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Memoria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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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了半夜,饒是花京院也發了燒。年輕時他可以穿兩件在中亞亂跑,冬天,走在後面的承太郎套著背心,單邊胳膊搭著外套,冷風怎麽吹都沒事。病來如山倒,花京院請假在家休息了兩天,幹脆不去上班了——他得幫承太郎度過這個難關。

從車票到酒店,花京院包辦了一切,機票被排除在外,考慮到對方的精神狀況,地面上的景色會讓他放松一些。直到當天早上從被窩裏被拽出來時承太郎才知道這個計劃,先去泡個溫泉,然後順路去看望花京院的父母,順理成章地,回去時也要去拜訪一下空條貞夫和賀莉。按照承太郎的性格,他肯定不願意以現在這副模樣出現在父母面前,但花京院想得很清楚,親情和成長環境,這些陪伴了承太郎前半輩子的事物會對他有所幫助。盡管他一點也不想回自己家,這是必要的犧牲。

於是他們乘上最早一班的新幹線,和一群頭發花白的老頭老太坐一起,顯得非常,年輕。不知道多久沒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出門旅行了,盡管因為工作關系跑遍世界各地,相比起來,窗外往後跑的電線桿,原野沒有時限,沒有目的性。心情還算愉快。

勻速行駛的車廂讓人犯困,承太郎放下椅背,斷斷續續地打盹,頭搖搖晃晃,最後在身邊人的肩旁固定下來了,也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沒睡著。花京院翻頁的手換成另一只,稍稍把肩膀傾斜,一邊的肩頭低下去,承太郎的氣息就那麽直接地噴在他耳邊。他想起那對紅色的球形耳墜,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愛物,卻一度被承太郎嫌棄,說它老打在臉上。

“那你到旁邊去睡不就好。”花京院不客氣地回丄覆,承太郎瞇著眼睛,用鼻子和上嘴唇夾丄著其中一只紅瑪瑙,就是不肯走。後來他不這麽做了,耳墜也被收進抽屜深處,無人提起。

思緒被打斷,列車晃動了一下,把承太郎搖醒了,靠著肩膀問,走了多久了,什麽時候到。

“睡吧,到了我會叫你。”答非所問。迷糊地嗯了一聲,頭整個地埋下去,頂起帽檐,摘下來,黑頭發中隱隱能看到變白的地方,零星散落。

下新幹線後轉了一次巴士,還是原來那一車廂的人,兩個中年人才反應過來,他們不小心誤入了一個老年旅游團。大巴上滿是各地方言,還有人向他們搭話,花京院大聲重覆了幾句對方擺擺手說我聽不懂聽不懂,然後坐回去了。等到了目的地,渾身骨頭都被山路顛簸得精疲力竭,車還沒停穩,老者們拿著大包小包,非常興丄奮地丄下了車,前臺一下子排起了望不到盡頭的隊伍。

“.…..這些老人還真是有活力啊。”他倆最後下的車,花京院扶著屁丄股,拖著唯一一箱行李。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擠不進去了。先去吃飯?”

“……行吧。”

這間酒店不大,溫泉池子挨著住的地方,整個下午,露天溫泉嬉笑打鬧的聲音都能清晰地傳到房間裏。花京院顯然挑了一個錯誤的時間,好不容易check in進了房,浴衣也換上了,卻只能縮起來看電視。傍晚時分嘈雜移去了別處,這才有機會去泡了泡。

承太郎對泡溫泉興趣不大,下水五分鐘後就上岸坐在巖石邊緣,看著額頭頂著毛巾的花京院泡在水裏,一臉享受的樣子。感冒要泡了溫泉才能完全好,花京院說,甚至游了起來,圍在胯間的毛巾只打了一個結,堪堪往下掉——要真掉了也無所謂,法皇會幫忙撿起來,承太郎想,腳不經意間被纏住,往下拽,撲通一聲掉進水裏。

“餵……”承太郎嗆了一鼻子水,拼命甩著腦袋。全是硫磺味兒。

“抱歉抱歉,”花京院笑著說,游到他身邊,把額頭上的毛巾蓋到他頭上。“來都來了,不多呆一會兒多可惜。”

沒轍,最後陪他泡到身丄體發紅才走。結果花京院貪,睡前又去泡了一次,回來的時候承太郎已經睡了,他也倒在榻榻米上,暈乎乎地進入夢鄉。

老年旅行團不像是會馬上離開的樣子,第二天他們去附近轉了轉——一個臨時決定的plan B。和酒店比起來,山林裏清凈了許多,再加上昨夜下了點小雨,海棠的花骨朵吸飽了水,垂著頭,沿著通往山上的斜坡道路生成一條長長的紅色履帶,像天然的地標一般,好讓人不會迷路。花京院穿著木屐,小心翼翼地踏在常綠林的落葉上,還有葉子不斷打著旋兒下落,在春風料峭的時節,看起來竟有點深秋的感覺。

中年二人組走走停停,木屐的踢踏聲慢悠悠的,時不時被路邊的飛鳥吸引過去。走到最高處時,山間的雲霧悄然散去,他們登上山頂神社旁的瞭望臺——老舊的木板嘎吱嘎吱,大約許久無人踏足於此——四周風景盡收眼底。也許是此處地理位置偏北的緣故,城市中已然雕零的櫻花在這裏剛剛盛開,風一吹,無數粉丄白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低處的綠林表面撒上一層箔。和山裏的野櫻不一樣,神社的櫻花樹為人工種植,可惜來客不多,鮮少有人觀賞。

神社的占地面積不大,毫無人煙氣息,卻還幹凈整潔。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兩人在鳥居前行了一禮,踏進神的領域,隨後在參道上的一處涼亭內用木勺取水凈手,徐徐走向擺殿。

細想起來,今年還沒來神社許過願,因為種種原因,現在可以補上了。錢箱上泛著黴斑,繩子和鈴鐺也無聊地垂著。兩人不約而同走過去,花京院掏出零錢包,拿出兩枚五元硬幣,一人一枚,拉響鈴鐺,再投進錢箱中,拍掌兩次。至於願望,身丄體健康——這是每年都說的,最開始有點例行公事的味道,隨著年齡的增長,什麽學習進步工作順利都漸漸退出,只剩下了這個,簡簡單單的,掂量起來卻比什麽都重。它更像一個代丄理,把他們含蓄的真丄實心聲告訴神明,比如僥幸,比如回避死亡。

但如今,承太郎心裏還有一些不成形的,無法言說的沖動,他找不出一個詞來表達,無法明說,只能把感覺寄托在兩次合掌中,頭深深地低下去。花京院在他右側,失明的眼睛看不見,不知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出於禮儀,離開神社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誰也沒有說話。下山路比上山路難走,花京院在前,雙手甩動,袖子也跟著在空氣中晃;承太郎抱臂走在後面,一步一步走得沈穩。

“許的什麽願望?”

“先說說你的。”

“說出來就不靈了。”

花京院有時候表現得像小孩,比如現在。大部分時候他很正經,為人一絲不茍,這點尤其體現在穿衣服上:所有衣服的扣子都要扣到最上一排,絕對不會忘記整理衣領,卷袖子也要整整齊齊,兩邊一樣高,什麽的。承太郎卻好像總能,或者不經意間發現他衣服上的線頭,偶爾扣錯的扣子,翹丄起來的一縷頭發,沒刮的下巴。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友人那些小打小鬧的動作在他眼裏無異於一種縫隙,透過它,可以看到一個有缺陷,卻更加完整的花京院典明。

所以在醫院裏聽到仗助描述他所見到的另一個花京院時(被盤丄問的),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嫉妒埋在他深不見底的表情中。他自覺醜陋,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順著對方與中年氣質不符的調皮圈套鉆。

“我們,還有認識的全部人,大家幸福安康。”

“這麽巧,我也是。”

就這麽輕易地把“不能說的”說了出來。

“我以為你會許願早點退休。”

“的確有這個想法,不過還有十年不到時間,忍忍就過去了。”

50歲是Speed Wagon替身使者部門規定的退休年齡,看起來他們薪水比外面的人好,退休年齡也早,但相對應地,風險也高,任務通常伴隨危險,並不是所有在裏面的人都可以撐到退休的時候。雖然後來東方仗助加入後,情況比以前好了很多,聽說意大利還有一個替身能力和他相似的,一樣是喬斯達家血統的人,種種原因沒能招進來,更詳細的也不知道了,畢竟承太郎什麽都沒說,更加沒見過那個人。

“話說回來,之後的生活真難想象啊……感覺會沒什麽事做。”

這是花京院的真話。以前盤算好的計劃在承太郎出事後又推丄翻重來了,原因不明,他覺得那並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想過的生活,好像少了點什麽,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不太一樣。

在溫泉酒店待了好幾天,把周圍能逛的地方都逛了,花京院才開始慢悠悠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探親。承太郎有種感覺,他在拖延時間,直到對方說我們是不是該走了才開始有所行動。在回家的路上,他臉色也不太好,一改之前比較話嘮的狀態,變得沈默,不願意講什麽。

車開進市區,許多人下了車,只剩他們留在車上,去往比較偏僻的市郊。象征性地買了點禮品,花京院帶路走到一棟老舊的大宅前,門口的木牌經過風吹雨打,勉強才能看出房屋主人的姓名。摁下門鈴,不知過了多久,和式拉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朝外瞧著。一個老婦丄人,白發蒼蒼,表情不悅,她拉寬門縫,操著當地方言朝外大喊了一句。

“你還有臉回來!”

“路過而已。”花京院也用方言回敬到,把探望禮提起來作為示意。

老婦丄人沒理他,上下打量著承太郎,眼神猶如探照燈。她像想起什麽一樣,尖聲說你們都不許進來,就啪地把門關上了,順便上了鎖。

被自己母親拒在家門外,花京院反而沒了脾氣,倒像是任務完成了那般,一路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他伸手穿過欄桿縫隙,把探望禮放在那裏,朝自家屋子喊了一聲,姑且算是打了招呼。健在的兩位老人都躲著,沒有一個走出來,盡管這是花京院時隔兩年後的重新拜訪。做完一切他就拉著承太郎離開了,腳步沒有一絲踟躕。

“忘了哪一年還是什麽時候,回來跟他們說我和女朋友分手了,並且不打算再找,就這樣了。談戀愛的時候就一直催著結婚,老一輩嘛,能理解,畢竟周圍從小長大的人都三代同堂了,我這樣做是挺不孝的。”

但你還是沒結過婚,當初應該試試的。承太郎沒說出口,別人家的事情無論如何不好插手,況且他覺得,自己的立場沒資格那樣說,於是就著門口買來的芝麻團子把話咽下去了。

至於花京院的父母,他也只是在醫院的走廊上見過幾面,即便如此,骨子裏的傳統和保守還是給了承太郎深刻的印象。他們似乎特別痛恨他,雖然嘴上不說,表情卻是藏不住的,在與喬瑟夫的交談中,更是把花京院突然大變的性丄情以及一聲不吭轉學到幾百公裏以外的原因歸咎在他孫丄子,也就是自己身上。喬瑟夫試圖與他們解釋替身的事,竟引起觸電一般的反應,他們執拗地認為擁有替身的人都是被魔鬼附了體。

“OH MY GOD!!!怎麽會有如此愚昧的人!”喬瑟夫放棄了,直接問他們想要多少賠償,能用錢解決就幹脆直接用錢解決了。

那之後就沒再見過面。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承太郎依舊不受待見,花京院的母親能把他盯穿一個洞,盡管,好吧,花京院人生中的大轉折的確是和喬斯達的家事有關,這脫不了幹系,但是當年,他在醫院陪伴花京院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做父母的。

“抱歉,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回避一下的。”

“沒事,以前關系也不好。本來以為他們終於願意讓我進去,還好我另外訂了房,不然今丄晚要露宿街頭了。晚飯想吃什麽?這附近的牛舌挺出名的,去吃吧?明天帶你去轉轉。”

“好。”

花京院狠狠咬了一口團子,黑丄黑丄的芝麻餡滋出來,濺到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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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門關回來後,承太郎第一次踏進自己家門,雖然已經在來的出租車上打了電丄話,內心依舊惴惴不安。司機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賀莉身著素色和服在門口等著他們。她已經上了年紀,卻依舊優雅,銀絲服帖,在後腦勺挽起一個發髻,飾以一條流蘇發簪。見到承太郎,賀莉疼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孩子,然後給了他一個擁丄抱。

“承太郎,我的孩子,歡迎回來。”

若是青年時期,承太郎一定會嫌煩,繼而推開賀莉湊上來要親他臉頰的嘴唇。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學會坦然地接受了母親外露的愛,作為回贈,也會攬著她,只是這一次時間特別長久,母親的肩頭似乎還在顫丄抖。久別重逢,萬千感慨湧上心頭,承太郎什麽都沒說,輕輕拍著母親,他讓她害怕了。

分開時,賀莉的眼角卻又是幹燥的,她再次打量著兒子,擡手撫丄摸了一下他右臉的傷,動作很輕柔。承太郎說我沒事,就是眼睛看不到了,不用擔心。她抿著嘴,笑著點點頭,然後轉身,向一旁的花京院問好,領著他們進屋。

面對可能是自己初戀情人的賀莉,花京院向來不吝嗇溢美之詞,從衣著到發飾誇了個遍,並不去理會承太郎有些黑的臉。他不知第幾次踏足這裏,穿過庭院和走廊,輕車熟路地來到客房。床早已鋪好了,包括承太郎房間的,賀莉向來就很細心,考慮到他們舟車勞頓,提前準備了這些。他們的確很累了,客套話說完,便在各自的房間休息了一個下午。

晚飯,賀莉準備了傳統的日本菜。令花京院比較驚奇的是,承太郎的父親也出現在了席間,印象裏他是個忙得滿世界跑的人,因此甚至沒機會見上一面。近幾年,空條貞夫明顯感覺到身丄體不如以前,宣布引退,從此隱居在家中,安度晚年。他穿著一件暗紋的深色和服,看起來德高望重,卻顯示出和年齡不符的活躍的精神力。

據貞夫自己敘述,引退後他在家轉領域研究起了搖滾樂,演奏了一輩子的爵士樂被放在一旁。下午他剛去聽了場地丄下live,說年輕人搞的雖然不太懂,但是也能學到點什麽,就是聲音太大了。

承太郎皺著眉頭說那地方人多,還擠,別被推得摔倒了。貞夫說沒關系,掏出一張帶簽丄名的合照,說去看了幾次,樂隊的人許諾會給他準備VΙP席。賀莉在一旁笑著附和,叫貞夫最近晚上不要再倒騰那些東西了,吵人,鄰居沒投訴是因為房子大。

“那我上我朋友那兒待幾天去,你們在這裏好好休息。”貞夫說。

都什麽跟什麽。

的確是很潮的一位老人,花京院感慨,也就不奇怪為什麽賀莉年輕的時候願意嫁來日本,這對夫婦實在太配了,作為他們的後代,承太郎反而顯得有些死板,並且把父母為數不多的大和傳統給繼承了下來,靠譜得幾乎不像話。

沒想到貞夫竟真的離開了。花京院以為那只是個玩笑話,到了晚上連老者的身影都尋不到了。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遇見我母親前四海為家,不曾在一個地方定居過。要不是因為她,和後來的我,根本不會在這裏買房子。然後……如你所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人生中,結婚只是一種形式,卻不能讓他顧及家庭。”這點上來說我們很像,承太郎強調。

此時他們正在後花園裏散步,沿著石頭小路走過鯉魚池。遠處,賀莉的身影出現在主屋裏,在燈下影影綽綽。

“你母親……賀莉女士她,很堅強。”你也一樣,花京院想。這個話題沒有開頭,一旦提起了就停不下來。“第一次見到她時,我被一股溫柔的力量包圍了,不濃烈,很自然。但凡接丄觸過她的人,都不會放著讓她身陷苦難不管,就算我不是一個替身使者,也一樣會跟著你們一同前往埃丄及。”

說這話時,花京院眼上的陳年舊傷在夜色下仿佛又深了一點。

“我的母親你也見到了,關於她我早就沒什麽想法,只是覺得,若她們有機會見面的話,會不會有所感丄化。任何一個人都理應得到幸福,賀莉女士教丄會了我這點,也教丄會了你——承太郎,你有一個很好的母親,想想她,不要總是活在自責裏。”

承太郎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傷疤一次比一次熟練地隱藏起了他的表情。四下無言,他們走出後花園,最後一點下弦月躲進了雲裏,四周徹底地黑了下來。承太郎打了聲招呼,然後回屋子裏睡覺去了,花京院毫無睡意,於庭院來回轉了幾圈,孤身一人坐在寬敞的前庭發呆。萬籟寂靜。

“典明?”賀莉抱著一團衣服穿過前庭,見花京院一人坐著,從裏屋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賀莉女士?都這個點了……需要幫忙嗎?”他起身,又被制止了,賀莉讓他就坐在那裏不要動。隔了一會兒,她持著壺和酒杯走到前庭,斟了杯酒,以指尖推至花京院面前。

“這是……”

“許久不見,來聊聊天。”溫和的笑紋布在眼旁。花京院放松丄下來,說了句謝謝,拿起杯子小酌一口。

“近來身丄體可好?”

“別看我這個年紀了,身丄體可是很棒的。”賀莉握拳收緊手肘,做著像美國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海報那樣的動作,表示她很硬朗。“典明呢?”

“還好,只是……”只是不知道該不該說承太郎近期的狀況。臉那麽長的傷已經夠嚇人了,他不確定賀莉能否平靜地聽完來龍去脈,於是話說到一半又咽下去了。

“沒事,說吧。我想知道承太郎那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麽,況且,這次回來應該是典明的提議吧?”賀莉的眼神仿佛能看懂一切,略帶傷神。

“那就失禮了。”見隱瞞不下去,花京院一改雙丄腿隨意盤著的姿丄勢,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地跟賀莉講述從出事到這次出來旅行的事,略去了承太郎受傷的嚴重程度和他自己的大部分主觀感受,平鋪直敘,盡量不讓個人的情緒影響到賀莉。只有兩個人的庭院,風纏繞著庭院種植的日本黑松,沙沙沙地環繞在四周,把花京院的聲音襯托地無比的幹凈。他的語氣沒有過多的變化,整個過程中,賀莉安靜地聽著,不時將空了的酒杯斟滿,此外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仿佛怕打擾到敘事者。待話題終於收尾的時候,壺裏的酒只剩一半,另外那一半都順著食道滑丄進花京院的胃袋裏,他一次次毫無自丄制地伸手觸丄摸酒杯,一次次下咽,這樣才能撫平毛糙的心情。也是因為酒的原因,三兩句話像長了翅膀一樣無限延伸,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句子繞著整棟空條大宅走了一圈,回到前庭,戛然而止。

賀莉閉上眼睛。良久,久得讓花京院感到抱歉,她重新睜開了眼,眨了幾下,卸下嚴肅。“他總是這樣,出了事不跟我講,自己一個人背著。”她說,眼睛望著遠方,然後飄忽地聚丄集在花京院臉上。“但是關於典明,你的事情,他卻經常跟我講。這些年承太郎沒有回來過很多次,每一次我們聊天,他很少對我講自己的心事,說得最多的,除了家人,就是典明你了——坐在這裏,像現在一樣。”

“我?不,這,賀莉女士……”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同樣的場景,臉燒著一樣地燙。

“剛才聽你講述的時候,就覺得像極了。哪裏像呢……我一直想啊想啊,忽然記起很久以前,典明剛剛住進醫院,還沒有醒來,爸爸和我一起過去看望你……還記得我爸爸嗎?”

花京院點點頭。喬瑟夫先生——盡管去世多年,在他心中仍然是重要的朋友和戰友。

賀莉接著往下說,他們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喬瑟夫忽然說了一句,沒想到承太郎那小子是對的。當年,醫護人員趕到遭受重傷的花京院身邊時,看到那副慘狀,都覺得他已經救不活了。承太郎沖進拉起的警戒線裏,揪著其中一個人的衣領大吼:“他還活著!你是瞎了沒看到嗎!現在送進醫院還來得及在那之前不要跟我說沒得丄救不然我把你們全部人都揍一頓!快去!”若不是喬瑟夫在場,他恐怕真的要把那個說不行的人打到滿地找牙。後來的事情就如同花京院所聽到的那樣,自己的確還有呼吸,胸腹雖然被洞穿了,迪奧的拳頭卻離心臟還有堪堪幾厘米的距離,正是這幾厘米,把花京院從死亡裏救了回來。

這一回,沈默的人輪到了花京院。賀莉的聲音不太真切,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喚丄醒了他腦海裏一些僅存的記憶,承太郎的身影和自己重疊起來:17歲的花京院典明和42歲的空條承太郎都曾掙紮在生死之間,18歲的空條承太郎又和41歲的花京院典明說出了一樣的話——怎麽可能,中間相差了二十多年之遙,好像這麽多年他,還有承太郎一直都在錯過一些很重要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亂七八糟地把花京院的腦袋攪成一團漿糊。

他拿起酒杯,仰頭幹了一杯。於是臉更紅了,隱匿在黑丄暗裏看不到,賀莉舉壺,他伸過手去,又是滿當的一杯。意識不停往下掉,花京院沒有醉感,他強打起精神集中聽力,因為賀莉還在說,絮絮叨叨地。

“.…..你們說話的方式太像了……很多地方都很像。當母親的看得出,他一直不擅長表達,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工作比家庭順利,真正能夠理解他的人很少,就算是我也不能猜透他的心思,不過有些心結也不是父母可以解丄開的,況且我已經這個歲數,是一個老太婆啦……還是有一個更加親近的同齡人,一個朋友,會比較好。”

“……您看得出他……有心結嗎?”這是當晚花京院對賀莉說的最後一句話,他靠在墻上,頭不由自主往下垂。酒壺早酒空了。

“當然……不僅承太郎,典明你也有。珍惜的人可能就在眼前,別錯過了……”

“……你大概是承太郎想托付終生的人,他一直很珍惜你,以前我有過預感,現在終於確定了......”賀莉女士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如逝去的春風。後面的話不知聽到沒聽到。

“典明,典明?”

花京院閉上眼睛睡著了,面對賀莉的呼喚毫無反應。她微笑著,決定不那麽快離去,在原地陪伴著他。

承太郎沒睡。花京院的話梗在他心裏,好不容易有些緩解的失眠又重新鬧了起來,躺在房裏盯著天花板也無濟於事,於是他披了件衣服,走去庭院,卻遇到了母親和花京院。

“媽?”

賀莉立刻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指指一旁的而花京院,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給他備了點酒,結果不小心變成了這樣……待會兒就拜托啦。”

“他身丄體不好不能喝太多……”

說話間花京院恢覆了點清明,他搖搖腦袋,一邊說著抱歉一邊試圖爬起來,還沒站穩就又一屁丄股坐下去了。

“你別動。”承太郎無奈地架起他的一只胳膊,向母親到了晚安,然後把友人往客房裏拖。花京院半邊身丄子懸在半空中,難受地念著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近距離處能聞到一大股酒味。跟醉鬼講不清楚道理,秉持著這個想法,承太郎沒管他,一路拽到房間裏,放在床鋪上,為他脫丄去鞋襪,蓋上被子。收拾妥當後準備走人,花京院拉住他衣擺的一角,迷迷糊糊地說,一起睡唄。

承太郎蹲下去,那只手順勢牽住了他的,力度不大。花京院大著舌丄頭說:“你要是……還做噩夢,怎麽辦。”說完就把人往被子裏拉。

一半出於好像很有道理,一半出於沒轍,承太郎順著他的意思乖乖鉆進去,單人用的被子一下就不夠用了,花京院抱著他,笑嘻嘻地,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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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微妙。花京院和承太郎異常安靜,雖然他們兩個本來就不是喜歡說話的人,早餐期間卻幾乎只有賀莉一人在招呼,她大概猜到昨晚應該發生了點什麽,吃完自己那份就離去了,剩下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也難怪,早上起來發現自己和朋友親丄密地抱在一個被窩裏,饒是在一起住了很多年,花京院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還是本能地把承太郎踢出了被窩。作為頭腦清丄醒的那個,承太郎反而不知道怎麽解釋,總不能說你喝醉了我扶你回來然後你邀請我一起睡然後我們就一起睡了,不對怎麽聽起來怪怪的?承太郎正苦於如何開口,賀莉就敲門說吃飯了,叫的是兩個人的名字。

真是越描越黑。

結果一連幾天,兩個人都沒能說上幾句話,分不同時段單獨陪著賀莉,做飯或是整理家務,還有一同出門采購。雖然年事已高,賀莉的殺價功夫還是讓兩個相對年輕的男人目瞪口呆,在一旁看著她笑瞇瞇地把價丄格砍到一半,店主還心甘情願地贈送了半包新做好的豆腐,下一家也是一樣的結果。

花京院許久沒享受過這種與母親一起出行的感覺,他非常樂意陪在賀莉身邊,她也很樂意,還借著這次機會讓他一同去常去的布料店,為下個季度想穿的和服做好準備。比起承太郎,我更相信典明的審美,她說。花京院想起承太郎那一身,紫色外套配蛇皮褲,苦笑著想,的確是非常特別。

關於那個晚上的話題誰也沒提起來。後半場花京院喝得醉醺醺的,聽進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他的表現與之前並無二異,賀莉見好就收,把重點專註在二人回家探親這件事情上。老一輩的能幫的就這麽多了。

他們足足在空條家待了三個多星期快一個月的時間,日歷上的日子已經將近六丄月,夏天姍姍來遲,兩人都換上了夏裝,春天的衣服裝不下,收進了承太郎的衣櫃裏,有空再來拿。花京院住慣了,不是太想離開,承太郎提醒他你的假期再延長下去就真的要提前退休了,這才如丄夢丄初丄醒,火急火燎地買好了回程的票。

賀莉很不舍,一路送到了車站,在門口分別擁丄抱了他們,並說多回來看看。承太郎點點頭,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她還一直站在那裏張望,久久不肯離去。

兩人並排坐在候車室,離上車時間還有差不多半小時。唯一的行李箱很重,臨走前,賀莉把它塞得滿滿當當的,承太郎一直盯著,忽然問,你的假期還剩多少?

“不是吧承太郎你這麽快就想回去了……?”

“有個地方想去,回去之前。”

花京院看著他的唯一的一個眼睛,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伸出手掌,五指攤開。

“足夠了,不會花太久時間。”

於是在發車前的十分鐘,他們徑直離開候車室重新買了票,又於一小時後往離回家相反的地方逃竄,乘著一路新鮮又陌生的風景,黃昏時他們到達了旅途的最後一個目的地。

海,無邊無際的海。下車的地方連路標也沒有,還未來得及問,司機就突突突地把車開走了。花京院只好拋硬幣決定了一個方向,承太郎拉著箱子,嗅著風的鹹腥味,兩人並排走在沿海小路上。

“怎麽突然想來這裏?”

“沒什麽,就走走。”

還算走運,沿著硬幣決定的方向竟找到了通向沙灘的路。夏初,還沒多少人在海邊玩耍,只有住在海邊的一些孩童早早地抱著游泳圈撲騰在海水裏,渾身曬得黝丄黑,又在沙灘上滾了一地的沙子。他們花了點錢把行李寄存在一個淋浴場的老板那兒,繼續往前走,鞋裏進了不少沙,花京院幹脆脫掉鞋襪,拎在左手,承太郎跟著照做,拎在右手,腳底踩著曬了一天的沙灘,暖洋洋的。

夕陽垂在半空中,已然沒有了正午時的洶洶氣勢,被天幕蒙上一層溫柔的橘色,染黃了波光粼粼的海面。花京院瞇著眼睛,怎麽也望不到海的另一邊,他轉頭看向承太郎,他綠色的眼眸盛了有半個世界的海,同樣風平浪靜。

“剛回日本的時候很容易做一個夢,夢到我在激流裏翻滾。接下去的你都知道了……”

花京院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卻沒想到它會這麽早到來。承太郎的心就像一扇老舊的大門,既推不開,也沒有鑰匙,而今他自己打開了一條縫,透過這幾毫厘,花京院聽到了門閂擡起的聲音,承太郎從掛滿蜘蛛網的房子裏站起,走了出來,面容比他把自己關進去時滄桑了許多。他像很久沒有見到太陽的人,人生早已過了晌午,一輪烈日西斜,只能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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