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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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並未能如願一覺睡到天亮，半夜起了風，頂樓的窗戶“嘩嘩”直響。妖狐驚醒，睜開眼只覺雙眼腫痛。
“該死。”輕聲罵道，想起自己忘了取掉隱形眼鏡就睡著了。
起身去浴室，隱形眼鏡直接扔進垃圾桶，反正明天也不需要了。滴眼液滴入眼眶的感覺太過清涼，原本還有幾分睡意的妖狐頓時變得清醒。
索性不再睡覺。慵懶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從臥室到客廳的路上又拐去了廚房，他記得冰箱裏還有幾罐啤酒。
帶著一罐啤酒走到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將沙發上的蓋布一把掀開胡亂扔在腳下，妖狐斜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半夜的節目總是很無聊，妖狐也並沒有心思真的看電視，遙控板拿在手上不停地換著臺，無意間換到的成人頻道裏omega嬌媚的呻吟讓手中的遙控板直接落到了地毯上。妖狐撿起來將電視關掉。不過幾分鐘，卻覺得是久違了的安靜。
他看著落地燈映在地上的光暈，想的，念的，全是大天狗。
他們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他卻不知道大天狗現在在哪兒，和誰在一起。他終於自食其果，怨不得別人。妖狐打開那部剛才拿出來的舊手機，還是按鍵的款式，上下鍵和確認鍵上的漆都已被磨掉了很大一部分。
圖片，音樂，電影，曾經存在這部手機裏的所有內容都已被刪除幹凈，只除了和一個人的短訊記錄。妖狐喝了一口啤酒，嘴角沾了一些泡沫，點開了短信記錄，聯系人的名字叫做“老婆”，妖狐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短信太多，光是翻到最上面就耗費了不短的時間。這份短信記錄缺失了最早的一部分，在那部分妖狐的第一部 手機上，而那部手機掉在了一個小巷子裏——在英雄救“美”的那一天。現在的記錄裏，最上面的一行是他發給大天狗的，沒有問候，沒有稱呼，只是一句“你知道三十頁第三題怎麽做嗎？”妖狐笑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像這樣討論學習的話題持續了將近三個月之後才往更為私人的話題延伸，“你為什麽來日光啊？”妖狐想起了那天晚上，白天在學校聽到了不少關於大天狗的流言蜚語，他無法以理服人，畢竟他也不知道大天狗獨自一人生活在日光的原因，於是他只能把那群人狠狠揍了一頓。晚上照例討論完習題，忍不住問了大天狗。卻不像之前那樣得到的是條理分明的答案。
“晚安。”這是大天狗的回答，隨後又送達的還有另一條信息，“你不要打架了，我自有分寸。”
妖狐回覆了一條晚安。
那天晚上，他正式進入大天狗的勢力範圍。
妖狐的閱讀速度很快，看每一條寥寥數字的短信花的時間卻很漫長。他自詡記憶力不錯，但依舊有很多他忘卻的東西。後面的短信不像之前那樣頻繁，妖狐記得那個時候電子郵件開始流行。只有每日固定的早晚安會用短信發送，然而中間還是有一段時間的空白，妖狐想了想突然笑了出來。那是大天狗交了第一個omega女友時的事情。大天狗其實還是有給自己發早晚安的，但自己當時在完全沒意識到的情況下鬧了別扭，通通刪除假裝沒收到。
把所有短信看完，妖狐扭了扭脖子，才發現已有白光隔著窗簾透進來，身上搭著毯子，沙發邊放著好幾罐捏成奇怪形狀的空啤酒罐。最後一條短信是他發給大天狗的，“謝謝，禮物我很喜歡。”那是他高中畢業時，大天狗送給了他一部最新的手機，大天狗說是自己打工掙的錢買的，之後這部手機就被擱置了。不過很可惜的是那部手機在他後來一次追歹徒時被弄丟了。妖狐還記得自己去找大天狗道歉時的場景，“人沒事就行了。”
電量只剩一格，妖狐將電池取出，放到一旁。拿了垃圾桶，又拿了不知何時扔在茶幾下面的煙，還有一些油的ZIPPO。起身往陽臺走去，妖狐點了一支煙，他已經很久沒抽過了。妖狐是在工作之後才開始抽煙的，做警察是個很奇怪的職業，因為想要追求正義入行，漸漸地卻再也分不清什麽是正義什麽是邪惡。他見過為了保護女兒殺死丈夫的妻子，見過為朋友背罪的流氓，見過為了家產殺人的精英......妖狐有時候挺羨慕大天狗的，明明他是黑道組織，大義那一套似乎卻一直分得清清楚楚。大天狗不喜歡他抽煙，他就偷偷地抽，迷戀煙霧繚繞渾身一輕的感覺。
修長的手指夾著煙，妖狐狠狠地吸了一口。將拆掉了電池的手機扔了進去，又將Zippo裏面剩下的油盡數倒入空垃圾桶。妖狐又吸了一口，確實太久沒吸了，嗆得咳嗽了幾聲。煙已經燒了一半，妖狐最後看了一眼垃圾桶將煙丟了進去。
門鈴響起，緊接著是激烈的敲門聲，妖狐才生出的一點思緒又被壓了下去。
打開門一看，是房東阿姨，看見妖狐顯然松了一口氣，“妖狐先生，您沒事吧？我在隔壁陽臺看見你這邊冒出了煙。”
妖狐笑著搖了搖頭，“抱歉讓您擔心了。”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依舊在冒煙的陽臺，“我只是在處理一些東西。”
阿姨聯想到他的職業，露出了然的表情，“燒了好，火燒得最幹凈。不過垃圾要記得打掃幹凈。”
妖狐又寒暄了幾句終於將阿姨送走。看看表已經七點半，身上似乎有煙塵的味道，妖狐沖了個澡，換了身新衣服，整理著裝的時候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想了想還是拿出一副新的隱形眼鏡戴上，掩蓋雙眼的紅腫。
大天狗一夜沒睡。一整瓶的龍舌蘭本應麻痹他的神經，反而只覺得更加清醒。他一直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本就稀少的燈火越來越少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再一一處處點亮，和著日出的微光。
大天狗想自己該起身了，才發覺身體保持同一個姿勢變得太久，稍微一動就又酸又麻，從指尖到心底彌漫著微微的酸痛。但他不能一動不動，他必須忍著酸痛站起。
妖狐昨晚是被晴明送回來的，東京打車太貴，只好擠上了高峰期的電車。周圍大多是看著手機表情嚴肅的上班族，偶爾有嬉笑聲傳來，是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分享趣事的學生。妖狐突然覺得很放松，這幾天要麽一直和組員，和大天狗在一起，一直陷在案子裏，要麽就是一個人的獨處。他喜歡獨處，卻也無法接受長時間的與世隔絕的壓力。
妖狐徑直刷卡進入八百比丘尼的辦公室。這算是作為八百比丘尼愛徒的特別優待——可以隨時到這裏來蹭一杯樓下辦公室沒有的高級咖啡。妖狐拿著咖啡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的時候恰好遇到了推門而入的八百比丘尼。
“老師。”妖狐跟她打了聲招呼。
八百比丘尼看著這個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長起來的人，露出了輕松的笑容，“想開了就好好工作。”
妖狐點點頭，沖她晃了晃自己手裏的咖啡杯，“為了咖啡，我也會盡快把案子破掉，回到東京來的。”
八百比丘尼收斂了笑容，看了看緊鎖的辦公室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對妖狐說，“我昨天淩晨和國際刑警那邊視頻會議了。”
妖狐是知道自己老師在工作上的拼命程度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個年齡就坐上警界最高的位置。
“他們否認了我們的猜想，”八百比丘尼說，“堅持山吹計劃沒有被人洩露，那批軍火也已經得到妥善處置。”
妖狐走了回來，在八百比丘尼對面坐下。
“但我很肯定，他們在說謊。”八百比丘尼又說，妖狐的表情變得認真，聽著八百比丘尼的分析，“我是心理學出身的，他們那些小動作還瞞不過我的眼睛。”
“那我之前的想法很可能是對的，起碼沾邊了。”妖狐說。
“你要小心。”八百比丘尼回答，“我還記得你三年前離開過問過我什麽是正義，我當時沒有回答你。但是妖狐，我現在告訴你，對我而言，珍惜的人活著就是正義。所以，哪怕案子沒破也沒關系，你可不要給我出事。”
妖狐笑出了聲，“這和你在采訪上說的可不一樣。”
“出去吧。”八百比丘尼說。
他們昨天回東京回得匆忙，很多手續和文書都沒有簽署，妖狐跑上跑下搞定一切之後回到昨天那間會議室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半，組員已經到齊了。沒看到大天狗，也沒有他的筆電，背包或是任何證明他來了的痕跡。妖狐想他大概是不會來了，昨晚說的要找兇手那些多半是氣話。
不用馬上面對大天狗，妖狐松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一口氣哽在了喉嚨，不上不下，以至於回答螢草疑問的時候，聲音都帶了些哽咽。
“您是感冒了嗎？”螢草看著妖狐在報告上唰唰地簽字，問道。
“只是昨晚沒睡好罷了。”
螢草“喔”了一聲，拿著報告走了，過了一會兒又送了一盒薄荷糖過來。妖狐含了一顆在嘴裏，冰涼爽口卻依舊無法讓那口氣咽下去。
會議室門被推開，妖狐以為是剛才到樓下去的姑獲鳥。卻聽見了木屐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劃過地面的聲音。擡起頭來，發現竟然是本應還在日光的雪女和妖刀姬。
妖狐看著妖刀姬提著的長刀，思考了一下警視廳的安保是不是還是太松懈了一些。
就在兩人進來不久，姑獲鳥緊隨其後返回，視線在妖刀姬的長刀上稍微停留，點了點頭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天狗大人有事，所以讓我們將這個帶來了。”說話的是站在前面的雪女，大天狗不在，她和之前見到的溫柔模樣很不一樣。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從傳統的和服裏拿出來的卻是一個U盤，U盤旁邊掛著一個小小的吊墜，妖狐習慣性地觀察著那個吊墜，一枚水晶制成的小雪花連著一個迷你的面具。他記得這個面具，和上次雪女戴著的那個一模一樣。但他並不是一個八卦的人，也無心探尋人家的隱私。
妖狐接過U盤，插到了面前用來工作的電腦上。
“不介意的話，請讓我來操作吧。”雪女說道，“是加密文件。”
妖狐看著雪女的雙手在鍵盤上飛舞，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頁面和代碼出現在電腦屏幕上。雪女駕輕就熟地做著工作，解密並未花費她太多的時間。
是一段視頻，視頻並不長，只有十幾秒的時間。
“這段視頻的來源我不能告訴你，希望警方也不要追究視頻裏的內容。”雪女說，妖狐看著眼前的視頻，根據視角和不停晃動的畫面來看，應該是有人放在包裏拍攝的。看周圍的環境，這應該是在一個市場，視頻的主角是幾個穿著黑衣的男人，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正在爭執，周圍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變得安靜。聯想到雪女之前說的話，妖狐推測大概是跟天羽組有關。不過雪女想讓他們看的並不是這場爭執。她將視頻放到最大，以至於畫面都變得有些模糊，指著右上角，那裏有一個穿著白色鬥篷看上去高大臃腫的男人。那個男人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
“這樣你可能認不出來。”雪女轉過頭來看了看妖狐，切到了另外一個軟件，是一個音頻處理軟件。“我提取出了一段音頻。”
雪女開始播放那段音頻，經過處理特地放慢了的音頻，不再是之前吵架時的聲音，仔細聽能夠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不像日常說話的聲音。除了仍在埋頭報告的螢草，其他人此刻都圍到了電腦前，卻沒什麽頭緒。
雪女正準備接著說自己的發現，就看見妖狐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地府的信號？”妖狐對地府的了解比其餘幾名警察更多，他知道地府內部有一種特殊的聯絡工具。
雪女有些驚訝他竟然知道，不過還是接著往下說，“我們已經找地府確認過。”
“這麽說，還剩下的那個鐮鼬確實活著。”姑獲鳥說。
妖狐肯定地點點頭，“而且既然他會用這種聯系方式，我想，他也許並不知道三兄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煙煙羅沿著他的思路往下講，“也就是說，在第一個鐮鼬遇害後，另外兩個鐮鼬就分開行動了。”
姑獲鳥搖了搖頭，“不一定是從那時就開始分開行動。”
妖狐讚同姑獲鳥的看法，“之前地府的人告訴過我，鐮鼬三兄弟幾乎從未分開行動。鐮鼬的屍體你們都看過，應該知道他們本來的樣子很矮小，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赫赫有名的殺手正是依靠著三人之間的合作。我認為，哪怕他們是在發現自己的兄弟死後而且自己被追殺，若非必要也絕不會分開。”
“無論如何，這個鐮鼬有很大幾率依。”食發鬼說，又請示妖狐，“長官，我們現在立刻動身追捕他嗎？”
妖狐看著雪女，這段視頻拍攝得不夠清晰，除非雪女她們告訴他，不然很難判斷視頻拍攝的地點。
開口的是妖刀姬，“我可以告訴你們拍攝的地點，但是沒用。這段視頻拍攝的時間是好幾天前，我們也是昨天才突然發現這段視頻和鐮鼬的關系。當即派了天羽組在那邊的人在周圍進行搜尋，我們很確定他已經離開那座小城了。他是坐非法運營的客車離開的，據司機說他在半路荒野地段下了車，我們暫時沒有找到他新的所在。”
妖狐陷入沈思，鐮鼬確實活著對他們而言是個好消息。正如之前他所想的那樣，天羽組在尋人方面比警察更有優勢，畢竟警方尋人依靠的是鋪設在全國交通網上的監控，而對於像鐮鼬他們那樣的殺手，要逃過警方的追尋並非難事。妖刀姬的說法值得信任，那裏已經沒有了探查的必要。鐮鼬現在會往哪裏去呢？他現在可能只是前往地府下一個碰頭點，又或者他現在就是真正的隨機逃亡。如果是第二種可能，妖狐他們只能寄希望於鐮鼬再在什麽地方被發現，如果是第一種可能他們倒是可以試著找出那些他們曾用的據點，不過也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和警力，還要擔心打草驚蛇，讓殺手利用他們找到鐮鼬。
妖狐想起小時候看到過的關於鐮鼬的傳說，鐮鼬經常被人稱為災神，給他人帶來災難，他們是知道了什麽，才給自己帶來了災難呢？
妖狐有了定奪，說道，“我們要把鐮鼬的死訊傳出去。”
食發鬼有些不解，“可是這個案件到現在為止都是保密的，上面會同意嗎？”
煙煙羅用一直拿著的煙鬥敲了敲弟弟的頭，“笨蛋，”又看了看還坐在電腦前的雪女和一直站著的妖刀姬，“那就麻煩你們了。”
雪女的神情有些覆雜，妖狐比她想象中的更厲害。妖刀姬則是點了點頭，知曉了他們的意思，“我們會盡快辦好的。”
妖狐松了一口氣，“現在，就等他來找我們了。”他相信鐮鼬並不笨，會意識到他們是現在唯一能夠保護他的安全甚至有機會幫他的兄弟們報仇的人了。
雪女和妖刀姬準備離開。妖刀姬卻突然被姑獲鳥叫住，“什麽事？”不解地問姑獲鳥。
姑獲鳥看了看她的刀，“等案件結束我們比試一場吧。”指了指被放在桌邊的傘劍。
“再說吧。”妖刀姬說完，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雪女。
妖狐沒有將那段視頻留下，而是讓雪女它們帶走，警局的勢力一直不單純，也許留在天羽組反而更安全。
看看表，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飯點，看了看整個會議室裏埋頭苦幹的其他人，想想自己還沒請組員吃過飯，變成“閑人”的妖狐警官決定承擔起買飯的艱巨任務。
位於市中心又碰上飯點的便利店有多擁擠呢？妖狐警官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才買好了飯被人擠了出來。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迎面走過來的人的腳。
“對不起。”妖狐連忙道歉，“十分抱歉。”
“沒關系。”熟悉的聲音。
妖狐一時不知道是對方倒黴還是自己倒黴。
怎麽又是大天狗？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向警局走去。無言地走進警局大門，無言地按下了電梯按鍵，無言地等電梯裏的人魚貫而出，又一起走了進去。
電梯只有兩個人，妖狐和大天狗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手裏的便當還在不斷散發著熱氣，妖狐的手心卻隱隱泛起冷意。
不能再這樣了。兩個人心裏都有同樣的想法。
幾乎是同時上前一步，按下了緊急暫停的按鈕。手短暫地觸碰，又分開。電梯的屏幕上還是上行的符號，停在了四層和五層之間。
“我尊重你分開的選擇。”妖狐搶在大天狗之前開了口，“也謝謝你一直以來對警方的協助，這次的案件很危險，你沒有必要為了報覆我非要摻和一腳，我建議你現在退出。”他表情正經，和往常無異，像是真的放下了。手指卻越來越冰涼，與此相反的是越來越快的心跳。妖狐不知不覺又咬住了下唇，等待著大天狗的反應。
“我知道了。”大天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答應他的提議也沒有拒絕他的提議，也沒有說出原本想說的話。伸手按下恢覆的按鈕。電梯終於抵達五層，又繼續上行。
一直抵達他們的樓層，大天狗率先往外走去。
伸手抓住大天狗衣袖的時候，妖狐腦子裏出現的只有那句已經過時的流行語“身體比嘴巴誠實”。
大天狗今天沒再穿休閑服而是穿了正式的襯衫，藍水晶制成的袖扣和他的雙眼相得益彰，被妖狐抓在手裏，打磨得棱角分明的寶石帶來了幾分實感。
還未走出電梯門的大天狗回過頭來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打開的電梯門在身後又緩緩合上，妖狐連忙松開手將門重新打開。回過頭來就對上了大天狗若有所思的目光。
“我......”妖狐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剛才的行為。
“下班之後到停車場找我。”大天狗忽然對他說道，不等妖狐回答就轉身走出了電梯。妖狐更在他後面一前一後地進了會議室。
將飯發給眾人。
螢草看著蛋黃醬都被擠出來了的飯團欲哭無淚。
“抱歉，剛才便利店人太多了。”妖狐說，不好意思說是自己緊張捏扁的。一邊參與著眾人的討論，妖狐的餘光卻一直落在大天狗的身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
墻上掛鐘的時間才指到一。妖狐第一次覺得警局下班的時間太晚。
大天狗並沒有在會議室呆多久就離開了。開始的一段時間裏，妖狐完全無法專心工作，幾乎每隔十幾分鐘就會看一眼墻上的掛鐘。
“妖狐長官，您有什麽事嗎？”是拿文件過來簽字的姑獲鳥，“您看上很焦慮不安。”
“啊，沒有啊。”妖狐否認，鋼筆卻在紙上劃出一段詭異的弧度，“抱歉。”
又花了快半個小時才進入工作模式，等擡起頭才發現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已然八點過，不過對於一組的工作狂來說，妖狐依舊是第一個離開的人。
大天狗的車還是停在昨晚那個位置。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妖狐放在口袋裏的手抓緊了衣袋邊緣。然後快速地往那個方向走去。
車門沒有上鎖，妖狐拉開副駕駛的門就聽見熟悉的歌聲傾瀉而出，在深夜空曠安靜的停車場無限放大。
東京愛情故事，倒是和現在所在的位置很符合。小田和正的歌聲有些斷斷續續，那是電臺獨有的特征。大天狗伸手將電臺關掉，對妖狐說道，“上車。”
妖狐乖乖地上車，雙腿並在一起坐得格外地端正，等著大天狗下一句話。
大天狗卻沒再看他，發動了車子。
“安全帶。”
“啊？”妖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大天狗終於偏過頭來看他，“我說把安全帶系好。”
“哦。”妖狐系好安全帶，不斷地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一邊做著深呼吸。
“又缺氧了嗎？”大天狗問道，車子已經駛出車庫，大天狗將車窗打開，涼爽的夜風襲來，叫人清醒許多。
“沒有。”妖狐搖搖頭。
大天狗不再說話。也沒有告訴妖狐要帶他去哪兒，又打開了電臺，卻不再是小田和正的歌聲，取而代之的是輕柔地吟唱著的女生，妖狐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猜測大概是新出道的歌手。
又是一路的沈默，妖狐看著這座他呆了許多年的城市。熟悉的道路，不斷變幻的巨大廣告牌上放映著最新的化妝品。餘光一直註視著大天狗在專心開車的側臉。猜測不出他的意圖，在過去的幾天裏的少許空閑時光中，妖狐想過很多種大天狗可能有的反應。而他覺得最可能的就是離開。大天狗確實離開了，在醫院的時候，但是他又出現了辦公室中。即使已經得知了妖狐的身份卻還是繼續查找兇手。明明跟隨著自己進入了衛生間，可他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那現在呢，他要帶自己去哪兒，去做什麽？
妖狐猜不出。但這是不是代表他還可以抱一點點希望呢。
所有的大都市都有交通的問題，東京自然也不例外。妖狐他們出發的時候不到九點，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卻已經十點過。車速放緩駛入地下停車場。妖狐這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哪兒——六本木之丘，東京最熱門的夜景觀賞地之一。
妖狐下了車，跟在大天狗的身後，又慢慢地移動到大天狗的身旁，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讓肩膀碰到對方。
大天狗似乎對這裏並不陌生，購買了觀景臺的門票。兩個人像其他的游客一樣排隊等待電梯上行。
妖狐來過這裏一次，和大學裏認識的朋友一起。他當時還拍了照片發給大天狗，那張照片他已經沒有了，但他記得得到的回覆只有一句“怎麽沒有你？”他不好意思說是因為周圍拍照的全是情侶唯獨自己孤身一人，只回覆大天狗“因為我想等和你一起來的時候再拍合照啊。”
他們在一起了很長一段時間，合照寥寥無幾。他們兩人確實都不喜歡照相，而妖狐正式成為一名警察之後也盡量避免留下影像。現在還能翻出來的他們倆的合照大概只有三張，小學畢業照，初中畢業照，以及高中畢業照。妖狐記得拍小學的那張時，他還比大天狗高一些，就站到了他後面兩排的地方。等到初中時，身高相近的兩人已經站到了同一排只不過中間依舊隔著兩個人，在他們才開始交往的時候他們曾經選擇隱瞞眾人了一段時間。而到拍高中畢業照的時候，已經反超妖狐小半個頭的大天狗站到了妖狐的正前方，制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脖子的位置則是妖狐伸下來環住他的雙手。
“到我們了，走吧。”大天狗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妖狐才發覺自己竟又走神了。他們恰好是這次電梯的最後兩名乘客，被後面的人擠得快要貼到電梯門上。大天狗的手臂不知道什麽時候伸了過來，替他擋住後面的人。
以前他其實非常不喜歡大天狗這些看上去細心溫柔的舉動，比如替他開車門，主動拿重物，或是像這樣將他和人群隔開。妖狐總覺得這些兩人相處中大天狗自然而然的行為將他擺在了相對弱勢的地位。哪怕他當時確確實實只是一個beta，無論如何訓練，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很難比大天狗更強的beta。大天狗的一舉一動都在不斷地提醒著他這個事實。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比懷念那些細微的關懷和體貼。
電梯在觀景臺的樓層停下，後面的人擁擠著向前湧出。身為熱門景點，自然避不開擁擠，兩個人晃了一圈最後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有雜志說六本木是最適合欣賞東京鐵塔夜景的地方，此話不虛。而更遠的地方，相對微弱的燈光是成田機場的飛機起降，人造的機械在夜空中飛上飛下，像是都市中久違的螢火。
雨季特有的風尤其喜歡在這樣的深夜耀武揚威，大天狗有一段時間未曾打理過的黑發被吹了起來。
妖狐知道大天狗來這裏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地看夜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再說一遍對不起嗎？大天狗應該早已厭倦他的對不起。言語上的道歉對於受到傷害的人而言無異於蒼蠅的嗡鳴，無用且心煩。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他只能等待，等待大天狗主動開口，就像他們過去偶爾的爭吵和冷戰時一樣。總是大天狗先開口。
“一樣。”大天狗似乎看夠了夜景，終於肯開口。
“什麽一樣?”
大天狗轉過身來面對著妖狐，身後是一整個燈火璀璨的東京。
“和你當時發給我的照片一樣。”
妖狐有些訕訕地說，“我都有些記不清了。”
大天狗拿出手機，屏幕上展現的畫面確實和眼前的景色一模一樣。
“所以你看，有些東西確實是沒有變的。”大天狗將手機上鎖，美景頓時被一片漆黑取代，他看著妖狐“但我們之間確實變了。”
妖狐的聲音有些苦澀，“我知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大天狗說，“為什麽選擇隱瞞？如果三年前是事情緊急，任務需要，我可以理解。但你回來了整整三個月，為什麽不肯告訴我？”從日光返回之前，他一直以為妖狐對他的隱瞞不過是幾天，他想，也許妖狐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開口。沒有工作的三個月，又一年的四分之一，他有九十多天的空閑時間來告訴他自己回來了，不過一天就可以往返京都和東京。可是，妖狐沒有。
大天狗是真的覺得累了，似乎從最開始他們之間主動的就一直是他。是他表白說要在一起，是他在妖狐開始忙碌的時候從兩人互相大對方的城市變成了他去東京更頻繁，亦是他每次吵架冷戰之後第一個開口和好。更是他，傻乎乎地找了兇手三年，只想替妖狐報仇。
而現在，就連妖狐回來，也要他主動去發現去調查，妖狐才肯承認。
繼續在一起嗎？大天狗不知道自己在妖狐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妖狐咬著唇，每到難以啟齒的時候他便會下意識地像這樣做。幾個小時之前在醫院他沒有回答，幾個小時之後的現在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必須回答，他必須回答。他尤其不願說出誤會的那件事，卻還是開口了，“其實三年前，就在接受這個任務之前，我去找過你。”
大天狗安靜地看著他，聽著他繼續解釋。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我到你樓下的時候，遇到了櫻花妖，她當時被你標記了。”
大天狗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那只是臨時標記。”
“我知道。”妖狐說，“送你去醫院的時候，她告訴我了。但三年前的那天，我真的以為你標記了她，我沒有上去，直接返回了東京，就在車上接到了那個任務。”
“你當時為什麽不問我？”
妖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大天狗的語氣又變冷了，“你不信我。”
妖狐看著他，第一次完全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點點頭，“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受到，但當時我們之間確實存在很多問題。身份，甚至是性別，見面的時間和聯系也越來越少。我當時一心忙於工作，升職。老實說，我沒有你不會變心的信心。我知道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回來之後我也一直抱著被你背叛的心裏心安理得地選擇了隱瞞。直到那晚從櫻花妖那裏知道了真相，直到這幾天的相處，我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我害怕了，我決定不再隱瞞，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但是在得知你去做DNA鑒定，在醫院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很想和你在一起。大天狗，我愛你。”
妖狐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三個字會如此容易說出口。無論是他還是大天狗，都從未說過“愛”這個字，哪怕是所謂的表白，說的也是“在一起”。他不知道大天狗是如何想的，但對他而言似乎總是缺乏一個對的時機來說這個字。但是現在，他想不出別的文字或者音節能夠比這個字更好地表達他的心情。
他看著大天狗，妖狐分不清此刻他臉上的是失望，傷心，還是憤怒，又或是更為覆雜糾葛的感情。
“我在十八年前就知道我的戀人是個Beta，而身份和立場，今後也不會變。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消失，你確定你想和我在一起，不會再像三年前那樣突然不告而別。”
“我確定。”妖狐的語氣堅定而利落，像是當年對著警徽宣誓成為一名警察時一樣嚴肅。他等待著大天狗的回答。
“我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繼續和你在一起。”大天狗隔了許久才說道。
妖狐點點頭，心突然落了下來，終於等到了宣判的一刻，似乎反而變得平靜了下來。然而心只在平靜的位置呆了幾秒的時間就繼續下沈，深不見底。
大天狗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是我無法欺騙自己，在得知你回到我身邊的時候喜悅遠超過得知被你隱瞞時的怨恨。”大天狗說，“我真的很高興你回來了。”
預感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妖狐覺得皮膚都開始輕微的顫抖，發自內心的興奮讓他的唇角難以控制地露出了笑容。
妖狐抱住了大天狗，就在他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
“歡迎回來。我們重新認識吧。”
妖狐將頭埋在大天狗的頸窩裏，自父母去世後再未有過的淚水沾濕了大天狗的上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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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輕聲罵道，想起自己忘了取掉隱形眼鏡就睡著了。
起身去浴室，隱形眼鏡直接扔進垃圾桶，反正明天也不需要了。滴眼液滴入眼眶的感覺太過清涼，原本還有幾分睡意的妖狐頓時變得清醒。
索性不再睡覺。慵懶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從臥室到客廳的路上又拐去了廚房，他記得冰箱裏還有幾罐啤酒。
帶著一罐啤酒走到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將沙發上的蓋布一把掀開胡亂扔在腳下，妖狐斜躺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半夜的節目總是很無聊，妖狐也並沒有心思真的看電視，遙控板拿在手上不停地換著臺，無意間換到的成人頻道裏omega嬌媚的呻吟讓手中的遙控板直接落到了地毯上。妖狐撿起來將電視關掉。不過幾分鐘，卻覺得是久違了的安靜。
他看著落地燈映在地上的光暈，想的，念的，全是大天狗。
他們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他卻不知道大天狗現在在哪兒，和誰在一起。他終於自食其果，怨不得別人。妖狐打開那部剛才拿出來的舊手機，還是按鍵的款式，上下鍵和確認鍵上的漆都已被磨掉了很大一部分。
圖片，音樂，電影，曾經存在這部手機裏的所有內容都已被刪除幹凈，只除了和一個人的短訊記錄。妖狐喝了一口啤酒，嘴角沾了一些泡沫，點開了短信記錄，聯系人的名字叫做“老婆”，妖狐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短信太多，光是翻到最上面就耗費了不短的時間。這份短信記錄缺失了最早的一部分，在那部分妖狐的第一部 手機上，而那部手機掉在了一個小巷子裏——在英雄救“美”的那一天。現在的記錄裏，最上面的一行是他發給大天狗的，沒有問候，沒有稱呼，只是一句“你知道三十頁第三題怎麽做嗎？”妖狐笑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像這樣討論學習的話題持續了將近三個月之後才往更為私人的話題延伸，“你為什麽來日光啊？”妖狐想起了那天晚上，白天在學校聽到了不少關於大天狗的流言蜚語，他無法以理服人，畢竟他也不知道大天狗獨自一人生活在日光的原因，於是他只能把那群人狠狠揍了一頓。晚上照例討論完習題，忍不住問了大天狗。卻不像之前那樣得到的是條理分明的答案。
“晚安。”這是大天狗的回答，隨後又送達的還有另一條信息，“你不要打架了，我自有分寸。”
妖狐回覆了一條晚安。
那天晚上，他正式進入大天狗的勢力範圍。
妖狐的閱讀速度很快，看每一條寥寥數字的短信花的時間卻很漫長。他自詡記憶力不錯，但依舊有很多他忘卻的東西。後面的短信不像之前那樣頻繁，妖狐記得那個時候電子郵件開始流行。只有每日固定的早晚安會用短信發送，然而中間還是有一段時間的空白，妖狐想了想突然笑了出來。那是大天狗交了第一個omega女友時的事情。大天狗其實還是有給自己發早晚安的，但自己當時在完全沒意識到的情況下鬧了別扭，通通刪除假裝沒收到。
把所有短信看完，妖狐扭了扭脖子，才發現已有白光隔著窗簾透進來，身上搭著毯子，沙發邊放著好幾罐捏成奇怪形狀的空啤酒罐。最後一條短信是他發給大天狗的，“謝謝，禮物我很喜歡。”那是他高中畢業時，大天狗送給了他一部最新的手機，大天狗說是自己打工掙的錢買的，之後這部手機就被擱置了。不過很可惜的是那部手機在他後來一次追歹徒時被弄丟了。妖狐還記得自己去找大天狗道歉時的場景，“人沒事就行了。”
電量只剩一格，妖狐將電池取出，放到一旁。拿了垃圾桶，又拿了不知何時扔在茶幾下面的煙，還有一些油的ZIPPO。起身往陽臺走去，妖狐點了一支煙，他已經很久沒抽過了。妖狐是在工作之後才開始抽煙的，做警察是個很奇怪的職業，因為想要追求正義入行，漸漸地卻再也分不清什麽是正義什麽是邪惡。他見過為了保護女兒殺死丈夫的妻子，見過為朋友背罪的流氓，見過為了家產殺人的精英......妖狐有時候挺羨慕大天狗的，明明他是黑道組織，大義那一套似乎卻一直分得清清楚楚。大天狗不喜歡他抽煙，他就偷偷地抽，迷戀煙霧繚繞渾身一輕的感覺。
修長的手指夾著煙，妖狐狠狠地吸了一口。將拆掉了電池的手機扔了進去，又將Zippo裏面剩下的油盡數倒入空垃圾桶。妖狐又吸了一口，確實太久沒吸了，嗆得咳嗽了幾聲。煙已經燒了一半，妖狐最後看了一眼垃圾桶將煙丟了進去。
門鈴響起，緊接著是激烈的敲門聲，妖狐才生出的一點思緒又被壓了下去。
打開門一看，是房東阿姨，看見妖狐顯然松了一口氣，“妖狐先生，您沒事吧？我在隔壁陽臺看見你這邊冒出了煙。”
妖狐笑著搖了搖頭，“抱歉讓您擔心了。”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依舊在冒煙的陽臺，“我只是在處理一些東西。”
阿姨聯想到他的職業，露出了然的表情，“燒了好，火燒得最幹凈。不過垃圾要記得打掃幹凈。”
妖狐又寒暄了幾句終於將阿姨送走。看看表已經七點半，身上似乎有煙塵的味道，妖狐沖了個澡，換了身新衣服，整理著裝的時候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想了想還是拿出一副新的隱形眼鏡戴上，掩蓋雙眼的紅腫。
大天狗一夜沒睡。一整瓶的龍舌蘭本應麻痹他的神經，反而只覺得更加清醒。他一直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本就稀少的燈火越來越少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再一一處處點亮，和著日出的微光。
大天狗想自己該起身了，才發覺身體保持同一個姿勢變得太久，稍微一動就又酸又麻，從指尖到心底彌漫著微微的酸痛。但他不能一動不動，他必須忍著酸痛站起。
妖狐昨晚是被晴明送回來的，東京打車太貴，只好擠上了高峰期的電車。周圍大多是看著手機表情嚴肅的上班族，偶爾有嬉笑聲傳來，是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分享趣事的學生。妖狐突然覺得很放松，這幾天要麽一直和組員，和大天狗在一起，一直陷在案子裏，要麽就是一個人的獨處。他喜歡獨處，卻也無法接受長時間的與世隔絕的壓力。
妖狐徑直刷卡進入八百比丘尼的辦公室。這算是作為八百比丘尼愛徒的特別優待——可以隨時到這裏來蹭一杯樓下辦公室沒有的高級咖啡。妖狐拿著咖啡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的時候恰好遇到了推門而入的八百比丘尼。
“老師。”妖狐跟她打了聲招呼。
八百比丘尼看著這個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長起來的人，露出了輕松的笑容，“想開了就好好工作。”
妖狐點點頭，沖她晃了晃自己手裏的咖啡杯，“為了咖啡，我也會盡快把案子破掉，回到東京來的。”
八百比丘尼收斂了笑容，看了看緊鎖的辦公室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對妖狐說，“我昨天淩晨和國際刑警那邊視頻會議了。”
妖狐是知道自己老師在工作上的拼命程度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個年齡就坐上警界最高的位置。
“他們否認了我們的猜想，”八百比丘尼說，“堅持山吹計劃沒有被人洩露，那批軍火也已經得到妥善處置。”
妖狐走了回來，在八百比丘尼對面坐下。
“但我很肯定，他們在說謊。”八百比丘尼又說，妖狐的表情變得認真，聽著八百比丘尼的分析，“我是心理學出身的，他們那些小動作還瞞不過我的眼睛。”
“那我之前的想法很可能是對的，起碼沾邊了。”妖狐說。
“你要小心。”八百比丘尼回答，“我還記得你三年前離開過問過我什麽是正義，我當時沒有回答你。但是妖狐，我現在告訴你，對我而言，珍惜的人活著就是正義。所以，哪怕案子沒破也沒關系，你可不要給我出事。”
妖狐笑出了聲，“這和你在采訪上說的可不一樣。”
“出去吧。”八百比丘尼說。
他們昨天回東京回得匆忙，很多手續和文書都沒有簽署，妖狐跑上跑下搞定一切之後回到昨天那間會議室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半，組員已經到齊了。沒看到大天狗，也沒有他的筆電，背包或是任何證明他來了的痕跡。妖狐想他大概是不會來了，昨晚說的要找兇手那些多半是氣話。
不用馬上面對大天狗，妖狐松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一口氣哽在了喉嚨，不上不下，以至於回答螢草疑問的時候，聲音都帶了些哽咽。
“您是感冒了嗎？”螢草看著妖狐在報告上唰唰地簽字，問道。
“只是昨晚沒睡好罷了。”
螢草“喔”了一聲，拿著報告走了，過了一會兒又送了一盒薄荷糖過來。妖狐含了一顆在嘴裏，冰涼爽口卻依舊無法讓那口氣咽下去。
會議室門被推開，妖狐以為是剛才到樓下去的姑獲鳥。卻聽見了木屐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劃過地面的聲音。擡起頭來，發現竟然是本應還在日光的雪女和妖刀姬。
妖狐看著妖刀姬提著的長刀，思考了一下警視廳的安保是不是還是太松懈了一些。
就在兩人進來不久，姑獲鳥緊隨其後返回，視線在妖刀姬的長刀上稍微停留，點了點頭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天狗大人有事，所以讓我們將這個帶來了。”說話的是站在前面的雪女，大天狗不在，她和之前見到的溫柔模樣很不一樣。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從傳統的和服裏拿出來的卻是一個U盤，U盤旁邊掛著一個小小的吊墜，妖狐習慣性地觀察著那個吊墜，一枚水晶制成的小雪花連著一個迷你的面具。他記得這個面具，和上次雪女戴著的那個一模一樣。但他並不是一個八卦的人，也無心探尋人家的隱私。
妖狐接過U盤，插到了面前用來工作的電腦上。
“不介意的話，請讓我來操作吧。”雪女說道，“是加密文件。”
妖狐看著雪女的雙手在鍵盤上飛舞，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頁面和代碼出現在電腦屏幕上。雪女駕輕就熟地做著工作，解密並未花費她太多的時間。
是一段視頻，視頻並不長，只有十幾秒的時間。
“這段視頻的來源我不能告訴你，希望警方也不要追究視頻裏的內容。”雪女說，妖狐看著眼前的視頻，根據視角和不停晃動的畫面來看，應該是有人放在包裏拍攝的。看周圍的環境，這應該是在一個市場，視頻的主角是幾個穿著黑衣的男人，能聽到他們的聲音正在爭執，周圍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變得安靜。聯想到雪女之前說的話，妖狐推測大概是跟天羽組有關。不過雪女想讓他們看的並不是這場爭執。她將視頻放到最大，以至於畫面都變得有些模糊，指著右上角，那裏有一個穿著白色鬥篷看上去高大臃腫的男人。那個男人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
“這樣你可能認不出來。”雪女轉過頭來看了看妖狐，切到了另外一個軟件，是一個音頻處理軟件。“我提取出了一段音頻。”
雪女開始播放那段音頻，經過處理特地放慢了的音頻，不再是之前吵架時的聲音，仔細聽能夠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不像日常說話的聲音。除了仍在埋頭報告的螢草，其他人此刻都圍到了電腦前，卻沒什麽頭緒。
雪女正準備接著說自己的發現，就看見妖狐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地府的信號？”妖狐對地府的了解比其餘幾名警察更多，他知道地府內部有一種特殊的聯絡工具。
雪女有些驚訝他竟然知道，不過還是接著往下說，“我們已經找地府確認過。”
“這麽說，還剩下的那個鐮鼬確實活著。”姑獲鳥說。
妖狐肯定地點點頭，“而且既然他會用這種聯系方式，我想，他也許並不知道三兄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煙煙羅沿著他的思路往下講，“也就是說，在第一個鐮鼬遇害後，另外兩個鐮鼬就分開行動了。”
姑獲鳥搖了搖頭，“不一定是從那時就開始分開行動。”
妖狐讚同姑獲鳥的看法，“之前地府的人告訴過我，鐮鼬三兄弟幾乎從未分開行動。鐮鼬的屍體你們都看過，應該知道他們本來的樣子很矮小，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赫赫有名的殺手正是依靠著三人之間的合作。我認為，哪怕他們是在發現自己的兄弟死後而且自己被追殺，若非必要也絕不會分開。”
“無論如何，這個鐮鼬有很大幾率依。”食發鬼說，又請示妖狐，“長官，我們現在立刻動身追捕他嗎？”
妖狐看著雪女，這段視頻拍攝得不夠清晰，除非雪女她們告訴他，不然很難判斷視頻拍攝的地點。
開口的是妖刀姬，“我可以告訴你們拍攝的地點，但是沒用。這段視頻拍攝的時間是好幾天前，我們也是昨天才突然發現這段視頻和鐮鼬的關系。當即派了天羽組在那邊的人在周圍進行搜尋，我們很確定他已經離開那座小城了。他是坐非法運營的客車離開的，據司機說他在半路荒野地段下了車，我們暫時沒有找到他新的所在。”
妖狐陷入沈思，鐮鼬確實活著對他們而言是個好消息。正如之前他所想的那樣，天羽組在尋人方面比警察更有優勢，畢竟警方尋人依靠的是鋪設在全國交通網上的監控，而對於像鐮鼬他們那樣的殺手，要逃過警方的追尋並非難事。妖刀姬的說法值得信任，那裏已經沒有了探查的必要。鐮鼬現在會往哪裏去呢？他現在可能只是前往地府下一個碰頭點，又或者他現在就是真正的隨機逃亡。如果是第二種可能，妖狐他們只能寄希望於鐮鼬再在什麽地方被發現，如果是第一種可能他們倒是可以試著找出那些他們曾用的據點，不過也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和警力，還要擔心打草驚蛇，讓殺手利用他們找到鐮鼬。
妖狐想起小時候看到過的關於鐮鼬的傳說，鐮鼬經常被人稱為災神，給他人帶來災難，他們是知道了什麽，才給自己帶來了災難呢？
妖狐有了定奪，說道，“我們要把鐮鼬的死訊傳出去。”
食發鬼有些不解，“可是這個案件到現在為止都是保密的，上面會同意嗎？”
煙煙羅用一直拿著的煙鬥敲了敲弟弟的頭，“笨蛋，”又看了看還坐在電腦前的雪女和一直站著的妖刀姬，“那就麻煩你們了。”
雪女的神情有些覆雜，妖狐比她想象中的更厲害。妖刀姬則是點了點頭，知曉了他們的意思，“我們會盡快辦好的。”
妖狐松了一口氣，“現在，就等他來找我們了。”他相信鐮鼬並不笨，會意識到他們是現在唯一能夠保護他的安全甚至有機會幫他的兄弟們報仇的人了。
雪女和妖刀姬準備離開。妖刀姬卻突然被姑獲鳥叫住，“什麽事？”不解地問姑獲鳥。
姑獲鳥看了看她的刀，“等案件結束我們比試一場吧。”指了指被放在桌邊的傘劍。
“再說吧。”妖刀姬說完，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雪女。
妖狐沒有將那段視頻留下，而是讓雪女它們帶走，警局的勢力一直不單純，也許留在天羽組反而更安全。
看看表，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飯點，看了看整個會議室裏埋頭苦幹的其他人，想想自己還沒請組員吃過飯，變成“閑人”的妖狐警官決定承擔起買飯的艱巨任務。
位於市中心又碰上飯點的便利店有多擁擠呢？妖狐警官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才買好了飯被人擠了出來。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迎面走過來的人的腳。
“對不起。”妖狐連忙道歉，“十分抱歉。”
“沒關系。”熟悉的聲音。
妖狐一時不知道是對方倒黴還是自己倒黴。
怎麽又是大天狗？
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向警局走去。無言地走進警局大門，無言地按下了電梯按鍵，無言地等電梯裏的人魚貫而出，又一起走了進去。
電梯只有兩個人，妖狐和大天狗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手裏的便當還在不斷散發著熱氣，妖狐的手心卻隱隱泛起冷意。
不能再這樣了。兩個人心裏都有同樣的想法。
幾乎是同時上前一步，按下了緊急暫停的按鈕。手短暫地觸碰，又分開。電梯的屏幕上還是上行的符號，停在了四層和五層之間。
“我尊重你分開的選擇。”妖狐搶在大天狗之前開了口，“也謝謝你一直以來對警方的協助，這次的案件很危險，你沒有必要為了報覆我非要摻和一腳，我建議你現在退出。”他表情正經，和往常無異，像是真的放下了。手指卻越來越冰涼，與此相反的是越來越快的心跳。妖狐不知不覺又咬住了下唇，等待著大天狗的反應。
“我知道了。”大天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答應他的提議也沒有拒絕他的提議，也沒有說出原本想說的話。伸手按下恢覆的按鈕。電梯終於抵達五層，又繼續上行。
一直抵達他們的樓層，大天狗率先往外走去。
伸手抓住大天狗衣袖的時候，妖狐腦子裏出現的只有那句已經過時的流行語“身體比嘴巴誠實”。
大天狗今天沒再穿休閑服而是穿了正式的襯衫，藍水晶制成的袖扣和他的雙眼相得益彰，被妖狐抓在手裏，打磨得棱角分明的寶石帶來了幾分實感。
還未走出電梯門的大天狗回過頭來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打開的電梯門在身後又緩緩合上，妖狐連忙松開手將門重新打開。回過頭來就對上了大天狗若有所思的目光。
“我......”妖狐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剛才的行為。
“下班之後到停車場找我。”大天狗忽然對他說道，不等妖狐回答就轉身走出了電梯。妖狐更在他後面一前一後地進了會議室。
將飯發給眾人。
螢草看著蛋黃醬都被擠出來了的飯團欲哭無淚。
“抱歉，剛才便利店人太多了。”妖狐說，不好意思說是自己緊張捏扁的。一邊參與著眾人的討論，妖狐的餘光卻一直落在大天狗的身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
墻上掛鐘的時間才指到一。妖狐第一次覺得警局下班的時間太晚。
大天狗並沒有在會議室呆多久就離開了。開始的一段時間裏，妖狐完全無法專心工作，幾乎每隔十幾分鐘就會看一眼墻上的掛鐘。
“妖狐長官，您有什麽事嗎？”是拿文件過來簽字的姑獲鳥，“您看上很焦慮不安。”
“啊，沒有啊。”妖狐否認，鋼筆卻在紙上劃出一段詭異的弧度，“抱歉。”
又花了快半個小時才進入工作模式，等擡起頭才發現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已然八點過，不過對於一組的工作狂來說，妖狐依舊是第一個離開的人。
大天狗的車還是停在昨晚那個位置。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妖狐放在口袋裏的手抓緊了衣袋邊緣。然後快速地往那個方向走去。
車門沒有上鎖，妖狐拉開副駕駛的門就聽見熟悉的歌聲傾瀉而出，在深夜空曠安靜的停車場無限放大。
東京愛情故事，倒是和現在所在的位置很符合。小田和正的歌聲有些斷斷續續，那是電臺獨有的特征。大天狗伸手將電臺關掉，對妖狐說道，“上車。”
妖狐乖乖地上車，雙腿並在一起坐得格外地端正，等著大天狗下一句話。
大天狗卻沒再看他，發動了車子。
“安全帶。”
“啊？”妖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大天狗終於偏過頭來看他，“我說把安全帶系好。”
“哦。”妖狐系好安全帶，不斷地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一邊做著深呼吸。
“又缺氧了嗎？”大天狗問道，車子已經駛出車庫，大天狗將車窗打開，涼爽的夜風襲來，叫人清醒許多。
“沒有。”妖狐搖搖頭。
大天狗不再說話。也沒有告訴妖狐要帶他去哪兒，又打開了電臺，卻不再是小田和正的歌聲，取而代之的是輕柔地吟唱著的女生，妖狐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猜測大概是新出道的歌手。
又是一路的沈默，妖狐看著這座他呆了許多年的城市。熟悉的道路，不斷變幻的巨大廣告牌上放映著最新的化妝品。餘光一直註視著大天狗在專心開車的側臉。猜測不出他的意圖，在過去的幾天裏的少許空閑時光中，妖狐想過很多種大天狗可能有的反應。而他覺得最可能的就是離開。大天狗確實離開了，在醫院的時候，但是他又出現了辦公室中。即使已經得知了妖狐的身份卻還是繼續查找兇手。明明跟隨著自己進入了衛生間，可他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那現在呢，他要帶自己去哪兒，去做什麽？
妖狐猜不出。但這是不是代表他還可以抱一點點希望呢。
所有的大都市都有交通的問題，東京自然也不例外。妖狐他們出發的時候不到九點，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卻已經十點過。車速放緩駛入地下停車場。妖狐這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哪兒——六本木之丘，東京最熱門的夜景觀賞地之一。
妖狐下了車，跟在大天狗的身後，又慢慢地移動到大天狗的身旁，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讓肩膀碰到對方。
大天狗似乎對這裏並不陌生，購買了觀景臺的門票。兩個人像其他的游客一樣排隊等待電梯上行。
妖狐來過這裏一次，和大學裏認識的朋友一起。他當時還拍了照片發給大天狗，那張照片他已經沒有了，但他記得得到的回覆只有一句“怎麽沒有你？”他不好意思說是因為周圍拍照的全是情侶唯獨自己孤身一人，只回覆大天狗“因為我想等和你一起來的時候再拍合照啊。”
他們在一起了很長一段時間，合照寥寥無幾。他們兩人確實都不喜歡照相，而妖狐正式成為一名警察之後也盡量避免留下影像。現在還能翻出來的他們倆的合照大概只有三張，小學畢業照，初中畢業照，以及高中畢業照。妖狐記得拍小學的那張時，他還比大天狗高一些，就站到了他後面兩排的地方。等到初中時，身高相近的兩人已經站到了同一排只不過中間依舊隔著兩個人，在他們才開始交往的時候他們曾經選擇隱瞞眾人了一段時間。而到拍高中畢業照的時候，已經反超妖狐小半個頭的大天狗站到了妖狐的正前方，制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脖子的位置則是妖狐伸下來環住他的雙手。
“到我們了，走吧。”大天狗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妖狐才發覺自己竟又走神了。他們恰好是這次電梯的最後兩名乘客，被後面的人擠得快要貼到電梯門上。大天狗的手臂不知道什麽時候伸了過來，替他擋住後面的人。
以前他其實非常不喜歡大天狗這些看上去細心溫柔的舉動，比如替他開車門，主動拿重物，或是像這樣將他和人群隔開。妖狐總覺得這些兩人相處中大天狗自然而然的行為將他擺在了相對弱勢的地位。哪怕他當時確確實實只是一個beta，無論如何訓練，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很難比大天狗更強的beta。大天狗的一舉一動都在不斷地提醒著他這個事實。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比懷念那些細微的關懷和體貼。
電梯在觀景臺的樓層停下，後面的人擁擠著向前湧出。身為熱門景點，自然避不開擁擠，兩個人晃了一圈最後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有雜志說六本木是最適合欣賞東京鐵塔夜景的地方，此話不虛。而更遠的地方，相對微弱的燈光是成田機場的飛機起降，人造的機械在夜空中飛上飛下，像是都市中久違的螢火。
雨季特有的風尤其喜歡在這樣的深夜耀武揚威，大天狗有一段時間未曾打理過的黑發被吹了起來。
妖狐知道大天狗來這裏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地看夜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再說一遍對不起嗎？大天狗應該早已厭倦他的對不起。言語上的道歉對於受到傷害的人而言無異於蒼蠅的嗡鳴，無用且心煩。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他只能等待，等待大天狗主動開口，就像他們過去偶爾的爭吵和冷戰時一樣。總是大天狗先開口。
“一樣。”大天狗似乎看夠了夜景，終於肯開口。
“什麽一樣?”
大天狗轉過身來面對著妖狐，身後是一整個燈火璀璨的東京。
“和你當時發給我的照片一樣。”
妖狐有些訕訕地說，“我都有些記不清了。”
大天狗拿出手機，屏幕上展現的畫面確實和眼前的景色一模一樣。
“所以你看，有些東西確實是沒有變的。”大天狗將手機上鎖，美景頓時被一片漆黑取代，他看著妖狐“但我們之間確實變了。”
妖狐的聲音有些苦澀，“我知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大天狗說，“為什麽選擇隱瞞？如果三年前是事情緊急，任務需要，我可以理解。但你回來了整整三個月，為什麽不肯告訴我？”從日光返回之前，他一直以為妖狐對他的隱瞞不過是幾天，他想，也許妖狐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開口。沒有工作的三個月，又一年的四分之一，他有九十多天的空閑時間來告訴他自己回來了，不過一天就可以往返京都和東京。可是，妖狐沒有。
大天狗是真的覺得累了，似乎從最開始他們之間主動的就一直是他。是他表白說要在一起，是他在妖狐開始忙碌的時候從兩人互相大對方的城市變成了他去東京更頻繁，亦是他每次吵架冷戰之後第一個開口和好。更是他，傻乎乎地找了兇手三年，只想替妖狐報仇。
而現在，就連妖狐回來，也要他主動去發現去調查，妖狐才肯承認。
繼續在一起嗎？大天狗不知道自己在妖狐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妖狐咬著唇，每到難以啟齒的時候他便會下意識地像這樣做。幾個小時之前在醫院他沒有回答，幾個小時之後的現在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必須回答，他必須回答。他尤其不願說出誤會的那件事，卻還是開口了，“其實三年前，就在接受這個任務之前，我去找過你。”
大天狗安靜地看著他，聽著他繼續解釋。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我到你樓下的時候，遇到了櫻花妖，她當時被你標記了。”
大天狗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那只是臨時標記。”
“我知道。”妖狐說，“送你去醫院的時候，她告訴我了。但三年前的那天，我真的以為你標記了她，我沒有上去，直接返回了東京，就在車上接到了那個任務。”
“你當時為什麽不問我？”
妖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大天狗的語氣又變冷了，“你不信我。”
妖狐看著他，第一次完全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點點頭，“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受到，但當時我們之間確實存在很多問題。身份，甚至是性別，見面的時間和聯系也越來越少。我當時一心忙於工作，升職。老實說，我沒有你不會變心的信心。我知道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回來之後我也一直抱著被你背叛的心裏心安理得地選擇了隱瞞。直到那晚從櫻花妖那裏知道了真相，直到這幾天的相處，我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我害怕了，我決定不再隱瞞，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但是在得知你去做DNA鑒定，在醫院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很想和你在一起。大天狗，我愛你。”
妖狐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三個字會如此容易說出口。無論是他還是大天狗，都從未說過“愛”這個字，哪怕是所謂的表白，說的也是“在一起”。他不知道大天狗是如何想的，但對他而言似乎總是缺乏一個對的時機來說這個字。但是現在，他想不出別的文字或者音節能夠比這個字更好地表達他的心情。
他看著大天狗，妖狐分不清此刻他臉上的是失望，傷心，還是憤怒，又或是更為覆雜糾葛的感情。
“我在十八年前就知道我的戀人是個Beta，而身份和立場，今後也不會變。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消失，你確定你想和我在一起，不會再像三年前那樣突然不告而別。”
“我確定。”妖狐的語氣堅定而利落，像是當年對著警徽宣誓成為一名警察時一樣嚴肅。他等待著大天狗的回答。
“我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繼續和你在一起。”大天狗隔了許久才說道。
妖狐點點頭，心突然落了下來，終於等到了宣判的一刻，似乎反而變得平靜了下來。然而心只在平靜的位置呆了幾秒的時間就繼續下沈，深不見底。
大天狗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是我無法欺騙自己，在得知你回到我身邊的時候喜悅遠超過得知被你隱瞞時的怨恨。”大天狗說，“我真的很高興你回來了。”
預感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妖狐覺得皮膚都開始輕微的顫抖，發自內心的興奮讓他的唇角難以控制地露出了笑容。
妖狐抱住了大天狗，就在他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
“歡迎回來。我們重新認識吧。”
妖狐將頭埋在大天狗的頸窩裏，自父母去世後再未有過的淚水沾濕了大天狗的上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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