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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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語,分明是在挑釁王權,也分明傾瀉了我心中的怨懟。

太後搖著頭嘆了口氣,失望地瞥了我一眼,又說道:“看來,這年輕人之間的事,哀家這把老骨頭是攙和不起了!既然也沒人把哀家放在眼裏,哀家還有什麽好說?哈,昊兒,這裏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著太後便起身,身旁江淑妃趕緊也起身攙扶,太後又說道:“嫚兒,陪哀家回宮!這裏是人家南羅國的家事,咱們攙和不起!攙和不起啊!……還有,天賜,你也跟哀家回去,省得別人轟你出去!”

江淑妃雖是滿臉的無奈,卻是也只好攙扶著太後,一步一步離開殿外。程天賜也跪下說道:“微臣告退!”起來又看了我一眼,便也跟著離開了。

這下只剩了我們三個,場面瞬時安靜下來,過了良久,倒是紅謹卻起身說道:“依照南羅國的規矩,女子的確只可嫁一夫,並且從此這名男子不能再娶。不過,皇上既然能冊封紅袖為恒陽公主,不知是否代表著她從此以中原女子的身份從嫁?”

祁承昊看著紅謹也平靜下來,目光之中卻是異常堅定,說道:“朕雖然封賞紅袖為禦妹,卻不代表她的身份便是中原女子!她依舊按照南羅國的規矩,並且朕一定會為她辦得體體面面,以皇帝親妹妹的規格舉辦婚禮!……至於左賢王從此不得再娶這事,朕將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左賢王答應!”

這算是對紅袖的補償嗎?或者,是對我的慰藉。

我只知道,這是一件我唯一能為紅袖做到的事情。

紅謹微微一笑,直言道:“若是此事按照南羅國的規矩辦,想來和親的便是突厥與南羅國!皇上莫不怕末將兄妹反兵倒戈麽?屆時,突厥南羅國南北齊下,想必吐蕃自然也要分一杯羹,如此一來……”

“朕知道你們不會!”

堅定的言語反讓紅謹吃了一驚,他脫口而出問道:“為何?”

祁承昊面不露色,只說道:“為天下!”

我看到紅謹驚愕的表情一閃而逝,又笑道:“末將不曾為天下而戰!”

祁承昊點頭說道:“這個朕自然知道!你的天下,從來都在這裏,在朕的身邊!”

我看到祁承昊的目光飄向了我,又轉向了紅謹。而紅謹卻目光流轉,心思莫名,說道:“既然你我心知肚明,你依舊要如此安排嗎?皇上今日自信滿滿,只怕日後並非如你所想!”

“朕向來用人不疑!至於結果朕從不擔心,因為一旦用了,擔心也於事無補!這並非源於自信,而是朕更相信朕所用之人!”

“好一句詭辯之語!可惜,我南宮紅謹非三歲孩童,你這一步棋雖然下得險峻,卻是贏得滿盤的好機會!可惜,你真的以為我會讓你贏嗎?”

祁承昊站起身來,一步步負手走到門口,停下說道:“結果已然明了,你又何必再問?”言罷,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紅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卻滿滿暗淡下來。我剛要開口,他卻搶先說道:“紅袖她……她已經知道怎麽做了。”

可我還是問道:“紅謹,難道就真的讓紅袖遠嫁突厥麽?”

紅謹轉過身背對著我,擡起頭來。我雖然看不到他此時神色,但是一種無言的悲痛從他落寞的背影中透顯得淋漓盡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犧牲,紅袖……她可是我南宮紅謹的妹妹!”

一聲妹妹,在他人的耳中滿是關懷與親昵。而在這對兄妹之間,我卻不知。沒有再多的言語,仿佛這樣的一個身份已經代表了所有,包含了一切的責任與奉獻,容納了千絲萬縷的親情與羈絆。

我扶著紅謹,一路無言。回到太醫院,紅謹便把自己關在了房裏。

我應該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也需要讓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等到終於真的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卻是感到那麽恐懼。就好像,現在已經深陷不日之後的孤寂離別之中。偌大的皇宮,每時每刻每個地方都有人來人往,可是當自己站在其中的時候,竟然還會感到孤單。

我一個人踱步在不知冷暖人情的宮墻裏,不知不覺,眼前退色的紅漆大門上,匾額正中寫著“冷宮”兩個大字。

我想起那日,我被紅謹挾持,便是在這裏相遇的。我曾幻想過無數的可能,卻怎麽也沒想到是以那樣的身份面對那樣的重逢。之後種種,竟然有著太多的沒想到。是啊,自從遇見祁承昊那天起,又有哪件事我曾想到呢?佛言: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可惜,我只是一個凡塵女子,經歷世事難忘,一切總是猶如夢魘般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就算是裏面的那些女子呢,她們何曾沒體驗過幸福的巔峰,如今又是過得如何淒慘無奈……如果她們經歷大起大落之後,就真的可以做到“如是觀”了麽?

我“吱呀”一聲推開大門,像是打開一場繁華落盡的夢醒時分。景色是如此破舊衰敗,三五個又老又醜的女子聚在一起,瘋瘋癲癲,大喊大叫,口口聲聲爭辯著:“先皇最愛的女子是我!”又有幾個女子獨自坐在角落,一個人黯然神傷,時而哭鬧,時而傻笑……這些女子將此生青春與一腔心血全都用於爭寵一世,最後卻付諸東流,落得如此悲哀境地。我不知道面對這些女子,是該哭該笑,還是該悲該嘆,此時的我卻只有莫名心酸不已……

這些女子分明就如同我的明日寫照,那苦澀的結局早已為我寫好,如今得見,我卻平靜。

其實最終這樣的結局未嘗不好,至少我沒有從如淩煙閣那般的高處墜落下來,雖然癡夢終將醒來,卻總歸不會太傷。

我走到角落的走廊坐下,倦怠地靠在柱子上,慢慢闔上眼睛,春日的陽光從迷蒙的眼縫中透進些許斑駁,依舊有些刺眼。耳邊是吵鬧與哭笑聲,心中卻是平靜異常。不知是我看穿了這結局,還是這結局看穿了我,仿佛這裏才是一個可以釋去一身鉛華的所在。原來,這個宮中人人畏懼的地方,頭上的藍天也沒有別樣,生活的女子更沒有超脫。

就這樣,我看著陽光一點一點被暮色收容,最後融化成一片火燒的晚霞,慢慢燃盡在天際的那頭,接踵而至的便又是一片星光璀璨。

我起身踏著依舊迷茫的步調,走到門口,卻不知該往何處。

這時,遠處響起悠揚淒婉的笛聲,熟悉的音律,依舊透著無匹的悲痛,像是一個臨終的人對你做最後的訴說,或者正在對一個不願不該離去的人做最後的挽留。

然後,長纓如他飄忽的笛聲一般飄在了我的眼前,不語,卻凝視著我。

我也看著他悲傷憔悴的眼神,一時之間我竟然也開始同情他,可憐他,甚至開始理解他。他在用眼神傳遞著不安不願,更多的卻是無奈和歉疚。

“一曲笛奏,就足夠了嗎?”我沈聲問著他。

“知道這曲子叫什麽名字嗎?”他所答非所問,卻又接著說道:“曲名叫相思闕。離歌絕唱酆都夜,一曲相思落管弦……”

“難道相思就只能落於管弦之上麽?既然不願唱響離歌,你們可以不用分離的。”

長纓淒涼的眼神透出了仿徨,木然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又低下了頭,“我沒有選擇。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我的身份,我的責任,我的一生……”

“都是屁話!有本事,你這樣逃避的言辭去和紅袖說!你不是沒有選擇,是一直都不曾選擇!所以你才會站在這裏跟我說這些,卻連面對紅袖的勇氣都沒有……在紅袖的眼裏,你依舊只是一個懦弱的負心人……”我此時說起,卻沒有想象中的義憤填膺,反而平靜冰冷。

而那個素日裏平靜冰冷的長纓,此時卻再無半點神態。那種失魂的樣子真的可怕,像是一個死人,一個行屍走肉。

面對這樣的長纓,我生不起氣,發不了脾氣,甚至不能和他說話,我不能確定我今後還能否再讓他聽見我的一言一語。一個心死的人,這個世界還有什麽能引起他的註意呢?

最後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只能默默說道:“如果你要告別,一曲笛聲是不夠的,那遠遠不夠……”

沒錯,在我身後滿是灰色的世界裏,長纓便已經凍結在那遠去的曾經。那一曲笛聲今後也不再出現在皓月的當空,不會吹響在冰冷的寒夜,卻會聲聲回蕩在一個人的耳畔、心裏,牽動著那一縷動人心魄的疼痛與掛念,此生絕不忘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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