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Six days at the bottom of the oc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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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飛機降落在佛羅裏達的海岸線上,花京院走出機艙,巨大的螺旋槳帶起一陣狂風揉亂了他的頭發,海的鹹腥味拂過他充滿紅血絲的眼睛,幹澀。環顧四周,所有人匆忙地往返於一個個臨時搭建的藍色帳篷中,每個人都像一棵救命稻草,卻眉頭緊皺,表情凝固。沒有人註意到這個剛走下飛機的東方面孔,直升飛機很快便飛走——它還要把更多人帶到這裏來。

就在十幾個小時之前,花京院還在電話裏向上司爭取臨時退出任務並前往佛羅裏達的權限,理由自然不算在合理的範疇中。中東內地斷斷續續的電話信號讓爭執變得更加僵持不下,他語氣激烈,差點就想直接摔爛電話離開這個鬼地方,幸好隊友及時握住了他的肩膀奪過電話,才勉強保住了花京院脖子上掛了大半輩子的工作證。盡管本人一點都不在乎。

“典,你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電話給我,我來幫你說。”隊友是一個俊朗的意大利人,帶點卷舌的溫和語氣讓花京院多少安靜下來,把電話交給了他,只身一人來到室外對著一輪明月吞雲吐霧。半小時之後,他成功坐上了調遣人員專用的直升飛機一路朝機場飛去,搭上紅眼航班,抵達佛羅裏達後又乘上另一臺直升飛機。出發前室友讓他在路上睡會兒,可花京院一直沒能閉眼,手抖得停不下來。他本能地想從衣兜裏掏打火機,驀地想起機艙內不給抽煙,火機也在過安檢的時候被沒收了。窗外風景白天黑夜地顛倒,失去了時間的概念,焦躁的情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比一波高的擔憂。

老實說,自從活到了一定的年歲,花京院的情緒就很少有較大的波動了。不止是他,任何一個人從成年那天開始都在一天天固定著自己的人生,當生活定了型,只剩下奔波勞碌之時,接下去的日子已經不再可能有什麽新的發展,情緒的溫度也在按部就班的每一天中不斷下降。不惑之年後更不用說,半截身體差不多入了土,剩下的時間也只是為頭被埋葬的那一瞬間服務。花京院想的很簡單,等到能夠退休的時候就拿所有積蓄在海邊買一棟別墅,每天作作畫遛遛狗,偶爾去探望一下為數不多的朋友——其中包括承太郎;或者邀請他一起搬過來,好有個照應。不久之前花京院還滿心盤算著這件事,直到他得知承太郎掉進海裏下落不明的消息。

他還記得承太郎說要去美國找徐倫,然後沒了音訊好幾個月。這不稀奇,出任務常常要去一些信號都沒有的不毛之地,運氣好點有接線電話,一分鐘五美元那種,再不濟可以寫封信,等人回來的時候信也差不多到了。這幾個月花京院的日子也是被工作淹沒的狀態,迪奧的殘黨仿佛永遠都收拾不完,他和意大利隊友深入中東也是為了這個,總之兩個人誰也沒聯系誰,結果總部就傳來一封密郵,解丄開後內容是去佛羅裏達找兩顆星星。星星是Speed Wagon內部的專用語,換句話說就是不僅承太郎出丄事丄了,徐倫也卷入了危險中。

花京院不太能明白“找”這個詞的含義,電話裏上司也沒有詳細講太多。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裏,他只吃了幾口壓縮餅幹,就著一罐軍用濃縮咖啡咽下去,胃早已沒了知覺,腦袋也異常清醒。花京院站在下飛機的地方,不知道該感覺恐懼還是絕望——很明顯,他們是要在海裏“找”他們。大西洋的海水猛拍在懸崖峭壁上,生命在這裏是如此稀薄,隨時會被大浪吞沒。他腳步虛浮地向後退了幾步,站在懸崖邊的眩暈感才褪了下去。終於有人向他打了招呼,似乎是來接駁的,聲音非常熟悉。花京院轉過去,東方仗助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大沓資料。

“喲,還好嗎。”

這時的東方仗助三十出頭,除了年齡和變得穩重的氣場,其他方面好像什麽都沒變,尤其是那頭標志性的發型。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才是一個十六歲的小毛頭,高中生。花京院看著他,仿佛看著另一個承太郎,這多少讓他安心了一點,寒暄一陣之後兩人一起走進帳篷裏。東方的本意是讓他休息一下,但花京院搖搖頭,坐在了會議的人群中,大致了解了一下情況,隨後便乘著第一批搜救船,和東方還有其他人一起出了海。

大約十幾個小時之前,一個小男孩打了911說東海岸線有人需要搜救,Speed Wagon總丄部自然也收到風,因為承太郎在失去音訊前正準備前往佛羅裏達一處航天基丄地。他們聯丄系了小男孩,確認掉進海裏的是承太郎一行人。他似乎不願意透露太多關於自己的消息,只說了一句神父已經被幹掉了,便掛斷電丄話,回撥顯示忙音。小男孩沒有上報自己的名字,身份是個謎,但眼下已經沒有人關心這個問題了,除了找人,他們還必須趕在迪奧殘黨之前將普奇的屍體回收——雖說要回收幾具還不得而知。

第一批出海的幾乎都是搜丄查型的替身使者。花京院正盡可能地將法皇伸展開來,好讓它鋪在一大片海域上。以往他用這樣的方法搜尋過一整艘船,一棟房子,甚至是一個村落。大面積操縱替身很消耗體力,不多時他就退下換別人上,歇一會兒再繼續。一個下午過去,搜尋過的區域僅為大海的九牛一毛,所有人汗流浹背卻一無所獲,不僅如此,第二第三批出海的搜尋也沒有結果,撈上來的東西也全都是些海草垃丄圾,還有海洋動物的屍體。花京院沒聽完報告,走到外面把汗吹幹了,點上一支煙,在夜間搜救報名表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增援的人陸陸續續都在半夜趕到了。第二天的搜救始於黎明前後,大約兩艘船一架直升機帶路,大半個營地的人都出海去尋人。終於在午後兩點左右,傳呼機第一次響起特殊信號,距離駐紮地約100海裏的淺灘上發現一個失去意識的長發男人,胸腹洞穿,失血過多脈搏微弱,但尚有一絲生命跡象。東方立刻趕了過去,隊伍也兵分兩路,貼著海岸線一路北上南下地地毯式搜索,部分船只和直升飛機在外圍做大面積勘丄察。傍晚時分,最先發現的人已經被送回了基丄地,與此同時又有一名女性獲救,她漂浮在海面上,昏迷並伴有輕度脫水癥狀,較長發男人僅是受了點輕傷,並無大礙。緊接著第三天,一架直升飛機發現了徐倫,還活著。其中一顆星星被打撈了上來,還有剩下的一顆,所有人卯足了勁,仿佛要把大西洋翻個底朝天,偏偏這時候天公不作美,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斷了任務,他們不得不返回,等到海面再次平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傍晚了。空條承太郎的下落仍然不明。

最佳救援時間早已過去,再加上惡劣的天氣因素,盡管沒有說,不祥的氣氛以肉丄眼可見的速度濃郁起來。長期高負荷地運作讓人疲倦,工作效率明顯不如最初,隊伍一天只走了兩百海裏不到,自然是一無所獲。隊伍松松垮垮地回到營地,花京院還在眺望著大海,幾天下來他沒怎麽休息,也根本來不及休息,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能力是如此有限,那麽長的海岸線那麽大的海域,就算把法皇全部放出去,能夠接觸到的除了海水還是海水,冷冰冰的,沒有一點生的氣息。

盡管三個人獲救,卻沒有人為這件事感到高興。令花京院沒想到的是,當晚的會議竟有人直接說應該沒希望,找不到人了,就算找到也不可能活著了,大家都回去繼續各自的任務吧。誠然,聚丄集在帳篷裏的很多都是中途調遣過來的人員,許多人時差還沒倒好,眼周一圈黑,此言一出瞬間鴉雀無聲,沒有人想站起來反駁他,說點什麽鼓舞人心的話,他們都很累。

在場和承太郎唯二算是親丄密的兩人臉色很不好。花京院捏緊手套,指節泛白,仗助用胳膊肘捅丄了捅他,示意別沖動。他們挨著坐在帳篷邊,花京院抿著嘴,最終還是站了起來,一時間,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這個略顯陌生的東方面孔上。

“他還活著。”良久,他顫丄抖地開了口,聲音嘶啞。

“他一定還活著,我們必須找下去,繼續找!一寸寸地找!就算找遍了東海岸甚至整個美洲都沒結果,我相信也可以在北冰洋上找到他!”花京院激動地說著,日英混雜。東方企圖讓他冷靜,但很快就放棄了,也跟著站了起來,等到他發言完畢,便直勾勾地盯著方才說沒有希望的那個人,緩緩開口。

“花京院先生說的沒錯,我們不能放棄。另外我希望你為剛才的言丄論道歉,如果不想弄丟飯碗的話——還是說,你對喬斯達家族的忠誠只有這麽一點?不過這件事本來就是無償且無理的,我不想逼丄迫任何人,在場的各位有誰想退出的就現在立刻申請,沒意見吧,隊長?”

東方很少代表喬斯達家族發話,他年紀不大不小,處的位置也不高,為人謙遜,因此經常會有人忘記他也是喬斯達家族一員的事實,但這不代丄表他說的話沒有分量,恰恰相反,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話語權基本與總部是齊平的,只是東方平時不擺架子。所有人回過神來,方才失禮的人被他盯得脊背發涼,馬上站起來道歉,自然也不會有人想著要申請退出。被稱為隊長的人只得點點頭。東方鞠了個躬,拉著花京院坐下。會丄議得以繼續,再無人說喪氣話。

“謝謝,”花京院小聲說。“剛才太激動了。”

“不,多虧了花京院先生把話說了出來,不然我是想揍他的。”

正如花京院所說的那樣,第六天,承太郎終於被找到了,在一個荒無人煙的碎石灘上。花京院那批人到得比較晚,他撥丄開人群往前走,看到人的那一刻跌坐在地。

那還是空條承太郎嗎?他躺在擔架上,毫無知覺,生死未蔔。血糊了半張臉,渾身的衣服被碎石刮成條,裸丄露丄出無數泡了海水的傷口。花京院就那麽坐著,不敢上前去,腿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東方和醫丄療人員圍在擔架旁邊,不一會兒人群爆發出歡呼聲——他還活著。

緊繃了幾天的肌肉忽然松丄弛下來,連骨頭也一並分開了,花京院由著自己的身丄體靠在一塊巖石上,胸腔劇烈地起伏。天氣尚冷,他渾身冒著冷汗,一只手摸索著把外套脫了,風吹來又冷得緊,只好披在身上裹緊,手指緊緊捏著,腦袋空空的什麽也思考不了。他總算感覺到了饑餓和寒冷,頭痛胃痛一同襲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外套邊緣。一切仿佛回到了到達營地的第一日,花京院既參與其中,卻又像個處在局外的觀測者,其餘人都在圍著承太郎轉,沒有人關心他怎樣了,而他自己也是,專心致志看著醫生剪開承太郎的衣服,清洗傷口,做身丄體檢丄查,吊鹽水。關於承太郎為什麽會漂流丄到這裏,期間發生了什麽,之前經歷過怎樣的事,他一點都不去想,也不敢想。即使翻騰的大海容納了有一萬種可能,只要人活下來了比什麽都好。

做完簡單的清理,承太郎就被擡走了。他身上的小傷都被東方的替身治愈了,而臉上和脖子上的則還未處理,失去了血的庇護,看起來很是猙獰。

東方摘下手套,一眼瞥見了雙眼追隨著承太郎的花京院,他走過去拍拍對方肩膀,花京院朝他咧嘴笑笑,回魂了一般。要被看笑話了,中年人心想,他難得在比自己年輕的人面前漏出這一面,包括昨晚激動的樣子,實在是有點難堪。東方沒有在意,告訴他承太郎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現在送去醫院治療,他們也可以離開營地了。一只掛滿舊傷的手伸過來,他才想起東方的替身能力並不能治療自己,連那份沈穩也是讓別人安心用的——哪怕內心裝滿不安,東方仍舊會站在保護者的位置,用手臂阻擋刀刃。花京院握著那只手,堪堪站起來,腳步虛浮。他臉色蒼白,冷汗還在不停地冒,由於連續幾天沒怎麽睡覺進食,早年受過重傷的腹部這會兒有了要罷丄工的跡象,一個勁兒地疼。人老了不中用了,如是自嘲道,他邊扶著東方邊慢慢走上直升飛機,然後深深陷入機艙後座的皮質座椅中,頭顱低垂。隨著螺旋槳逐漸巨大的轟鳴,碎石灘變得越來越小,大海也離他遠去。意識卻背離身丄體走出機艙,墜落,沈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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