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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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確實有第三具屍體。”妖狐說完這句話。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一直保持沈默的食發鬼。這個即使坐在一屋子的Alpha中間也沒有絲毫緊張的Omega,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他一直在接受煙煙羅的臨時標記。更多的原因卻還是在他自身,他從未將自己當成是孱弱的Omega——除了和大部分Omega一樣喜歡花哨的衣服外。這也是為什麽他選擇了做一名外勤,而不是和其餘稀有的Omega警察一樣選擇後勤工作。

“以前也發生過相同的案件?”食發鬼開口問道,敏銳的反應力讓妖狐很讚賞。

“對。”妖狐沒有打開檔案袋,而是將早已準備好的文檔傳送到了每個人手中的平板電腦上,方便查看。

妖狐擡起頭就看見除了姑獲鳥若有所思,其餘人都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頓時明白他們誤會了什麽“放心吧。是和我同名的犧牲了的戰友。不是我本人。”又用手上的紙卷敲了敲桌子,“先分析案情。”

妖狐給了他們幾分鐘的時間來翻閱才拿到的檔案,同時介紹起當年的這樁懸案來,雖然自己“死亡”的案件確實有些詭異,妖狐的語氣依舊很平靜,讓人聽不出一絲端倪。

“死者是在淩晨七點左右在千葉港被漁民發現的,”妖狐說,留下的照片上只有一個切割得整整齊齊的腦袋,臉部似乎受過重傷再加上海水長時間的浸泡已經腫脹,根本無法辨認出五官。即使已經看過這張照片很多遍,依舊不自覺地皺了皺眉,“身體部分則是在之後組織打撈時發現的,全身腫脹,經過法醫檢驗以及DNA比對才確認死者身份。”妖狐又滑過好幾張圖片,手指停在了最後一張圖片,“而和這次的第一個案件一樣,警方在發現屍體的港口發現了兇器,上面留下的血跡確認屬於妖狐警視正,同時提取出了這枚指紋。”妖狐看著下面的人,“這起案件因為性質惡劣且被害者身份敏感,並未公開,而在這次第一起案件發生後,晴明警視監第一時間將現場發現的指紋傳到東京進行了對比,比對的結果為符合。”妖狐合上平板,“這也是為什麽我會被調到京都來負責這起案件的原因。”

山吹計劃仍需保密,這起案件卻已經可以公之於眾。眼前的幾位都是妖狐親自挑選出來的,妖狐相信他們每一位的能力,也正是因為相信他們的能力,才會選擇在一開始就將三年前的案件告知他們,雖然是節選的一部分。更深的一些事情,妖狐則傾向於等以後再說明。

畢竟即使他們懷疑這次的案件可能和黑夜山有關,也只是懷疑,在確定以前他們應該把這起案件當成單純的連環殺人案來處理,而這次的案件對外宣布也只是不相關的殺人案件,山童的案件甚至根本沒有公開,也是八百比丘尼和晴明的意思。一則是為了不引起市民恐慌使得案件更為覆雜,第二則是不願意打草驚蛇,妖狐知道,八百比丘尼從之前的山吹計劃開始就已經懷疑甚至可以說是確認警察組織內部有黑夜山的人。

小組的第一次會議圓滿結束。這次的會議主要是圍繞死者身份,殺人手法和可能的動機進行分析,同時也讓才進入這次案件的姑獲鳥能夠盡快地融入。集思廣益往往能在更快地理清思路的時候考慮到更多被忽視了的地方。比如如果將這兩起案件和三年前的案件聯系在一起,從第一位受害者妖狐和第三位受害者山童來看,若兇手並非隨機殺人,那麽第一他是一個對黑市交易熟悉的人,同時他很可能是和警方有矛盾的人。雖然三年前的案件並未查明,妖狐也做出了解釋,在一室身為警察的人心裏,卻還是思考一名警察被害而政府和警方選擇保密是否因為這名警察當時是在執行什麽需要保密的任務呢,那麽殺他的兇手又會是什麽身份呢?而如果沿著這個思路往下,第二名死者,也就是時隔三年後的第一案件被害人的身份就顯得奇怪了起來。

第二名死者——鐮鼬,沒有像妖狐當年那樣不可分辨的身份,他的五官指紋都很完整,在當天就被確認了身份,一名導游,在發達的旅游城市京都,像他這樣的導游實在是太平常了。當天下午他的親人就前來認領了屍體。搜查課也對他的身份進行過進一步的調查,並未發現任何不妥。之後這起案件就被移交到了妖狐的手裏。

有兩種可能,其一,鐮鼬確實是普通人,那麽兇手也許確實是隨機選擇被害人。殺死山童的原因則可能是因為第一起案件暴露,殺人滅口。但這個思路很快被否決了,還是因為指紋。若是為了殺人滅口,又怎會費心費力地往死者肚子裏藏一枚指紋。但這似乎又驗證了指紋可能只是兇手用來誘導警方的道具。

其二,鐮鼬的身份可能並不如他們查到的那樣簡單。

無論如何,在第三具屍體出現前,他們的調查重點都會在鐮鼬身上。

想到要調查鐮鼬的身份,妖狐第一個就想到了大天狗。如煙煙羅之前所說,搜查課曾經調查過鐮鼬的身份卻一無所獲。而知曉山吹計劃和黑夜山的妖狐清楚地知道若鐮鼬真和那一方有關,他表面上的身份必然十分完美,對警察而言調查起來並非易事。而以大天狗的身份和渠道調查會簡單地多。雖然以他個人的角度而言,並不願與大天狗再有更多的牽扯,但涉及到案情和工作,他卻很願意將個人恩怨放在一旁,再說早日結案,他也好早日返回東京,斷個徹底。

散了會,妖狐打開手機正準備聯系大天狗,就線接到了晴明的電話,妖狐看了看掛在辦公室墻上的表,不得不說,晴明工作狂的外號實在是名副其實。

一進晴明的辦公室,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而且是他很熟悉的便利店的食物的香氣。其實妖狐也是一個工作狂,吃飯不規律是他的日常,曾經還常常因為胃痛被那人教訓。只不過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之前三個月閑散規律的生活似乎又讓他的胃養成了一日三餐的好習慣,此刻竟真的餓了起來。

於是晴明警視監和妖狐正警視靠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位於京都警察本部的大樓的頂端,一邊看著樓下古城的萬千燈火,一邊啃著手裏便宜的便當喝著速溶咖啡。

“我工作累的時候就很喜歡這樣往下看。”晴明忽然說道,“可能是很自大的想法,但總是覺得那些此時正開心吃著熱飯菜的家庭,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才能笑得這麽開心,就會覺得又有工作的動力了。”他夾了一團米飯,看了看妖狐,笑道,“真的是很自大的想法吧。”

妖狐慢條斯理地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又喝了一口冷了之後更加甜膩的咖啡,比早上那杯還難喝。

“不啊。”他說,“我有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想法,不然我可能早就無法當一名警察了。”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將杯子放到了很遠的地方。“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聊為什麽當警察?”

“我剛和八百比丘尼老師通過電話。”晴明似乎也覺得再無法忍受這難喝的咖啡,轉身去燒水泡茶。若是換了其餘的警官,被頂頭上司這樣對待大概會覺得站立不安,妖狐卻享受得心安理得。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和大天狗以前是那樣的關系。”

一口米飯卡在了喉嚨,那麽難喝甜膩的咖啡此時卻成了唯一的解藥被妖狐一口灌了下去。

“如果你實在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可以想辦法讓你無需和他碰面。”

妖狐的聲音有些幹啞,“沒關系,工作為重。只要你幫我把身份保密。”

“這是自然。”晴明泡好了茶,遞給妖狐,“不過警匪相戀啊,真像是言情劇裏的情節。”

又一口發卡在了喉嚨,這次連難喝的咖啡都沒有了,只有一杯剛燒開的連茶葉都還沒泡開的茶,妖狐只好咳嗽了好幾聲。不知道該吐槽八百比丘尼答應要保密卻轉手就把自己賣了還是吐槽警界精英政界未來之星的晴明會看那些無聊的言情劇。

待到氣息平覆,妖狐還是從善如流地答道,“你也可以試試。”隨即又想了想,“不過演的大概不是警匪劇,是朝日新聞。”

安倍晴明和安倍家族政治上的對手源博雅交往過密的新聞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兩位身為Alpha的家族繼承人一邊在會議上互相拆臺一邊攜手夜游什麽的。即使像妖狐這樣無心八卦的人也有所耳聞。

這次換晴明一口飯卡在了喉嚨,好在他還剩了半杯咖啡。

一頓飯就這麽你卡一口我卡一口地吃完了。

跟昨天比起來,今天下班的時間算很早。商店都還沒開門,想了想妖狐還是走進了百貨公司,他需要一個咖啡機。挑選了和東京家中一樣型號的機器就付錢走人。卻在門口被穿著學生制服的萌妹子塞了好幾張傳單。

“日光を見ずして結構と言うなかれ。”1加粗加大的字體映入眼簾。

“警匪相戀啊。”妖狐輕聲地說,“那個時候,我怎麽知道會這樣呢。”

*1:意為:要是旅游的話,如果不去日光就感覺差了很多。

晴明說他和大天狗曾經相戀。

妖狐第一次發現語言確實是最簡潔的表達方式,不過四個字就將十八年的時光完美地概括。

和京都一樣,日光也是一座以旅游業為名的夾雜在大城市之間的小城,官方數據不過三萬人口的小城,一年卻要接待數百萬人次的游客。

妖狐全家搬到日光,是在他五歲零十一個月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他的父親是和母親是基因純度很高的Alpha和Beta,偏偏生下了身為Beta的他,原本生活在東京上流社會的父母自身並不介意流言蜚語卻不願讓妖狐在充滿了嘲笑和惡意的環境中長大。

也是這樣一張旅游傳單,讓妖狐父母下定了決心搬離繁華的東京,來到日光。

時值盛夏,日光卻安靜得連蟬鳴都富有規律而不似東京那般雜亂無章。妖狐將一箱箱的東西從卡車上搬下,放進他們的新家。他很喜歡新家,東京的家是高檔的豪華公寓,精裝修的房間處處透露著冰冷。眼前三層樓的小院被陽光眷顧,母親告訴他閣樓是他的地盤,他可以在陽光和星空下肆意翻滾。他度過了最放肆的一個月,像這樣偏遠的小城,居住的大多是beta家庭,他們的語氣不像東京那些人帶著嘲諷,反而對妖狐的父母很是尊敬。

妖狐也很快就跟附近社區年齡相仿的孩子們混熟了。所以,一個月後,當他被父親帶著去最近的小學就讀時,妖狐一點也不緊張,只有期待。

車在半路出了故障,妖狐不幸成了最後一個報到的學生。而嚴格按照名單數量擺放的桌椅,也只剩下了一個空位。

看著自己的同桌,妖狐大概知道這個位置為什麽會被留到最後了。金色的頭發在腦後紮成小辮,如母親珍藏的藍寶石一般純粹的雙眼——在日本,卻是不常見甚至被妖魔化的外貌,說起來妖狐也因為金色的雙瞳時常被人打量。

沒有自我介紹,那人的視線未曾離開過眼前的書本。妖狐偷偷瞥了一眼書的內頁,“大天狗”三個字落入眼簾,筆鋒尚顯稚嫩,卻已隱隱有了風骨。

大天狗並不像妖狐想得那樣是被眾人孤立的對象,實際上六歲的他在校園裏就已有了擁護者。只不過名聲實在算不上好聽。和妖狐一樣,大天狗也不是這裏的原住民,和妖狐不一樣的則是妖狐是因為父母的關愛搬到了這裏,大天狗卻只有一位管家的陪伴,他的身份有很多故事,光妖狐聽過的就不下十個版本,私生子的說法占據了主流。大天狗從未反駁,他很喜歡閱讀,也喜歡書法,哪怕他和他的跟班們名聲並不好,老師們依舊溺愛著成績優秀,運動全能的他。畢竟是這所學校乃至這座小城都少有的強大的alpha。

哪怕共享一張桌子,每天聽到的看到的大部分時間都相同,在大天狗的刻意而為下他和妖狐依舊保持著生疏的關系,妖狐甚至懷疑他可能記不住自己的名字。

而他們之間關系開始轉變的契機,其實是個有些爛俗的故事,妖狐救下了因為太過顯眼而被高年級為難的大天狗,用威脅他們自己報警了的方式。就此終於有了比同桌更深的交集,起碼妖狐是這麽以為的。

他們確實有了更深的交集。與大天狗和他的跟班們之間明顯的從屬關系不同,妖狐和大天狗是平等的朋友關系。妖狐偶爾能從大天狗那裏分到一些管家精心準備的昂貴的零食,大天狗也會問他借一支筆或一塊橡皮。托剛升到三年級就稱霸整個小學的大天狗的福,妖狐的小學生活十分順遂。

初中的時候,父母因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返回東京。妖狐執意留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一意孤行地報了位於山中的寄宿學校,那是大天狗曾經提過的寄宿學校。然後意料之外又預料之中地碰到了大天狗,並再一次地成為了同桌。

在日本,似乎脫離了小學便不能算作是早戀。大天狗在進入初中的第二個月就開了人生的第一朵桃花,一個嬌滴滴地會在校服裏面穿顏色鮮艷的緊身衣的女性Omega,覺得像大天狗那樣的alpha就應該找一個柔弱的omega,一個想要保護別人,一個想要被別人保護,很是般配。但妖狐並不喜歡這個Omega,哪怕生理衛生課上老師講過alpha有爭奪omega的本能,而beta即使力量無法與alpha匹敵,也依舊會渴望alpha。他就是討厭這個alpha,連帶著和大天狗說話的語氣都不冷不熱。恰逢學校有和東京姐妹校交換的活動,妖狐憑著出色的成績順利入選,回到東京呆了半個學期。

他已經過了在意流言蜚語的年紀,父母很希望他能夠留在東京,妖狐同意了,想著還是應該打電話告訴大天狗一聲,誰知大天狗第一句話就是“你什麽時候回來?”

那句準備在喉嚨裏的“我要留在東京”硬生生變成了,“我快回來了,你要什麽嗎?”

笨蛋。妖狐罵自己。

再度回到學校的時候才發現大天狗和那個omega已經分手,身邊又換了一個男性omega。妖狐把帶回來的伴手禮砸到了大天狗的身上,抹茶味的餅幹掉落一地,還有最新的游戲碟,透明的外殼被摔壞了角。

他們冷戰了半個學期,初中的第一個學期就這樣過去。

迎新年的時候,妖狐回到了東京,父母帶他去了鐵塔,三人被人潮擠散,妖狐正準備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就接到了大天狗的電話,手滑把電話掛斷。很快大天狗又撥過來了第二通。

“妖狐我們在一起吧。”

人山人海中,兩個小時的車程外,大天狗的聲音帶著電話裏獨有的不真實。

“我是一名男性Beta。”

“我知道。”

“好。”

剛好,又到了新的一年了。

妖狐不曾和父母提起過他和大天狗的戀情。也未曾和大天狗聊過他的父母。他們做著普通少年情侶會做的事,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

第一次牽手的時候掌心出汗,第一次約會的時候精彩的電影一分鐘也看不進去,第一次親吻的時候嘗到了對方口中食物的味道。日光是座小城,在戀人的眼中卻顯得那樣大,到處都是好去處。

自然而然地升到了同一所高中,然後在大天狗動用關系之後又一次地分到了同一個班級,相鄰的座位,和同一個房間。

那天晚上他們第一次嘗試了做愛,即使作為beta的身體有可以承受的器官,妖狐依舊痛得直冒冷汗。他聽見大天狗說,“我想標記你。”

可是他是Beta啊。二十年前像現在這樣安全高效的抑制劑還未被研發出來,妖狐最不願成為的就是Omega,被身體的欲望支配,只能依附於Alpha存在。他沒有推開大天狗,但現在想來,有些矛盾從那時就已經初露端倪。

初嘗情愛的滋味又是經歷最為旺盛的年紀。白日裏尚還專心學業,晚上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就難免縱欲過度,妖狐的成績直線下滑,被老師叫去談話。大天狗卻絲毫不受影響,名字依舊保持在成績榜的前列。妖狐恨得牙癢癢,當晚就狠狠地咬在了大天狗的肩上。

“好了,這下我被你標記了。”大天狗任由他為所欲為。妖狐卻松了口,看著青紫的傷口還有點自責。

“明天開始教我功課。”妖狐惡狠狠地說,又強制禁欲到一周只有兩天能做。

他們二十四小時呆在一起,無話不談,卻依舊未談過大天狗的家世。偶爾聊到夢想和將來的時候,妖狐會說“我想當一名警官啊,超帥氣。”大天狗也只是一言不發地捏著他腰上緊實的肉。

可大天狗的未來會是什麽樣,會不會有妖狐的存在,卻一次也沒說過。

大天狗不說,妖狐也不問。他當時只覺得珍惜當下就好。

商討志願的時候需要父母在場,妖狐的父母特意早早請了假兩人一起專程趕了過來,還帶了東京特產的零食。

“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了,每次都買好多。”母親說。

妖狐一邊將零食往書包裏塞,一邊點頭。

真正喜歡吃的人,是大天狗。

一直到確認志願的最後一天,大天狗的父母也沒出現,大天狗和平日一般面無表情地將志願書交了上去。看著他的樣子,妖狐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妖狐如願以償地進入了東京警視廳大學。

大天狗的名字依舊在榜首,卻不是妖狐以為的東京大學,而是京都大學。即使妖狐無數次地提過自己填報的所有學校都在東京,大天狗卻還是填了京都大學。

妖狐沒有和大天狗爭吵。大天狗對待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和以前一樣的細心體貼。知道妖狐喜歡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不知道又用了怎樣的人脈給妖狐安排了單人宿舍又安裝了地暖。

妖狐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心裏有個地方卻一直扭著。這樣總讓他有一種自己全靠依附大天狗生活的錯覺,他想成為很強大的警官,以beta的身份去超越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像大天狗一樣的alpha。他不需要,也不想要這樣的細心體貼。

更何況,無論怎樣的細心體貼,他們也從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變成了一天只有十分鐘通話的時間。無論日本怎樣小,京都離東京也是需要乘坐新幹線甚至可以搭乘飛機的距離。

一定是因為過去的十二年他們的距離太過緊密。才會覺得旁人習以為常的距離仿佛隔了整片星系。

那時候,妖狐以為,他們分隔的時間,只有四年。

大學四年,倒也算不得分離。一來一回半天的時間兩個人都出得起。起碼在大學前兩年的時間裏兩人一直保持著至少每周一次的見面頻率。妖狐每次到京都,大天狗就帶他去看那些古老的神社。大天狗沒有住宿舍,而是住在京都大學旁的一套設備齊全裝修新派的公寓,說是父母為了上學方便給買的,卻依舊沒有提及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妖狐有時會想要一探究竟,可一對上大天狗的雙眸又變成了其他的話語。

他們相聚的時間已經很短暫了,不想再挑起一絲一毫的不快。

大天狗也會來東京,兩個二十歲的大男孩在迪斯尼樂園裏戴著卡通帽子捧著爆米花笑得像白癡。在大天狗來往東京最頻繁的兩年裏,沒有把大天狗介紹給自己的父母是妖狐最後悔也最慶幸的事情。

他的父母逝於一場意外。那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早早地請了假定了前往海島的航班,一趟沒有抵達目的地的航班。連骨灰都沒有剩下,妖狐能夠供奉的只有兩張臨時沖洗的黑白相片和一個空罐子,那是他父親曾開玩笑說過要將骨灰藏於其中然後種上鮮花的罐子。妖狐在那個罐子裏種了一株文竹,看它一天天結出枝繁葉茂的網。大天狗一直陪著他。接到消息的時候妖狐沒有哭,舉行葬禮的時候妖狐沒有哭,接待那些悼念的人的時候妖狐也沒有哭,卻在文竹發芽的時候哭了整整一夜。

他纏著大天狗瘋狂地做愛,分不清那些淚水是來自於快感或是悲傷。然後他蜷縮在大天狗懷裏睡著了,像呆在子宮裏的嬰孩。

他的悲傷只持續了一夜,銷假回到學校,繼續以前的生活。大天狗很擔心他,在京都擔心著他。從那一次意外後,兩人的聯系似乎變得不那麽頻繁了起來。該妖狐去京都的時候會因為太忙而取消,大天狗來東京也只能和他吃一頓飯,警察學校規定嚴格,連過夜也不可以。從一周見一次面變成半個月見一次面,又變成一個月見一次面。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妖狐記得整整一個學期他和大天狗也只見過一次。

之後他如願以償地以優異成績畢業成為了東京警視廳的一名警察,而大天狗則留在京都繼承家業。原本商量好要一起乘坐游輪畢業旅行的暑假卻因為妖狐的任令而泡湯。妖狐還是請了三天假和大天狗旅游,只不過地點從國外變成了日光,故地重游。大天狗第一次告訴了妖狐關於他家裏的事情。在那個屬於妖狐的可以看星星曬太陽的閣樓上。

“我不希望你為難。”大天狗的眼睛和沒有星辰的天空一樣深邃,“我們的身份也許有一天會站在對立面。”

妖狐只是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吃撐了的肚子上,“沒想到我男朋友這麽厲害,以後別來找我收保護費就行了。”

妖狐是真的無比熱愛警察這個職業,三天兩頭義務加班,本就不太好的胃徹底壞了。胃出血躺在病床上看著醫生聯系大天狗的時候妖狐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上能依靠的似乎只有大天狗了。

他的小學初中高中都被大天狗占據,沒有其他稱得上死黨的好友。大學的朋友又大多變成了同事。只有大天狗,只能依靠大天狗。

妖狐有些恐慌,他是個beta,他不想成為一個像omega那樣只能依附於一個人的存在。他疏遠了大天狗一段時間,刻意而微妙的疏遠。他不知道大天狗有沒有察覺。

直到大天狗被殺手砍傷,妖狐甚至顧不上手裏的案件就坐上了前往京都的列車。可是他沒有真正地探望受傷的大天狗,他的腳步止於那間他來過很多次的公寓樓下。他遇到了一個omega,一個帶著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大天狗氣息的omega,大天狗標記了她。

“我想標記你。”他還記得大天狗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也記得大天狗的第一個女朋友,他這樣的alpha果然應該找一個那樣的omega,一個美麗的需要依賴他人的omega。妖狐捋了捋因為匆忙而褶皺的襯衣,返回東京。純粹因為相愛在一起的關系才最為脆弱。只要不愛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在那輛列車上他接到了當時的警視總監的電話,問他是否願意偽裝成死去的妖狐進入山吹組計劃。

“我願意。”他回答得果斷而堅決。既然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以依靠的存在也消失了,那就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再無需依附任何人。

妖狐將那張傳單扔進了垃圾桶。就和當年接受那個任務一樣果斷。

深夜喝咖啡並不是一個好習慣,妖狐卻很喜歡,尤其是在遭受了整整一天來自劣質的速溶咖啡的摧殘之後,一杯溫度適宜,酸苦適中的熱咖啡是唯一能夠安慰腸胃和疲憊的大腦的良藥。

他在翻看今天的會議記錄和案件的卷宗。一張薄薄的卡片從卷宗中掉落出來,撿起來才發現是大天狗給的名片。瞥了一眼,妖狐就知道還是那個自己可以倒背出來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名片丟掉而是放在了名片夾的底層。又想起被晴明打斷了的電話,已經十一點半,大天狗肯定睡了。想了想,妖狐還是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洗漱完驚訝地發現有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於大天狗,回撥過去也是瞬間就被接通了,就仿佛.....他一直在等著自己的電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他們在一起的那麽多年裏,無論自己什麽時候打電話過去,大天狗幾乎都是幾秒之內就接起來,好像二十四個小時都守在手機前。

大天狗沒有先說話。

“您好,還沒睡麽?”話一出口妖狐就想給自己一拳。

“你好。”大天狗的回話倒是很有禮貌,“我看到了你發過來的消息,如果你們警方都無法調查出這個人更多的信息的話,我的手下也未必能有所發現。”

妖狐剛想說不方便就算了,就聽見大天狗接著說,“不過我想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可能會有關於這個人的信息。”不等妖狐拒絕,又接著說道,“明晚七點,在你的公寓樓下等我。”

妖狐只得道一聲“好的,晚安。”

“晚安。”

時隔三年三個月又兩天的晚安。

今晚的咖啡豆買的是新牌子,好像太苦了些。妖狐想。他打開床頭櫃的抽屜,那裏靜靜地躺著一部老舊的手機,十幾年前的款式,甚至無法全息投影。他一直給它定時充電,而在它的肚子裏躺著成千上萬句晚安。

妖狐關上抽屜,有些不敢入睡,總怕會夢到過去。

第二天是周末,雖然對於警察而言周末往往意味著更加的忙碌,走在街上的人多了,案子也就多了。案件一時沒有新進展,妖狐索性給了組員們一天假,只是吩咐有時間的話還是多看看案情。

到達公寓樓下的時候,差五分到七點。恰好七點的時候,大天狗獨自駕駛著跑車停在了他的面前。妖狐覺得大天狗骨子裏還是有幾分念舊,所以跑車十年不換,所以即使有了新的伴侶也依舊在追查殺害妖狐的兇手,大概只為了自己能夠安心。大天狗上下打量了一下妖狐的穿著,他就隨意地穿了件純色短袖加牛仔褲。妖狐被他打量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他今天還特地多噴了噴霧讓自己身上充滿alpha氣息,應該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你要換一身衣服,我們今晚去酒吧。”大天狗對他說道,妖狐這才發現大天狗的著裝確實不是一貫的簡約,劉海被發膠固定在了腦後又梳成了小辮子,黑色的V領襯衫露出鎖骨和若隱若現的胸肌,確實是去酒吧的打扮。

“等我一下。”妖狐轉身上樓。並未讓大天狗久等,十幾分鐘再下來已經是和大天狗差不多的黑色裝扮,坐在一起像是情侶裝,手裏還拿了一個精致的白色面具。

酒吧的名字不太吉利,叫做“冥界”。

妖狐很快反應了過來,“地府?你認識他們的人。”

地府,是一個縱橫在整個日本甚至發展到海外的龐大的殺手組織。妖狐跟這個組織打過交道卻不算了解,只知道這個組織的創辦人是一對難得的從殺手這個行業全身而退的夫妻。而地府與其說是組織不如說是一個中介公司更為恰當。買兇的人通過地府隱藏在各個城市不同的接頭點提交自己的價碼和目標,組織會安排相應的殺手去完成。主使者和殺手互相並不見面交流,使得彼此更加安全。地府的創辦人之一,判官甚至發明了一套等級森嚴的價格表。警方一直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卻因為他們的狡兔三窟神秘莫測而無可奈何。

“警察在這裏不受歡迎。”大天狗只是對他說,然後掀開門簾走進了店裏。

剛一進入就有人將他們引到了卡座,一看就是熟客。

“你在看什麽?”大天狗問似乎盯了他一會兒的妖狐。

妖狐轉過頭,“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找過多少次殺手,殺過多少人他們才會這樣熟悉你。”

“這是間酒吧。”大天狗將酒水單遞給妖狐,“我只能告訴您我喝酒的次數遠比殺人的多。”

這確實是間酒吧,因為就落座這一會兒,竟然就有兩個打扮嬌媚的bata女性過來搭訕,不用問也知道是做什麽的。

“我已經有伴了。”大天狗對他們笑笑,看著兩位女子一臉遺憾地離開,嘴裏念著“這世道,帥氣的alpha都有了另外一個alpha男朋友。”又邀請妖狐,“你願意跟我去跳一曲嗎。”

妖狐看著舞池裏的群魔亂舞聽著dj的魔音繞耳,糾結在這種場所要如何定義一曲。然而還是搭上了妖狐伸出來的手,“榮幸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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