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陸修沐收到《喜宴》的試鏡邀約。

高鑫興奮地整一個晚上沒睡著覺，捧著陸修沐的臉不住地誇：“臉長得好就是有優勢，只憑一張證件照都能拿下角色！”

陸修沐無語地打掉他的手：“只是個試鏡，角色最終定誰還不好說。”

“你當你還是不知名的小糊咖啊？” 高鑫滿懷信心，“這個角色十有八九是你的了，試鏡就是個過場，不然不會折騰你跑一趟。”

結果第二天到了試鏡會場，高鑫看著人山人海的隊伍，徹底傻眼。

陸修沐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號碼貼紙，整整齊齊黏在衣服上。他擡起頭對高鑫輕笑著：“十有八九是我的了？”

高鑫：“……”

陸修沐：“就是走個過場？”

高鑫：“…………”

“姜導不愧是姜導。” 他壓低聲湊近陸修沐耳邊，“我剛剛看到王澤和謝雨了，你們三個最紅流量齊聚一堂…… 不管誰拿到這個角色，剩餘兩位都逃不開被群嘲的命運。”

陸修沐望著不遠處交談的幾人，年齡看上去都不大，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想來是幾個才入行沒多久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淡漠道：“也許我們三人，誰都拿不下來這個角色。”

高鑫涼嗖嗖地嘶了聲：“那就能見到百年不遇的奇景——三家流量粉絲握手言和，齊心協力痛斥知名導演沒眼光。”

陸修沐嘴角彎出一抹弧度：“要撕也是他們兩家撕，和我沒關系。”

“… 啥意思？”

“我不是早就因為談戀愛的事情，被他們踢出流量的行列了嗎？” 陸修沐說。

“祖宗！” 高鑫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說話前好歹註意下場合。你是嫌如沐春風的火燒得不夠旺，還想再添把柴啊？”

陸修沐無意添柴，但高鑫的話也給他提了個醒。在場的素人不少，他又是個三天兩頭上熱搜的體質，再待下去，恐怕會引起騷亂。

兩人退回保姆車，讓小文去排隊。

明晃晃的光線透過枯葉爬進窄小的空間內，殘缺不全的陰影打在人臉上，稍不留神就會被折射光晃到眼睛。

陸修沐瞇著眸緩了一會兒，將別在上衣口袋的墨鏡取下。

“這哪兒像是電影試鏡……” 高鑫手指點著窗外，“分明就是高考考場啊。”

陸修沐的指尖不自覺用力捏了捏眼鏡腿。

“早知道今天我該穿身紅。” 高鑫扯著衣角，“送考的家長好像都這麽穿，討個吉利。”

“不知道，我沒參加過高考。” 陸修沐說。

高鑫一楞，連忙轉頭看他，只見陸修沐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黑色的鏡片將他眼裏的情緒遮擋得一絲不露。

陸修沐又說：“就算我參加過，也不會有家長給我送考。”

“……” 高鑫心裏酸脹，扇了自己一下，“你看我這嘴…”

就在他絞盡腦汁準備說些什麽緩解氣氛時，陸修沐卻突然笑了：“扇自己疼麽？又不是什麽禁忌話題，不用刻意回避。”

可陸修沐越是輕松，高鑫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單看陸修沐現在的社會地位，也算得上是 “要錢有錢、要名有名” 的人生贏家。比起在圈子裏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到頭來身上只有個 “龍套” 代名詞的那些人，陸修沐算是幸運的。

然而荒謬的是，他所有幸運的源頭皆來自於他不幸的家庭經歷。

陸家父母因為 “強制婚姻政策” 而結識，兩人或是因為工作繁忙、或是因為感情遲鈍，都把自己拖入了 “大齡青年” 的行列。

原本和陸父契合度高的適婚 Omega 有三人，陸母卻沒有這種好運氣，若是錯過陸父，她身上將背負巨額的罰單。

在這種壓力下，陸母用盡一切辦法，爭取到和陸父見面的機會。

抱著 “步入婚姻殿堂” 的男女第一次見面時，所有的好印象都取決於對方的長相。恰巧，上帝在造物時對兩人均是另眼相看。

由於 “另一半” 完美的相貌，這場 “強制婚姻” 都沾染上 “心甘情願” 的意味。

可惜，面對柴米油鹽時，一張堪稱精致的臉沒有任何用處。生活習慣的巨大差異令陸家陷入無窮無盡的爭吵聲中，似乎擠牙膏的位置、蒸米飯的軟硬程度、每天幾點打掃房間都能變成高聲謾罵的導火索，然後本就稀薄的 “愛情” 也在面紅耳赤中漸漸轉變為“厭惡”。

等到陸修沐出生後，陸母再也沒履行過夫妻義務，甚至連信息素都不想施舍給自己名義上的丈夫。

所有的發 / 情期和易感期都變成了陸家父母相互折磨對方的手段，卻又要礙於法律的制裁，繼續偽裝出深愛對方的樣子。

陷在絕望的漩渦中，陸父開始後悔——如果當初和另外兩個 Omega 結婚，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陸母也開始抱怨——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寧願欠債也不會搭上自己的一生。

沒有人能爭出一個是非對錯，更沒有人是這場殘酷婚姻裏的僥幸者。

所以這也從一定基礎上奠定了陸家父母的婚姻必會走向滅亡。“強制婚姻政策” 取締的第二天，陸修沐在母親臉上見到了久違的笑容。她的心情真的很好，還為陸修沐添置了新玩具。

年幼的陸修沐不懂這代表什麽，單純地認為這是父母不會再吵架的信號。結果前一刻還說著 “媽媽喜歡你” 的女人，下一刻就從這個家裏消失不見。

離婚的決定並沒有給陸父帶去多大影響，反而還有些終於解脫的釋然感。可感情是世界上最難琢磨透徹的東西，當爭吵終於歸於平靜後，陸父居然不可遏制地想念起那位漸行漸遠的漂亮女人。

無論當初是否被對方容貌所蒙蔽，他們之間也曾有過刻骨銘心、一生一世的諾言。

人的本質很矛盾。朝夕相處時 “享受” 言語給對方帶去傷害的暢快，分開後又難免後悔話說得太重。

這基於一時未能認清的喜歡，同時也使得陸父變成了最可笑的跳梁小醜。

遺憾與後悔令他過度沈溺於過去，理智也在無望中分崩離析，最明確的表現就是他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

未分化的陸修沐感受不到這種生理上的直白變化，但也能從破碎的杯碟中看出父親心情不佳。他怯懦懦地爬上父親膝蓋，小手輕握住對方溢著血的指尖，說：“吹吹，不痛！”

失控的陸父看著與陸母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第一次動手打了陸修沐。他的眼眶熬得通紅，聲音像是被困在籠中猛獸的嘶吼：“明明是你先接近我的，為什麽你又能毫無負擔地先行離開？！”

一個永遠不可能得到回答的問題，卻也飽含著無限的悲哀。

發洩過後理智得到暫時的清醒，陸父緊緊抱著縮成一團的陸修沐，嘴唇不住地顫抖：“對不起… 對不起修沐… 我、我不是有意的……”

溫熱的淚落在陸修沐臉上，他不懂自己為什麽會遭受無妄之災，但看到父親如此痛苦，還是選擇了原諒。

然而當間歇式的 “發瘋” 變為常態，原諒都變得無足輕重。在反覆無常的拳打腳踢和充滿悔恨的歉意聲中，兩人努力維持著那根名為 “父子” 的親情線。

不過有些事情不管多努力，也無法改變既成的結局。處於青春期的陸修沐迎來了第一次分化，他按照出生時醫生所猜想一般分化為 Omega，陸父也提前準備好了抑制劑和阻隔噴霧。

但基因的強大在這時體現得淋漓盡致，陸修沐不僅長得像母親，就連信息素的味道都和她相差無幾。

這個意料之外的狀況令本就不穩定的陸父更加失控，若不是陸修沐及時打暈他，只怕 “家暴” 會演變成“倫理鬧劇”。

思慮再三，陸修沐向許久未曾聯系的母親尋求幫助。他撥通那個陌生的號碼，心跳聲越來越快，甚至連母親第一句話會說什麽都預想好了。

“餵？”

一道稚嫩的童音切斷陸修沐的幻想，“找誰？”

陸修沐怔楞住，憑借著本能報出母親的姓名。

“你找我媽媽？” 對方的聲音很軟，一聽就是泡在糖罐子裏長大的小孩兒，“她去參加我的家長會了，你晚一點再拔過來吧。”

陸修沐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切斷電話的，也忘了後來又說了些什麽，唯一搞清楚的就是，母親離開後，再沒主動聯系過他的原因。

他是那個被拋棄的孩子。

不是因為他做的不夠好，只是因為他是一場錯誤婚姻的產物。

這個認知令他更加絕望——問題不出在於自身，所以無論如何改變都得不到陸母的垂愛。

……

高鑫獨自出神了好一會兒，透過後視鏡看向車後座上安靜的人：“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公司見到你的情境，那會兒你好像才十八歲吧？”

“嗯。” 陸修沐仰靠在椅背上，“我在網上看到你們招收訓練生的信息，包吃包住，一個月還給五千。”

高鑫看著他硬朗的下頜線，一瞬間，眼前人和十八歲的陸修沐完美重合上了。

那天，高鑫翻開他的個人信息，上下打量著略帶青澀的少年。

“陸修沐…… 名字不錯。”

“謝謝。” 陸修沐彎了彎眉眼。

高鑫見他沒有其他孩子的拘謹，不由多生了幾分好感：“才十八歲，怎麽不繼續上學？”

“成績不好。” 陸修沐坦言道，“而且我也拿不到獎學金，家裏負擔不起學費。”

起初高鑫並沒當回事兒，他帶過的訓練生要按筐計算，難免有幾個條件困難的。

“怎麽想著來做這行？” 他又問。

“你們給的錢多。” 陸修沐笑意減了兩分，垂著眼，“我真的很需要錢。”

不是夢想，也不是出於喜歡，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字眼。

高鑫一楞，越是絲毫不避諱的態度，越暴露出急切。他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子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缺錢。

五千塊，是高等院校一年的學費，是同齡人之間攀比的一臺好電腦，甚至只是圈子內的一頓飯錢。

但對於十八歲的陸修沐來說，它意味著三支高濃度的 Alpha 抑制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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