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竹的再次追問，李墨不慌不忙的提到了自己的父母：“你還記得我的父親母親嗎？”

“那兩個笨蛋啊，當然記得。”雖然字裏行間是罵了兩人，可竹臉上的表情卻不是厭惡，“如果他們兩個沒有遇上，應該都會活得好好的。”說罷，又看了看李墨：“不過那樣就不會有你了。”

“我沒有見過父親，所以關於他的印象都是母親告訴我的。”李墨停頓一下，將心中父親的形象說了出來，卻沒想到竹也同時說出了它對李墨父親的評價。

“天真到沒有煩惱的傻子。”

“單純又執著的傻子。”

雖然前面的形容不太一樣，但傻子這個詞是相同的。

“我一直認為自己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和父親沒有任何相似點。可母親告訴我只是因為我還小，等我長大了，就會像他了。”李墨提到父母的時候，語氣中的黯然讓伊萊恨不得現在就坐到他身邊好好安慰一番。

不過這低落的情緒也稍縱即逝，李墨很快調整了語調，重新變得安靜平和：“但是，遇到伊萊以後，我體內父親的基因似乎活過來了。雖然制作‘傀儡’的基因取自我，可那東西覆制不了這具軀體接受過的祝福和愛，也不可能再擁有和伊萊度過無數第一次的經歷。”

“承載那些的是你的意識。”竹提醒道，它想說的是換個身體，但意識還在記憶還在，你就還是你。

“磨損。”李墨並不同意竹的說法，“每次更換‘傀儡’都會經歷無法避免的磨損，你也說了，現在只是降低了70％,並非沒有。費勒之所以那麽急迫，也是因為磨損吧？他快要無法抵抗‘傀儡’身體對他意識的侵蝕了吧？”

連著兩個問題，也提醒了伊萊，他曾經一個頭槌就撞得費勒到底不起並且短短十幾秒的時間就開始腐爛，這樣的反常他本以為是“傀儡”身體的原因，但現在聽了李墨和竹的談話，顯然事實不僅僅如此。

“但短時間內，這是你可以選擇的唯一延續生命的辦法。”竹再次重申了時間緊迫。

“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伊萊的饋贈，他不會回來，我也不會讓他回來，你放棄吧。”然而李墨也依舊不肯松口。

再次被拒絕的竹一點也不在意：“伊萊是否回來，這不是你我在這裏可以決定的，我傾向於他會回來的，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他不會回來的，他回不來，不可能回來。”李墨同樣意思的話說了三遍，也不知道是為了讓誰相信。

竹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拍了拍李墨的肩膀，留下一句：“不要太想當然，如果他真的愛你，就一定會回來。”

說完，也不管嘴硬的李墨如何反駁自己，竹悠哉地走出了房門。

伊萊卻感受到李墨握緊了拳頭，喃喃道：“不要回來啊，伊萊。”

這樣的話卻讓伊萊生起氣來，他在心中大喊道：“怎麽可能不回來！傻子！”

也正是這一喊，伊萊頓時被拉回了現實，他依然還在與伏羲的共生中，身邊依然時不時劃過炸彈碎片，身上配備的所有武器都火力全開以便阻止追兵的靠近。

剛剛那麽長的記憶片段，實際卻只過去一瞬。

可就那一瞬內聽到的事情，卻讓伊萊無比糾結，糾結逃出生天之後應該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語言怎樣的行動來完成和李墨重逢的第一面。

想到即將見面，眼前亮起的火光，身後追擊的敵人，都變得不重要了。

這會兒的伊萊早已不擔心他們是否能夠成功逃脫了，不管接下來要面對什麽，他和李墨都在一起。

結果雖然也很重要，可和心愛的人共同面對的過程更重要。

不擅機動的伏羲在李墨的控制下以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姿態接連避開了四次致命的攻擊，但付出的代價就是能源告急。

伊萊雖然並不能看到駕駛室中顯示屏上的數據，但卻能看到伏羲正在不斷地拋掉無法使用的武器減重。

然而他卻並不慌張，他在等歸來的盤古，相信它一定回來。

果然，當遠處出現帝國艦隊的影子時，盤古回來了，與它一起出現的還有蛋殼號。

有了新的火力支援，原本打算圍上來的戰機群暫時被壓得重新退走，而趁著這波間隙，伏羲重新開啟最大扭力朝著前來迎接的蛋殼號飛去。

重新獲得補給的盤古接替了伏羲的位置，阻攔追兵的火力。

成功降落蛋殼號的伏羲終於有了喘息機會，伊萊的狀態實際上還不錯，但他擔心李墨。

雖然降落時他就已經發現了船體內部似乎有些不對勁，可更加急於見李墨的他也顧不上去猜想這其中的緣故。

斷開共生的瞬間，伊萊的世界又重回了黑暗，然而他的內心早就按捺不住飛到了外面。

焦急的等待只會讓時間過得更慢，唯一還剩下一絲的理智在阻止伊萊按下繭內部的緊急彈出開關——強行彈出繭會對機甲造成損壞短時間內都無法再投入戰鬥，伊萊就算任性也不會犯這種錯誤。

在他倍受煎熬的數到一千二百八十七時，繭總算有了動靜。

忍耐著，繭被彈出。

忍耐著，繭被送到了地面。

忍耐著，繭內開始液體排出。

從沒有任何一次，伊萊會如此的迫不及待。

第一線光進入繭內時，伊萊就已經竄到了倉門邊，只等那個縫大到可以鉆出去的時候就一個飛身撲出去再接上漂亮的翻滾起身成功降落。

當然在實際施行的時候，這個設想只完成了七成——翻滾的時候沒有考慮到周圍環境，頭撞柱子上了。

等他忍痛捂住頭站起來時，才發現諾大的船艙空蕩蕩，別說人了，機器都沒幾樣。

伊萊第一個反應就是疾走幾步去看伏羲的駕駛室，果然沒有開啟。

沒有任何停頓，伊萊瘋狂地爬上伏羲的身體朝著駕駛室而去。

還好伏羲雖然外表與盤古有很大差別，但駕駛室的設計與盤古沒有差別，伊萊很快就找到了外部的開啟開關，打開了駕駛室的門。

他一刻也不敢耽擱，鉆進去之後果然看到李墨正安靜的坐在駕駛室內。

“李墨？”伊萊停在了原地，聲音帶著他自己都能聽出來的顫抖，他記起了從不同對象那裏聽到的說李墨的身體撐不了多久的話，滿心的喜悅和焦急在叫出李墨的名字之後散得一幹二凈，他根本就沒辦法再往前踏出一步。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很久，李墨轉頭看向伊萊，他還戴著之前的防護面罩，聲音聽上去有些沈，還“惡人”先告狀的有幾分責備的意思：“伊萊，你不該回來。”

然而就在李墨回頭的那刻起，伊萊就朝他靠過來，當他說完話的時候，伊萊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沒有一絲猶豫，伊萊就要伸手掀開面罩。

李墨卻抓住了伊萊的手。

“我都知道了。”雖然抓住他的力量很小，小到伊萊稍微用勁就可以掙開，但他還是停下了動作，聲音依舊帶著顫抖，說，“因為我，你現在只能清楚的看著自己的皮膚和血肉分離，未來還會逐漸失去視力和聽力，被困在這具身體看著自己死去。”

李墨抓住他的手一緊，隨後便松開，轉而主動拿下了自己的面罩。

駕駛室內並不亮的光線下，李墨仰著的臉上著無奈，如果不細看，是沒辦法發現他左邊臉頰上某塊皮膚的不正常。

註意到伊萊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左臉上，李墨轉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說道：“沒你說的那麽狼狽。現在的我，就算全部分流了你的共生壓力也不會感到痛苦，脫落的皮膚也可以治療。”

伊萊沒有接話。

李墨反而成了那個沒話找話的人，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沒關系，他別著頭，把手伸向伊萊，說：“整雙手的皮膚都已經換過了，完全不影響使用。”

伊萊還是沒有接話，本來就不太擅長制造話題的李墨自然也說不下去了。

一個口口聲聲說不願他回來還出言責備。

一個心心念念跑回來想好要好好埋怨一番。

結果兩人就這麽陷入了沈默。

這樣的時間是最難熬的。

吸——嗤——

一下吸鼻涕的聲音出現得怪異，卻也算是給了兩個人開口的契機。

“你哭了？”李墨的手還尷尬地舉在半空，不過依然沒有轉頭過，可語氣中的不安和關切連聾子也能聽出來。

伊萊當然是眼淚鼻涕已經流得一塌糊塗，本來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實在憋不住了才抽了下鼻子，被李墨這一問，徹底要繃不住了，猛吸了兩口氣把哭腔壓了又壓，梗著嗓子答道：“你回頭看看不就知道哭沒哭啦！”

他不知道李墨在別扭什麽，難道自己就是那以貌取人的膚淺家夥嗎？更何況，剛剛他已經確認過了，看到李墨的臉，他還是會屏氣失神，即使不再完美，卻依然是他無法抵抗的吸引。

哪裏還用看，李墨除非是聾了，否則不會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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