋在雙膝裏。

現場鴉雀無聲,直到姜炻大喊一聲 “Cut”,眾人才回過神來。小場務快速走上前,給陸修沐披上大衣:“陸老師… 您、您沒事吧…… 受傷了麽?雖然刀子沒開刃,可也容易傷到人,要不要找人來看看?”

陸修沐肩膀聳動,手指攥緊軍大衣,沒說話。

“都別去煩修沐!” 姜炻下了命令,“讓他自己緩緩。”

這一緩就將近一小時,期間小文多次 “抗議”,結果“革命” 並未成功,反倒他自己被推出了片場。

山風穿堂而過,在靜謐的夜晚中好像是野獸的哀嚎。陸修沐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幾乎整個人都埋進厚重的大衣裏,他落在虛處的目光終於再次聚焦。

他直起身,敲了下發麻的小腿,說:“姜導,我可以了。”

姜炻原本正在和趙飏討論什麽,聽到這句話後,兩人走了過來。

“辛苦了。” 姜炻拍拍陸修沐的肩,直入主題:“你沒有按劇本要求完成拍攝。”

陸修沐默了幾秒:“您讓我自由發揮,所以我就按照小蘇的內心演了。他現在已經不願意再去實施可笑的報覆。”

“嗯,我也認同你的處理方式。” 姜炻說。

陸修沐楞住,他沒想到姜炻會 “妥協”,甚至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場戲會保留。你演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預期。” 姜炻做出一個極高的評價,不等陸修沐回應,他又說:“接下來劇本會改,你手裏的那份不作數了。”

這對於陸修沐來說簡直是個意外驚喜,他沒有多想,問出心底最深的期盼:“小蘇不用自殺?是要啟用邱老師他們的‘大團圓’結局嗎?”

姜炻好像沒聽到他的問題,轉而下達了清場的要求。

“清場?” 陸修沐徹底懵了,“為什麽?我記得《喜宴》並沒有激情戲。”

“放輕松,我們不會把你吃了的。” 趙飏聳聳肩,“清場是為了保持故事的神秘性。”

陸修沐的心驀地往下沈了兩分。

在進組前,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需要簽保密協議,防止片子在上映前出現偷跑的情況。按理來說,姜炻完全沒必要防著他們,思來想去,只能是姜導不想有人提前知會其他演員結局。

那大概率,《喜宴》還是不能遂小蘇的心意。

陸修沐想得分毫不差,幾分鐘後,趙飏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進入片場。

“修沐,和你介紹一下。” 姜炻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這是林芪,我們的小童星,也是《喜宴》的特別出演。”

小林芪乖乖地和陸修沐打招呼:“哥哥好。”

陸修沐腦子裏一片混亂,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做不到了,他不可置信:“我們還有特別出演?”

“本來是沒有的,但是你改變了劇本。” 姜炻說,“林芪昨天才進組。”

“……” 陸修沐怒了,心裏也產生不好的念想,“什麽叫‘我改變了劇本’?!您能不能別再玩猜來猜去的游戲了!”

趙飏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淡定地把最終尾章遞給他:“先看看。”

陸修沐快速接過,一目十行往下掃,在某一時刻,他的眼神頓住了。也是在這一秒鐘,他和小蘇一起絕望了。



小文裹緊身上的大衣,探頭探腦往片場裏張望。他用肩撞了下身邊的小場務:“怎麽忽然就清場了?”

“不知道。” 小場務也是一頭霧水,“不都說只有激情戲才清場麽…”

小文一聽就急了,邁開腿想往裏沖:“搞什麽?!我哥連抑制劑都沒補,現在說要拍激情戲?關鍵和誰拍啊!”

小場務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一把抱住他:“冷靜、冷靜。我也只是隨口——”

話音戛然而止,片場裏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好像有人把什麽東西推到了,接著是陸修沐崩潰的聲音:“我一點準備都沒有,怎麽演下去?!”

小文和小場務對視一眼,瘋了一般掙紮:“你放手!”

“你別激動嘛——” 小場務死死禁錮住他,“我日… 你勁兒也太大了!”

“都幹什麽呢?” 這時,趙飏走了過來。

小文立即調轉矛頭:“趙老師,我哥到底怎麽了?您放我進去,我必須在他身邊!”

趙飏風輕雲淡往裏掃了一眼:“沒事。改了一段劇本,修沐不接受,正常發洩罷了。”

“我哥才不會。” 小文根本不信,“他從沒在片場失控!”

“只要是人就會有失控的一天。” 趙飏敲了敲他的頭,“你也別鬧了,去訂機票,這是修沐的殺青戲。拍完就打包走人。”

小文總覺得他話裏有 “趕人” 的意味,瞪著眼鬧脾氣:“你們連個殺青宴都不給辦麽?摳死了。”

趙飏也不跟他廢話,揚起下巴示意他看不遠處的面包車:“安排你們出山的車已經備好了,不想走也得走。”

“……” 小文氣鼓鼓地放狠話:“沒有下次!我哥再也不會和你們合作!”

誰成想,趙飏竟笑了:“挺好。修沐是個好孩子,我也舍不得折騰他第二次。”

……

片場內,所有機器已就位。陸修沐在經過短暫地掙紮後,不得不再次進入小蘇的世界。

鏡頭緊跟著上一場戲的內容。泛著銀光的刀具毫無生氣垂在一側,小蘇還維持在一個並不舒服的姿勢裏。

“嘎吱” 一聲響,姻緣廟的大門被人推開。

小蘇茫然地轉過頭,看清來人後,他迅速擦幹臉頰上的淚水。

他的聲音很啞,還有些顫:“阿琪,你怎麽來了?”

林芪飾演的小姑娘是蘇家村的村民,她這會兒背著所有人,偷偷摸摸跑來了姻緣廟:“我、我專門過來找你的。”

她知道自己的行為違反了規定,此時顯得怯懦無比,指尖卷著自己的衣角。

小蘇心裏軟成一片:“過來,不用怕。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你真好!” 阿琪瞬間露出白牙,蹦蹦顛顛跑到他身邊。走近後,臉上的笑容不由自主消失了,“哥… 你怎麽哭啦……”

小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輕輕拽了下她的羊角辮:“我才沒哭,你看錯了。”

“略略略。” 阿琪吐舌頭,“就知道騙我。”

“那你呢。” 小蘇轉移話題,“為什麽跑來找我。”

一提到這個,小姑娘就變得有些沮喪:“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一個將死之人似乎再也不能做出任何承諾,可小蘇也不忍心拒絕她:“你先說說看是什麽忙?”

“今天神婆來村子裏批命了,我被選為五年後聯姻的新娘。” 阿琪挎著個小臉。

小蘇霎時楞住,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從小在自己眼皮下長大的妹妹。

阿琪沒察覺到他的反常,繼續說:“你不是馬上就要去祁家村了嘛,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她皺起眉,似乎不知道要用什麽合適的詞匯稱呼未來的丈夫,幹脆含糊掉這個可有可無的稱謂:“牛叔說他是個小霸王,還說我嫁過去一定受欺負!反正我不信牛叔的話,我只信你!”

她討好似的晃了晃小蘇的手:“哥,好不好嘛。你就幫我一次吧。”

“……” 小蘇的嗓子裏仿佛堵了一塊鉛,好久之後他才喃喃道:“這有什麽用… 若他真是一個小霸王,你又要怎麽辦?”

阿琪一時呆住,也許是因為牛叔的話在她心裏落下了種子,讓她竭力想去確定牛叔在說謊,卻忘了還有沒騙她的可能性。

無論她的 “丈夫” 人品怎樣,她都沒有選擇的權利——牽引命運的線頭並不在他們手中。

小蘇又換了一種問法:“你想不想嫁到祁家村?”

“當然不想啦!” 阿琪連考慮都沒考慮,“你也知道,我爹去得早,阿娘身體又不好。要是可以的話,我要做她一輩子的小棉襖!”

小蘇勉強笑了一下:“一輩子?”

阿琪堅定地點點頭:“嗯,一輩子!”

一輩子的諾言太遙遠又太美好,聽起來不切合實際,但總有實現的可能性。小蘇覺得命運和自己開了一個荒誕的玩笑,他想死時,莫名其妙看到了光;不想死時,那縷光又毫無留戀的熄滅了。

他也想自私一些,想把這些都拋之腦後,只要過了今晚,他就能握住祁遠的手,再也不松開。

可他又想到曾經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施惡者和不作為者同樣有罪。

他們生活在一個扭曲又畸形的世界裏,或許他是幾百年中唯一看透本質的那個人。他可以不管不顧,但在之後的每一天,內心深處都會有一個聲音提醒他——你的幸福建立在無數不幸福之上。

他不想變得偉大,卻也不能不偉大。

小蘇終於懂了,自己的 “悲劇” 源頭不是姐姐的逼婚,不是村民口中的“神”,而是他本人。因為不能甘心做一個隨波逐流的“愚民”,反倒活成一個“異類”。

小蘇站起身,面向姻緣神:“阿琪,回家吧。”

“嗳?” 阿琪略帶遲疑,“你答應我了,是不是!”

小蘇笑著點點頭。

“蘇哥萬歲!” 阿琪歡呼一聲,她往外跑去,臨走時又留下一句:“哥,你的喜服很漂亮!”

“是麽……” 小蘇垂著眸,聲音非常輕。

厚重的大門再次關閉,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小蘇撿起刀,緩緩闔上眼:“真想讓你也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鏡頭一點點上移,最後定格在姻緣神上,屬於小蘇的喜宴也到此終結。

……

姜炻打了板,也不等陸修沐回神,將人粗暴地塞進大巴車。他說:“修沐,你殺青了。這段時間辛苦了,回去後好好調整心態,別再想戲裏的事情。”

陸修沐:“……” 是不是結束的太草率了,我好歹也是一個主演。

姜炻好像能看透他的內心:“趙飏會給你做殺青賀詞。好了,我先回片場,咱們市裏見。”

然後陸修沐便在混沌的狀態裏,聽著大編劇毫無生氣的 “祝福詞”。

說到最後,趙飏自己都有點受不了了,說:“這誰寫的破詞,除了‘祝賀’就不會用別的形容詞了?”

“趙老師,讓我們少點套路,多些真誠吧。” 陸修沐無奈。

趙飏把殺青賀詞揉成一團,往兜裏一塞:“我也不給你來虛的,就囑咐你一件事。回去以後,務必把心態調整好,這種拍攝手法確實太消磨人的心氣。必要的話看看心理醫生,千萬別像行風一樣,爆掉信息素。”

提起這個,陸修沐不由有些擔心:“我還是和邱老師他們打個招呼再走吧——”

“不行。” 趙飏打斷他,“明天的重頭戲,是他看到小蘇屍體後的反應。你必須和小蘇一起‘消失’,不然達不到最好效果。這幾天也不用給他發消息,我會沒收他的手機。”

陸修沐:“……”

他越聽心越慌,換了一種思路:“我是不是還要再演一場‘屍體’的戲?我都走了,他們明天看誰?”

“姜炻給你找了一個替身。” 趙飏說,“不會拍到面部,放心。”

陸修沐隱約想起來,曾經姜炻問過他有沒有文替…… 原來早在開拍之前,他就做好了所有準備。

再也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陸修沐洩氣:“邱老師還要再拍幾天?”

趙飏歪著頭想了想:“七到八天吧。”

陸修沐示意了解,拉上了車門。

當發動機響起的那一刻,趙飏忽然敲了敲車窗,陸修沐疑惑地打開窗,只聽對方問:“還記得第一天進組時,我問你,《喜宴》裏誰是最悲哀的那個人。”

“記得。” 陸修沐抿了抿唇,“當時我說祁遠。”

“現在呢?”

陸修沐:“…… 應該是小蘇。”

趙飏還是笑,沒有做出評價。

“老師,您覺得是誰?” 陸修沐追問。

趙飏給出了一個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答案:“所有人。生活在這兩個村子裏的,每一個人。”

一直到車子開走,陸修沐都有些回不過神,趙飏的話像是一句 “魔咒” 縈繞在他的心頭。哪怕姜導說了不讓他再去想《喜宴》的事情,他還是忍不住 “覆盤” 每一個人的行為。

越想思緒越混亂,不出意外地恢覆了一言不發的狀態。

小文看得著急,絞盡腦汁逗他開心,然而陸修沐只是極輕地回應幾個單音節,示意自己聽到了。

在漫長的沈默中,面包車終於嘎嘎悠悠進了城。

“哥,你快看!” 小文像是沒見過世面一般,指著車窗外的大路,“好多車啊!”

陸修沐不怪他的大驚小怪,因為他自己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路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延綿成一片,把劇組的生活吞噬掉了。

只有再次接觸到曾經的 “世界”,才有“真的結束了” 的解脫感。

他和小蘇之間的告別發生得悄無聲息,可是確實終結了,《喜宴》只是一抹抓不住的浮光掠影。

這種感覺在飛機落地後更甚。

陸修沐回來的突然,沒有粉絲前來接機,但還是有眼尖的乘客認出他,詢問是否能簽名。

陸修沐好脾氣地應下,提筆的一瞬間,鬼使神差寫了一個草字頭。他楞了楞,將寫錯的筆畫劃掉,說:“抱歉,好久不簽名,生疏了。”

“沒關系的。” 女乘客連忙說,“我知道你前段時間進組了,辛苦嗎?”

陸修沐搖搖頭:“還行。”

“你要多吃一點啊!” 女生小心翼翼收好簽名,她糾結片刻,還是開了口:“沐沐,我相信你不會隨便指示他人標記 Omega。千萬別被他們影響到,我永遠支持你。”

陸修沐反應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上還背著一個 “大黑料”,他沈默兩秒,終於笑了:“謝謝。”

這時,小文出聲提醒:“高鑫哥到了。”

“不耽誤你們了。” 女生沖他們擺擺手,“再見。”

陸修沐也沒耽誤,在停車場見到了自己的經紀人。

“先讓我看看。” 高鑫上下打量他,“還行,手腳健全,也沒傷到哪兒。那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回來的這個到底是陸修沐還是小蘇?”

陸修沐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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