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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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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舅大人與程天賜都是一驚,急忙扶我起身。

我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堅決不起,執意說道:“若是國舅大人不答應,我便自此長跪不起了!”

國舅大人拉著我的手腕,神情一時愕然,雖是一閃而逝,我卻見得分明。他眉頭一皺,嗔道:“娘娘萬金之體何以行此大禮!老夫已經說了,這件事一半為公,一半為私。若為公差,娘娘金枝玉葉卻跪下臣,這叫老臣如何受得起?若為私事,既然娘娘與老夫以朋友相待,這樣豈不是看不起老夫嘛!娘娘快快起身吧……”

我見他這麽說,只好哭泣著站起來。國舅大人卻捋著花白的胡須,哈哈大笑起來,搖頭說道:“自從鎮遠將軍入獄的第一天起,老夫便已經等著娘娘前來了!今日見了娘娘,也算是放下心來……之所以老夫依舊猶豫,自然是有些原由的……”他故意停下話來,賣著關子揚聲說道:“快備茶——”

我與程天賜面面相覷,只好跟著他往裏堂走去,就坐於兩側。不一會兒功夫,家丁已然將兩碗茶水放在桌上,頓時茶香撲鼻,竟使我有種莫名熟悉感。

國舅大人不慌不忙地品著茶水,又說道:“這是上好的神泉小團,可是南羅國的名茶,娘娘可以試試口味是否可好?”

我此時哪有什麽心情品茶賣關子,直言說道:“國舅大人您就別再尋我開心了,我……”

國舅大人卻擡起手來,依舊笑意暖暖地說道:“不忙不忙!娘娘先試試茶水。”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索性端起茶杯咕咚咕咚飲了個幹凈,剛要開口卻覺得茶水下了肚子之後,頓時神清氣爽,仿佛由內而外地舒服。

程天賜也飲了一口,讚道:“好茶!以藥養茶,想不到國舅大人對於藥理也頗有研究!下官佩服!”

國舅又哈哈大笑起來,點著頭說道:“不愧是太醫院院史,果然一品便知名堂。朝中來老夫這裏品茶的大臣著實不在少數,能品出老夫以幾味草藥入茶的人,也只有你了!”

程天賜臉上一紅,謙虛說道:“下官有愧!朝中大人品茶甚廣,多以茶種見分曉,所以才有所疏漏。下官出身醫藥世家,又是太醫院院史,自然以藥為出發點,所以才僥幸分辨出來……”

“嗯,不錯……可見出發點不同,所見也皆不同。老夫之所以讓你們先品茶,便是想要以此題切入。鎮遠將軍一事,之所以老夫未曾進諫,原因有三——一者,鎮遠將軍弒君叛亂,又是人證物證俱在,三司會審已然親口招供,如此行徑想要赦免死罪,難矣!二者,滿朝文武對此無不震驚,便是太後與護國公老將軍亦是如此,皇上更是執意要殺,如此險峻形勢,難矣!三者,鎮遠將軍鎮守西疆,屢次大敗吐蕃,與吐蕃可謂形同水火。而他前不久奇襲突厥,還取下右賢王的首級,於此便又與突厥交惡。殊不知,吐蕃此時正與突厥謀劃,將以鎮遠將軍人頭換取邊境和平,如此可謂外憂內患,難矣!以上三點,處處足以置鎮遠將軍於死地,想必二位也應信服……”

國舅大人說得不緊不慢,卻聽得我冷汗直流,提心吊膽。他說的一句不錯,竟讓我張著嘴巴卻無話可說……

這時卻見國舅大人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接著說道:“以上觀點,是為以茶論茶。下面,老夫將以‘藥’論茶……”

程天賜也顯得躁動不安起來,急忙問道:“國舅大人莫非真有解救之法?”

國舅大人神秘一笑,說道:“剛才老夫說了,出發點不同,所見便會不同。還是這三點,卻處處皆有生機——鎮遠將軍行刺皇上,謀害江淑妃,此事唯一疑點便是在於其目的為何?他雖是滿口承認,但論及企圖,竟是難以自圓其說。若說是謀反,以他鎮遠將軍的官職來講既想謀害皇上,又怎會有不同時起兵之理?試想,立功無數的鎮遠將軍卻突然成了反賊,若是找不到原由,豈不是成了一件不明不白的案子了,這又如何服天下?這點想必太後、皇上,包括滿朝文武也心知肚明。況且,鎮遠將軍戰功顯赫,乃當世一員猛將。太後皇上自然有愛才之心,就算真狠心殺了他,多少也是一半心有不忍。皇上向來功過分明,以鎮遠將軍的功勞來看,討上一塊免死金牌也不無可能。而鎮遠將軍在南羅國軍中與民間皆極受愛戴,與南羅國的形勢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若是真殺了他,天朝與南羅國剛剛穩定的關系便又回到起點,這絕非皇上所願。前不久,恒陽公主嫁於突厥左賢王,可謂功比明妃。而恒陽公主與鎮遠將軍的關系,自然不必再說了。若是親哥哥死於天朝,那麽突厥又真的會與吐蕃簽此協議麽?吐蕃與突厥向來狡詐,這一紙和書若是奏效,又何來後面和親之事呢?可見,若是真的殺了鎮遠將軍,假設屆時吐蕃起兵作亂,突厥以報國母之仇響應,南羅國自然興兵征討……怕到時更不好收場!以大局看來,皇上怎會以一人之命賭天下黎民百姓之命呢?”

國舅大人果然是國舅大人,字字珠璣,令我茅塞頓開。我激動地說道:“若能再加上國舅大人巧舌以辯,美言幾句,紅謹一定會性命無憂的!”

“性命無憂這倒不敢妄下定論,即便一切順利的話,也至少是發配充軍。明日午時三刻皇上親自監斬,若要皇上在天下面前收回成命,這也絕非易事……老夫有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什麽法子?”我幾乎與程天賜一起說出口。

國舅大人呵呵笑著,神秘地說道:“二位來時應該見到了,老夫門外有‘三千食客’,雖然皆非能人異士,卻也長久受了老夫的不少好處。“

我不解問道:“是……那些乞丐?”

國舅大人擺了擺手,佯裝嗔道:“此言差矣!之前說了,皇上對於鎮遠將軍的殺赦本就是五五之心,若要皇上堅定於‘赦’這一邊,便要動用皇上心裏最怕的東西。”

祁承昊還會有怕的東西?我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來,更何況這還與外面那些乞丐有關聯。我絞盡腦汁還是沒明白,瞪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國舅大人見我如此,笑道:“老夫一說,娘娘自然會明了。這個東西,名叫天下!”

我恍然大悟,卻又問道:“可是‘天下’摸不著見不到的,又如何幫紅謹呢?”

“非也!老夫外面這‘三千食客’便是天下!娘娘可以試想,明日午時三刻,西市刑場之上,見證鎮遠將軍伏誅之人若是換成了他們……這對於皇上來說,難道不是悠悠天下之口麽?屆時萬人跪求高呼赦免鎮遠將軍死罪,難道皇上還會不顧天下人反對執意要行斬麽?”

我聽著他的話,仿佛那空前壯觀的景象已經近在眼前,那留給紅謹的一條生路已經直達腳下。我激動地幾乎跳起來,上前拉住國舅大人的手,卻是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紅著眼圈感激地看著他。

國舅大人捋著胡子,轉眼看向了程天賜,問道:“老夫久日沒有進宮面見太後了,不知太後身體是否安康?”

程天賜回道:“太後身體無恙,勞煩國舅大人掛念。”

國舅大人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太後交代你辦的事情,進展如何?”

程天賜顯然被他問得一楞,遲疑了半響,才說道:“一切順利……”他說著,又偷偷看了我一眼,目光似有躲閃。

我見他們倆說話總是含糊其辭,剛想發問,卻見國舅大人突然站起身來,笑著對我說道:“時候不早了,若是二位不嫌老夫這裏粗茶淡飯,便在這裏用膳吧!”不等我回答,他便吩咐著說道:“今日老夫這裏來了兩位小朋友做客,吩咐下去,多備幾個小菜,將老夫珍藏的葡萄佳釀也一齊端上來!”

聽他這麽一說,我和程天賜倒不好推辭了。眼看天色漸暗,我肚子也餓得咕咕作響。不一會兒的功夫,家丁侍女便擺上了一桌子的酒菜。我好奇地上前一看,卻見桌上果然真如國舅大人所言一般,真的是“粗茶淡飯”。不僅如此,桌上的粥品竟然就是門口發放的義粥,顯然沒有任何差別。沒想到位高權重的國舅大人,平日飲食竟是如此節儉,這不禁更讓我肅然起敬了。

我們坐在席上,程天賜與國舅大人邊飲酒邊聊一些藥膳藥理,又聊到宮中最近事務,反正不亦樂乎。而我真的是餓壞了,拿起筷子便拼命地夾菜吃。以前吃習慣了宮裏的佳肴,如今吃起這些清淡的東西反叫我胃口大開。我耳邊聽著他們兩個杯觥交錯的聲音,竟從心底饞起酒來。剛才又聽到國舅大人說這是珍藏的西域葡萄酒,我更想要嘗一嘗了。

但是桌上並沒有給我預備杯子,顯然是沒打算讓我喝酒的。我又不好意思站起來要酒喝,可是這桌上美酒的甜香味實在太濃郁,饞得我只能咬著筷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們推杯換盞。

國舅大人大概是看見了我可憐的樣子,便問道:“娘娘為何停箸不前?莫不是桌上的菜肴不合口味?”

我紅著臉搖了搖頭,目光望向他的酒杯。

國舅大人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卻哈哈笑道:“這葡萄佳釀的確美味,只是酒性太烈。娘娘既有孕在身,實在不易飲酒的。”

我趕緊反駁:“不是的!國舅大人誤會了,我肚子裏並沒有懷娃娃!上次只是……只是事態緊急,才會對太後撒了謊……”

國舅大人楞了一楞,站起身來拿起我的手腕,摸了一會,才笑道:“娘娘雖然喜愛開些玩笑,但是龍種之事絕非兒戲,還是莫要戲弄老夫了!”

我張大嘴巴,再次確信道:“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沒有懷娃娃!”

“哎——老夫多少懂些醫術,這喜脈如此明顯,我又怎會看錯呢!娘娘進門之時,老夫已經摸出了脈象,剛才便更加確定了!”他說著頓了一頓,才問道:“莫非娘娘當真不知自己已經身懷龍種數月?如果娘娘信不過老夫,大可問問太醫院院史嘛!”

我呆滯地轉過頭來,看向程天賜。但是從他僵硬難看的笑容裏,我已經得到了答案。我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若不是國舅大人扶住我,我真要癱軟在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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