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天色已晚，不過程天賜窗前的燈依舊亮著，老遠就能聽見他手裏的搗藥錘有節奏地敲啊敲的。

我走到他的門前，輕輕敲了幾下，又問道：“程天賜，你在裏面嗎？”

搗藥聲一下就停止了，然後便聽見他慌張地回道：“在！在！在！娘娘請稍等……我，我這就出來！”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陣嗆鼻的草藥味撲過來，我被熏得退後兩步，我一邊不停地用手扇，一邊說道：“你在裏面幹什麽呢？怎麽這麽難聞啊？”

程天賜尷尬地聞了聞自己身上，又尷尬地憨笑道：“微臣正在制藥，泡在藥堆裏久了，鼻子都不好使了。”

我沖進一步把他從屋子裏拉出來，然後又開始給他身上不停地扇風。程天賜卻像是一個稻草人一般，張開雙臂，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口中卻道歉著說道：“怕是嗆到了娘娘，微臣實在是……呵呵……”

我給他扇了好一會，終於味道散去了大半。我貼過去聞他的脖子和衣服，快要把他全身都聞了一個遍，不知道是真的味道散去了，還是我的鼻子也被這不知名的藥草也給熏沒了嗅覺，反正氣味還說得過去。

只是沒想到程天賜卻被我的舉動弄的面紅耳赤，像個大姑娘似的，還不好意思起來。我對他又好氣又好笑，嗔道：“再這麽下去，就不怕有一天鼻子會失靈麽？看到時候你還怎麽當禦醫！”

他搔了搔頭，笑道：“這個娘娘不必擔心，微臣的鼻子還是很靈的，就比如剛才，娘娘身上的香薰味道就……就……很好聞……”說完他又傻笑起來。

這個程天賜，每次跟他開玩笑的時候，他都是這麽一本正經的。我也不去理他，嚴肅地說道：“對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我這次找你來是為了江淑妃，她得了好像很嚴重的病，你快和我前去醫治。”

沒想到程天賜這時候眼神中卻露出難色，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和我前去就診。路上程天賜雙腳像是灌了鉛，走得慢吞吞的。我很著急，每次都催促他。直到催了幾次，他卻停下腳步說道：“娘娘，淑妃娘娘那裏微臣前去就好，您大可不必也跟來的。微臣怕……怕淑妃娘娘的病可能傳染，娘娘大病初愈，實在不宜再……”

“那可不行！你是我請過去的，也必須得由我安全地帶回來不可！”我打斷了他的話，因為我知道，現在江淑妃真實面目不詳，程天賜每次都這麽照顧我，如果江淑妃因此想要借此針對他，我也必須保護他！但是，這裏面覆雜的因由，還是不要叫無辜的程天賜知曉的好，以免他惹上是非，我便又說道：“我既然親自請你這位大禦醫，總不能不見江淑妃一面就回去吧，這樣會落人話柄，又該說我不懂規矩之類的……你放心好了，我們南羅國的女子都是有山神護佑的，況且我病早就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天賜拗不過我，只好跟在我的身後。走了一會，他又問道：“微臣有句不該問的話，但是憋在心裏卻時時困擾著我……”

他依舊是羅裏吧嗦的，我說道：“哎呀有什麽你就直接問好了，你我之間哪有什麽該不該的！”

他沈默了一會才開口問道：“娘娘當真是希望江淑妃病情好轉嗎？內宮爭鬥十有□□，往往只要哪位妃嬪病了，其她妃嬪沒有誰是希望她能康愈的。況且，淑妃娘娘深得聖上寵愛，如此一來……”

我笑著反問道：“難不成你希望我也天天詛咒江淑妃麽？還是說趁機落井下石去加害她？”

程天賜急忙說道：“娘娘當然不是那種女子！只是，微臣還是不明白娘娘費力去醫治淑妃娘娘的理由。”

“理由麽……”我想了想，說道：“如果江淑妃很痛苦，祁承昊也會跟著痛苦。如果不幸，江淑妃有什麽閃失，我想祁承昊也會跟著一起殉情了……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可不要祁承昊日夜照顧他的嫚兒，也不要他為了他的嫚兒殉情而死。”

程天賜卻嘆了口氣，說道：“娘娘病重的時候，皇上他卻沒來日夜照顧……”

他這句話也著實戳中了我的痛處，我們便沈默下去，誰都不再說話。

不出半盞茶的功夫，我們已經來到了福儀宮的門口。門口那位宮女依舊等在那裏，見我帶來了程天賜，笑著迎上來說道：“昭儀娘娘總算來了，快裏面請——”

我讓了一步，背過程天賜的藥箱，像是個小藥童一般說道：“當然是讓我們的大禦醫先請了！”

程天賜害羞一笑，又施了一禮，才走進門去。我在他後面跟著，心想祁承昊一定在裏面陪著江淑妃，他這麽討厭我，如果見了是我帶程天賜進來，也許還會冤枉我不懷好意。這次是我跟著程天賜來的，他若是問起來，我就說我愛跟著誰去哪就去哪，他可怪不著我。

我心裏想著怎麽與祁承昊應對，全然忘了處境。直到程天賜跪拜在地請安，我才回過神兒來。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卻見到江淑妃散著一瀑黑發，頭靠著床頭。她膚色本就皓白勝雪，此時面帶病色，臉色更是白得形同鬼魅，卻叫我這個女子看上一眼都會心生憐愛。旁邊祁承昊手中拿著一盤削好皮的蘋果，另一只手正拿著一塊舉在空中，遞到江淑妃的嘴邊。兩個人卻同時僵在那裏，疑惑地望著我。

本想著與祁承昊如何鬥嘴的我，看到如此情景竟然怎麽也沒有那種心情，反而也一同跪下來說道：“聽聞江淑妃身染重疾，所以特意請來了程天賜請脈。”

祁承昊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手中的一塊蘋果接著餵到江淑妃口中，只說道：“重疾？韓昭儀的消息真是靈通得很啊！嫚兒前腳剛剛覺得身體不適，後腳你就來看望，還預先帶來了禦醫。原來南羅國的女子都是這般會未蔔先知，倒真是叫朕開了眼界。卻不知道，韓昭儀的卦象中，嫚兒到底患了什麽樣的重疾呢？”

我不明白他說什麽，只能茫然地看著他們。

程天賜卻開口說道：“回稟皇上，昭儀娘娘深夜來找微臣為淑妃娘娘就診，想必是有原因的，至於皇上說的……恐怕其中是有些誤會。”

“誤會？”祁承昊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果盤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負手說道：“所以朕應該怎麽誤會呢？是誤會韓昭儀能掐會算，還是誤會嫚兒的病與你有關？”

我突然站起來，怒目看著他說道：“你的意思是她生病了是我害的？”

祁承昊裝作惋惜的樣子搖著頭，嘴裏還嘖嘖作響，說道：“嫚兒只是剛剛感到腹部不適，想必是有人在她的食物裏放了點不幹凈的東西。恰恰這個時候韓昭儀便進了門，還領了禦醫。這一招的確聰明，既可以叫嫚兒委屈，又可以彰顯自己的懂事體貼，還不會鬧出什麽大亂子。只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你的時機還是早了一點點。如果再晚進來那麽一時半刻，或許朕還真的信了。”

我指著他的鼻子氣道：“你……你誣陷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祁承昊卻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是啊，若不是今日朕親在在這裏看清一切，朕也沒想到你是如此惡毒的女子！”

我心裏重重一疼，怒極反笑，失望地說道：“原來在你心裏，我竟是如此不堪的人。但是我告訴你，我才不稀罕耍什麽惡毒的手段，也只有你們中原人才能琢磨出這麽卑鄙的想法！”

祁承昊臉色也難看起來，氣道：“好啊，就你不卑鄙！這下毒的本事，不正是你們南羅國拿手的麽？你對嫚兒心存嫉妒，便用此招害她，你還在此賊喊捉賊！”

我委屈地點著頭，看了看怒氣騰騰的祁承昊，又看了看臥在一邊“楚楚可憐”的江淑妃，冷笑道：“好，今天是我沒本事，瞎了眼著了你們的道兒！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你既然覺得是我要害你的嫚兒，那你可就小心了！我們南羅國的巫蠱之術可不是這種三腳貓的功夫，你以後可要天天圍著你的嫚兒，別讓我抓住機會！”

我不顧情形，說完轉身就走。這話本就是為了氣他，既然他在心裏這麽冤枉我，我自然不能讓他們好過。

這招果然激怒了他。只聽見身後祁承昊大力地拍著桌子，一步沖過來拉住我。我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卻掙脫不開，只能瞪圓了眼睛與他對視。

他也怒目看著我，離我這麽近吼道：“你敢再碰她一個試試看！朕絕對不會饒了你！”

這時候床上的江淑妃卻開口說道：“皇上，臣妾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以韓昭儀的為人，想來也絕不會使用這種手段……”

我心裏委屈和火氣無處發洩，聽到她這麽說，更是火上澆油！我沖著她吼道：“不用你假裝好人！別以為你今天陷害了我，我就會善罷甘休！”

祁承昊聽了手上的力道更大。疼痛之下，我像是一只撒潑的猴子一樣對他又是踢又是撓，他卻無動於衷，只是吼道：“有禦醫在此，你大可以試試！看看到底是嫚兒裝病害你，還是你被朕拆穿之後信口開河！程天賜——去給江淑妃請脈！”

程天賜應了一聲，便用手指搭在江淑妃的手腕上，過一會才說道：“回稟皇上，淑妃娘娘的確脾胃虛弱，血燥發熱，顯有正邪相爭之象，應是……是……”他擡頭看了我一眼才說道：“是中毒的跡象。”

程天賜不會騙我，只是想不到江淑妃為了害我連自己的身體都豁得出去。祁承昊將我用力一甩，我便重重跌坐在地上。只聽他吼道：“你還有什麽好說！”

我無話可辨，氣急之下，爬起來便拉住江淑妃的手腕，想把她也拽下來。卻不想，我的手剛剛接觸到她的一瞬，卻聽見江淑妃一聲慘烈的叫聲，嚇得我也退後了一步。

再看江淑妃，煞白的面色急劇紅燙起來，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身體不住地蜷縮又伸展，在床榻上胡亂地蹬踢，像一只在岸上掙紮的鯉魚。面色也一改常態，雙眉緊皺，連嘴唇也霎時咬出了血痕，樣子極其痛苦，有如剜心。

我傻了眼，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她。我知道，此時江淑妃如此痛苦的樣子，卻絕不是裝出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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