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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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火車站並不安寧,林芊時不時就能聽到窗外的哥招攬生意的叫嚷聲,那些蹩腳到有些可笑的普通話,讓林芊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曾那樣跨坐在摩托車上,喊著姑娘去哪兒小夥去哪兒……

林芊有些失神,等她回過神摸了摸臉頰,才發現上面竟是一片濕熱。

可笑,沒事哭什麽,矯情!她可不是那位古上同宗的名人林黛玉,以為憂傷就可以風情萬種。什麽嗚呼哀哉,淒淒慘慘戚戚,在林芊看來,總結出來和國罵那兩個字的意思是一樣一樣的。

林芊暗暗罵了自己一聲,打開電視,在幾個頻道間轉了一圈,實在沒找個看上眼的,就又給關了。

手裏拿著遙控器,林芊總覺心裏像是擱了點什麽,癢癢放不下。等她摳了半天的按鍵這才想起來,自上了飛機,她手機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完了完了,林芊懊惱的敲了敲腦門。她竟是忘了跟向羽晴報個平安,這丫非得急的拆了宿舍樓不可!

此番她到J市,攏共也就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梁碩,另一個就是向羽晴。羽晴是她在學校的掩護,屬於崇高不可催的革命友誼,而梁碩是她的出資人,自然要知道資金流向。

開機後不一會兒,手機屏幕上跳出的三十個未接電話和八條短信。未接電話全是是向羽晴打的,附贈六條語氣由調侃到焦急再到炸毛的短信,每條都已“你去死吧”為結尾,風格統一,很向羽晴。

林芊看著短信不由失笑,想她這會兒一準是睡死了,也就不準備擾她清夢,收緊了皮等著天亮了再說。

另兩條短信則是梁碩和賀驍淩的,林芊看到姓賀的號碼,也沒看內容直接就給刪了,倒是梁碩的那條“回來給我電話,去接你”讓她十分受用。

林芊想了一下,立馬給他回覆了一條短信回去:尊敬的梁碩先生,您尾號為07的儲蓄賬戶以於06月07日3時28分ATM轉賬支出人名比1000000.0元,轉入時間待定。

沒辦法,和已婚的男人溝通就得玩個暗號密碼,不然被他家裏的那位知道,苦的還是她自己,她可沒那心情起招呼那位傳說中X市高幹的獨生女兒。

其實認識梁碩也只是偶然。

林芊想起來,那天下午,她跑到賀驍淩的公寓和他幹了一架,他們像兩只野獸一樣糾纏在一起,仇恨橫沖直撞,他的公寓狼藉成災。最後他們誰也沒贏,賀驍淩被她砸斷了手,她也被他成功砸破了腦袋。

她就這麽頂著滋滋冒血的頭顱,雙腳打顫的走出了那間鬥獸場,一直挺到了小區門口才終於暈了過去,而這一暈恰好就暈在了梁碩的車前。

倒不是因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才以身相許,梁碩說過,乖乖待我身邊,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那時候的林芊最想要的就是錢,自尊自愛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早就讓賀家那群牛鬼蛇神給消磨殆盡了,她義無反顧的留在了梁碩身邊,這一待,正好三年零三個月。

林芊抱著腿,看著漆黑電視屏幕出神,震動的手機將她拉回到了現實,屏幕上閃爍著“親愛的”三個字格外醒目。

林芊吸了吸鼻,吊著嗓子膩歪歪的叫了一聲:“餵,親愛的……”

梁碩似乎是聽出了她這頭聲音的怪異,直接開口問道:“你哭了?”

“還不是想你想的。”林芊嗔道,努力做到感情表達自然流暢不做作,她覺得憑著這演技若是不得個奧斯卡最佳女豬腳,那簡直就是人類電影史上最大的遺憾。

梁碩那頭沈吟了片刻:“到酒店已經過三點了?”

過三點不睡,這事梁碩自然知道,林芊心裏一蕩,覺得有些不舒服,他似乎很了解她,而她卻很排斥這份了解。

林芊悶聲應了個嗯,轉念又覺得著語氣太過冷漠,就又放低了姿態軟語道:“怎麽這會兒還能給我回電話?是你家那位不在,還是你不在家,倒在別的溫柔鄉裏?”

“我在陽臺上,超君在房裏。”電話那頭,他的聲音低了一些音調。

林芊自然沒有覺察出來他語氣中的細微的異樣,心裏只是想,聽聽,韓超君,多霸氣側漏的名字,不愧是X市高幹亞克西的家庭生養出來的好兒女。

她輕輕笑了笑,調侃道:“在陽臺上等日出嗎?梁先生好情調啊,不像我這種中下貧農,天天衣不蔽體食不下咽的……”

“少貧嘴……”梁碩那頭低低的哼了一聲:“林芊,你既然要作假,也多少要有點職業精神,人民幣三個字能錯兩個,像你這樣的,居然也能評上百年名校的校級四好青年,簡直笑話。”

“我好吃好睡好玩好樂,怎麽評不上四好?別滿嘴我這樣的那樣的,說來說去,我還不是你中意的……”最後一句話林芊說的很小聲,將那種欲說還休的嬌羞感淋漓精致的表達了出來。

梁碩那端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吸了一口煙:“行了,你也累了,掛了,回頭訂好機票給我消息,我去接你。”

“好的,親愛的可別太想我哦……”林芊低低一笑,直到聽到那頭徹底沒了聲音,,這才按下結束鍵,無力的將手機甩到了一邊。

演戲這種事幹起來也是個技術活,好了那叫藝術,次了那叫裝逼,多虧的她林芊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從小演到大,技藝不說爐火純青,但至少也是駕輕就熟,信手拈來,對付一個梁碩那是綽綽有餘……

林芊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字,沈沈的吐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林芊,你可真惡心!”

***

一夜無眠,林芊一直磨蹭到了下午,才終於決定走出去酒店,去往最終的目的地。

她總覺得有些惴惴不安,明明再次親近了這方水土是她最大的夢想,可真正當她踩上了這方熟悉的土地,她的心裏卻溢滿了若有所失。什麽叫近鄉情怯,她總算是稍稍領略了一些。

南方六月的天是小孩的臉,說變就變,林芊才一坐上出租車,就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點。江南細雨纏綿,萬般柔情自天際落下,輕而易舉就能淋濕游子之心。

她只是游子,連歸客都不算,林芊轉頭看向窗外,靜靜的坐著想,一時竟是忘了說該去哪裏。

司機大哥耐心的等了一會兒,隨後用帶著濃重南方口音說了一句生硬普通話,“小姑娘,要到哪裏去啊?”

林芊回神過來,忍俊不禁。

她原想用一句正宗的J市方言大大方方的告訴司機,其實我是本地人,但明明腦子裏聲音裊繞,可真要脫口而出,卻是心怯了,話也就生生的貝堵在了嗓子眼。

林芊心裏有些懊惱,皺了皺眉還是用普通話說道:“去吳家嶺,師傅。”

她說的字正腔圓,明顯帶著北方的韻味,這讓司機大哥有些好奇,發動了車子後問道:“小姑娘聽口音是北方來的,怎麽吳家嶺這個地方也知道的哦?”

林芊聽到鄉音,心情很好,笑呵呵的說:““我就是那兒的人,只是從小在外面長大而已。十多年沒回來了,這裏變化太大了。”

“那是當然的,別說你是十多年,就是兩三年不回來,我都要不認識路了。小姑娘哪裏回來的?”

“X市。”

林芊和司機大哥聊得很高興,她明明知道他在同一個地方繞了兩次也沒有戳穿,任由他這麽兜了近一個小時才終於將她送到了吳家嶺那條必經也是唯一的入村路口。可能是聊得太過投機,讓司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臨她下車收錢的時少要她十塊,林芊笑著說了聲謝謝,下車揮了揮手目送離開。

J市沒有人們印象中江南小城該有的小橋流水人家,延綿環擁著J市的是青竹滴翠的丘陵和劈城而去的緩緩江水,吳家嶺就是J市市郊挨著一座小丘而建小村落。

她望著綿延入村的路,低低一笑,邁著大步子朝記憶中的小村莊走去。

她冒著小雨從村前小路走過,雨水打落在水泥路面上,泛起的土腥味混著路另一邊被稻穗壓彎了腰的稻谷清香,讓林芊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

村子果然沒有多大的變化,過去裸/露著磚土,混搭著青苔的老房子依然頹圮,而那些嶄新矗立的小洋樓則似是一種嘲弄,提醒著林芊,她之於這個村莊,已是過去式。

林芊腳下步子怔了怔,心像是被揪了一把,卻在下一瞬間又被她強勢的理性摁了下去。

走到半山腰茶園深處的那片墳冢,林芊的鞋早已都進了水,濕乎乎的襪子粘連著肉,很不舒服,鞋底也因為沾染了泥濘而變得沈重。

她隨意的甩了甩腳,在三座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那裏面躺著她的爺爺奶奶,還有父親。

她從包裏拿出一塊毛巾,擦拭了一遍大理石的黑色碑面。

“爺爺,奶奶,爸……”她鼻子很酸,雖然很刻意的笑了兩下,眼淚卻是簌簌的滾了下來:“我來看你們了。只是回來的有些晚了,你們會不會怪我吧?我很好,你們放心。”

林芊的爺爺是在上周去世的,聽村敬老院的洪院長說,老人走的安詳。那天中午他吃飽了飯,回去睡午覺,是在睡夢中往生的,聽說,他走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

洪院長在電話說裏老人家是夢到自己的孫女了所以才笑,可他哪裏知道,這位爺爺和她並沒有血緣關系,他是爸爸的繼父,他笑,一定是夢到了奶奶。

細雨再濛濛,似是不沾衣,時間一長還是讓林芊全身上下淋了個通透,雨水順著她劉海的發絲滴在她翹挺的鼻梁上,再滑入她口中,竟是能嘗到了一點鹹味。

擦完了三塊墓碑,林芊已經完全成了落湯雞,白色棉質的T恤濕答答的耷拉在身上,隱隱約約的透出一些泛著蜜色的肌膚,林芊站起來看著自己的狼狽的樣子,自嘲的笑了笑:“奶奶,我身材不錯吧,現在學校裏說不清有多少男孩子暗戀我,只是我都看不上,你一定也看不上,等以後我找到一個好男人一定回來第一個告訴你……”

林芊嘴上說著,心裏卻早已是一片荒涼,這個以後,怕是要到下輩子了吧。

臨別前,林芊恭恭敬敬的在墓碑前鞠了三個躬,這次倒是再沒有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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