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追光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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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潁川之約, 楚國朝廷宣布歸順於景國。

這無可厚非,楚國管理的東都附近幾個州縣本就在劃線以北,縱然再不願意, 也不得不履行盟約。

這個傀儡政權,荒唐國家終於完成了使命, 在戰亂中鬧劇了五年,總算有了一個結局。

因為燕皇去世,宰相辛吉代表楚國朝廷將皇帝的玉璽、車駕之類奉於上京。

辛吉與周科等大臣來上京完成最後的交接儀式後,就要南下前往江淮, 臨走之前,辛吉還要做一件事。

他要將燕珩最後留下來的那封信交給阿桃。

薛書生和彭和尚也在此次來上京的隊伍之中, 同樣跟來的還有蕓娘,她已經迫不及待要見阿桃了。

那日在皇陵,薛書生和彭和尚被完顏泰一掌打飛,想要回去卻被亂石打斷了前路,他兩無法, 只好先逃出來,憑著一點線索在完顏泰的別院找到了同樣被綁的蕓娘。

完顏泰一開始並不想與燕珩玉石俱焚,所以沒有對阿桃和她身邊的人殺下手, 蕓娘這才得意保住性命。

由於突發內亂, 上京周圍全線戒嚴,薛書生和彭和尚想盡辦法都沒能將阿桃救出來, 無奈只能帶著蕓娘返回東都,等待時機。

和談僵持好長一段時間,直到目前,辛吉才有機會帶著人來到上京。

辛吉向元皓提出想接阿桃去江南,元皓斷然拒絕, 他道:“她憑什麽去江南,燕珩已經死了,她以什麽身份去臨安?”

關於這點,辛吉早有準備,他道:“夏國的嘉寧公主與夫人是好友,此次是公主邀請夫人去臨安小住。”

說完辛吉呈上了嘉寧公主的親筆信,元皓看都沒看,扔到一旁,辛吉驚呼道:“陛下,那是國書啊。”

上面還蓋著夏國的印鑒呢。

“我懶得看。”元皓頗為不屑,他對辛吉道:“你們和燕珩一道幹的那些事,我心裏有數,可惜我現在沒有精力收拾你們,奉勸快些滾回臨安,不然等我改了主意,想活命都不可能!”

面對元皓的威脅,辛吉並不害怕,他拱手道:“陛下息怒,我等來是為了履行盟約,即便兩國交兵也不可斬來使,陛下莫要將雙方辛苦毀於一旦。”

這是抓住了元皓的七寸,只見元皓面色陰沈,但少了些囂張戾氣,辛吉趁熱打鐵,“陛下不願意夫人去江南,那能否讓我等派女官去見一面夫人。”

辛吉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蕓娘,“這位女史和夫人極為親近,陛下可否通融?”

元皓瞥了一眼蕓娘,仍舊拒絕,“不行。”

辛吉無功而返,雙手籠在袖中走出清涼殿,蕓娘蹙眉道:“也不知阿桃怎樣了,珩郎這一走,她怎麽活啊。”

越說蕓娘越是哽咽,辛吉安慰蕓娘:“放心,吉人自有天相。而且我已經打探過了,這個新皇陛下待夫人其實很是不錯。”

“可是,”蕓娘嘆息,“珩郎給她的信如何轉交呢,她不能總是待在景國啊。”

辛吉嘆息一回,反問蕓娘:“夫人不能待在景國,她也待不下去,這話沒有錯。但她能去夏國嗎?縱使嘉寧公主願意照拂她,然江南有那麽多受景國磨難的人,面對那些人的仇視,夫人該如何自處呢。”

蕓娘啞然無語,這個問題她不知怎麽回答了。這天大地大,竟沒有阿桃容身之地了嗎?

“至於能否見上夫人一面,”辛吉摸了摸已經蒼白的頭發,道:“我看很快便有分曉。”

辛吉來上京的事,元皓瞞得密不透風,阿桃本就恍恍惚惚、不問世事,他更加不必擔心阿桃知曉。

那夜,元皓照常來到偏殿,望著那映照在窗戶上的一豆燭火,喃喃自語:“這樣就好,我不求其更多了,你能在一直在那兒就好。”

他緩步走到房門,敲了敲,沒有動靜。若是之前,阿桃會自己來開門,可今次元皓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阿桃,他稍一用力將門推開。

屋裏燃著燈燭,空無一人,阿桃不見蹤影。

元皓怒喝喚來宮人質問,因為阿桃不喜熱鬧,所以入夜之後宮人多退出殿外,從來沒出什麽事。

可現在阿桃卻實實在在的不見了,殿內殿外翻了個遍,還是不見結果。

元皓有些慌了,他道:“快,傳令下去,所有人都去找!找不到,提頭來見!”

他大手一揮,將手邊一個花瓶摔在地上,砰地砸個粉碎,宮人們哪敢耽擱,闔宮挑燈起夜,吵吵嚷嚷地尋摸阿桃的人影。

約莫半個時辰後,有人來報阿桃在雲霞閣的閣樓上,元皓即刻飛奔而去,到了閣樓下,他才知道侍衛稟告的閣樓“上”是什麽意思。

阿桃是在通過二樓的窗戶到了一角飛檐的頂端,她坐在瓦片上,托腮癡癡傻傻地看著月亮,月色在薄紗衣裙上一層層暈開,美得那般不真實。

雲霞閣本是寶瑟夫人的居所,自寶瑟夫人離宮後,皇帝再也沒有踏足,這裏就此荒蕪。

雜草叢生,幾乎無人看管,所以阿桃才能得以進入,而不被人發現。

方才等消息的那半個時辰,元皓如坐針氈,他幾乎覺得比自己半生的時間還要長,此刻好不容易抓到阿桃,元皓恨得牙根癢癢,一口氣沖到二樓,一腳踹碎窗戶,指著阿桃大喝:“你要做什麽!?”

阿桃本來在發呆,突然一嚇,不由地站了起來,可惜她立足的那塊地方落腳點很小,阿桃無法站穩,不小心滑了一下,幾塊琉璃瓦嘩啦啦地落了下去,激起眾人的一陣驚呼。

“別,你別動!”

元皓看著搖搖欲墜地阿桃,再也不敢兇她吼她,他爬過窗戶,慢慢地靠近,生怕哪一個動作刺激到阿桃,她就會那易碎的琉璃瓦一樣,粉身碎骨。

“你跟我說,跑到這裏來做什麽?嗯?”元皓說。

為什麽?

阿桃遠眺那最遠最遠的地方,不禁濕潤了眼眶,在燕珩出事了兩個多月之後,阿桃終於開口了。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從來沒有夢到過他。”

元皓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阿桃接著道:“我按照他說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地活著,我以為我能在夢裏跟他見面。可為什麽,我從來,從來沒夢到過他。”

阿桃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老天對我太殘忍了,我的家一個個都破碎了,如果我不能再見他,哪怕在夢中,那我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她一面說著,一面轉頭往飛檐邊緣走了一步,又有幾片琉璃瓦紛紛摔落,元皓回頭令人速速把蕓娘找來,而後一個躍步沖上屋檐,在離阿桃幾步之隔的地方停下來。

“等一等!”元皓額上滲出了汗珠,口幹舌燥,但他還是逼迫自己鎮定下來,說出來的話也盡量平穩。

他說:“阿桃,你等一下,你想一想燕珩他是怎麽跟你說的,他願意看你現在這樣嗎?”

燕珩說了什麽。

阿桃細細地回想,在石墻的那邊,燕珩說了很多,說他們有兩輩子的情緣,所以燕珩才從第一面就認定了自己,所以他心裏眼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從始至終,沒有旁的,就只有阿桃一個人而已。

他說前世阿桃殉情而死,這輩子不願意阿桃再為他而死了。

“可是,倘若這個世間沒有一個叫燕珩的人,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阿桃轉頭望向元皓,她的淚眼在夜色中那般明亮、淒美,又決絕。

“其實我蘇醒的那一刻就想過去找他,可是他牽掛的事還沒有結果,我就這麽去了,奈何橋上他問起我,我怎麽回答呢。好在你前幾天告訴我了結果,盟約已經成了,不論如何,戰亂結束了,好多離鄉的游子可以回家了。那麽,我也可以去找他了。”

想到這裏,阿桃笑了笑,笑中帶淚,她向元皓行了一個禮,“多謝你的照顧。我可能要辜負你的心意了。”

說完阿桃上前一步,元皓大叫不要,阿桃已然展開雙臂,月色朦膿,廣袖翩躚,阿桃將纖纖身影投在月亮之上,真如一只振翅欲飛的雀兒,即將奔向她所愛戀的,所向往的地方。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蕓娘的尖叫傳來。

“阿桃!珩郎有信給你!”

阿桃豁然回頭,停下了動作。

元皓大喘一口氣,衣衫已經汗濕了半邊,他顫抖著下令將蕓娘帶上來。

好在蕓娘跟隨使節住在宮內,之前闔宮上下尋找阿桃的時候她就聽到消息,她就怕阿桃出事,於是帶著信望雲霞閣這邊來。

蕓娘手腳並用爬到屋檐上,她試探著靠近阿桃,她溫聲說:“阿桃,我之前沒來看你,實屬無奈,我給你帶了燕珩的信,你要不要看?”

“信?”阿桃眼中有了希冀。

“對,對啊!他離開東都之前,準備兩封信,我給你看好不好。”蕓娘從袖中拿出燕珩準備的一紅一黃兩個信封,遞給阿桃。

阿桃先打開了那個紅色的信封,那是燕珩寫給辛吉等眾同伴的,當時他說如果回不來了,就打開這封信。

在信裏,燕珩告誡辛吉等人若是決心要去臨安,萬不可圖官位爵位,他們已經背負了叛賊的名頭,南歸之後位置很是尷尬,怕是會落得皇帝不愛,汪忠針對的境地,不妨先解甲歸田,伺機而動。

再者那蕭陽信心不定,難堪大用,需得盡早尋覓合適人選,改天換日。

對於眾人即將面對的境況和退路,燕珩一早就想好了,所有的細心、關心、真心都寫在字裏行間,正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辛吉等人看到這裏,眼眶都泛紅了,直至讀到最後,幾位大男人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卻見燕珩寫道:“諸君,如果吾能平安歸來,請設案煮酒,擊劍而歌,倘若功敗垂成,無須傷心,亦無需記得吾之姓名。吾將化作江淮之水,暢游中原,滋潤萬千,處處無我,亦處處有我。永伴諸君,不離不棄。”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應該本周末就能大結局,還是很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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