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伊萊難以置信的表情，李墨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帶著凝重：“伊萊，還記得從費勒手下人口中聽到的‘傀儡’嗎？”

伊萊當然記得，傀儡的意思他還特意去查找過：“難道說那個費勒是替身？”

然而，對於他的猜測，李墨並沒有點頭肯定，而是眼神越發的晦暗，也讓伊萊更加不安起來，於是又猜道：“那是克隆人？”

雖然遠在開拓區，但伊萊也早早被教過，在聯盟境內任何克隆研究以及基因改造都不被允許，一旦發現就會被處以極刑——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只是這條被嚴格執行的法令並不能阻止聯盟內的人類進行相關研究，否則李墨的母親就不會被制造出來，更不會有李墨的誕生。

而光明帝國那邊雖然也有類似禁令，但執行的力度遠不如聯盟，普通聯盟人都聽說過可以從帝國偷偷買克隆器官用做醫療手術，還有些偷渡過來的帝國奴隸提過他們的主人都接受過基因改造。

這些傳言的真假伊萊沒法驗證，但他是傾向於相信的，所以也就那麽猜了。

“是，也不算是。”李墨緩緩說：“費勒及其下屬使用的克隆人如同它們的名字‘傀儡’一樣，是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靠著體內植入的芯片組遠程接受本體的操控完成行動。”

伊萊驚呼：“那我幹掉的只是傀儡？”

“是的。不過就算你沒有出手，費勒使用的傀儡也會在幾個小時後徹底報廢，他們目前還沒有辦法解決傀儡離開培養倉以後的生命維持。”李墨說著話，伸手摸了摸伊萊的額頭，“藥效不錯，已經退燒了，你感覺怎麽樣？”

這時伊萊才發覺自己好像完全恢覆了精神，後腦勺那裏最後的一絲沈重也消失了。不過片刻開心之後，他想到來照顧生病的自己的李墨也應該離開了。

去他的費勒，去他的傀儡，去他的帝國！伊萊只想和李墨多待一會兒，根本不願意額頭上那股溫暖離開。

但說出口的話卻成了這樣：“嗯，好多了，你快回去吧，我沒事，不用擔心。”

然而不管伊萊嘴上說了什麽，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裏的依依不舍根本藏不住，透出來的目光就好像黏糊糊的，粘在李墨的身上動也不動。

看著恨不得撲上來抱住自己不放又拼命克制自己做出動作以至於微微發抖的伊萊，李墨也覺得自己的手沒辦法從那涼涼的額頭上拿開。

還是伊萊果斷的退了一步，接住滑落的李墨的手，再次催促道：“我出不去，沒辦法幫忙，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早點抓住胡聰，呃，那個內奸為我洗去嫌疑啊！”

李墨啞然失笑，抽回了手：“好的，那我走了，你不要擔心，很快就可以恢覆自由。”

失去手中溫暖的瞬間，伊萊心中失落難掩，但小嘴還是很硬氣：“知道，別老當我是小孩子！什麽重要我當然知道！”

但是，在李墨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伊萊還是忍不住叫了他。

“李墨！”

回頭的李墨看到的是臉漲得通紅的伊萊，一副我有話要說卻不知道該不該講的模樣，可愛得很。

而這邊看著李墨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含笑等待的伊萊，猶豫十幾秒之後還是閉上眼生怕一口氣說不完般把要說的話說出了口：“我長胡子了，也長喉結了，還有，還有其他地方，我不是小孩子，我只比你小一歲！”

閉上眼睛的伊萊沒辦法看到聽了自己這一番像是胡言亂語的李墨會有什麽表情，他只聽到自己因為激動而變重的喘Ⅰ息和心跳。

呼，撲通！

直到額頭上一暖，隨後落下了濕熱的觸感。

睜開眼，伊萊對上的是李墨緩緩擡起的臉。

“知道，伊萊不是小狗，不是小孩子。你一定可以讓我活下去。”李墨的眼睛在笑，聲音也在笑，臉上的表情卻無比認真。

剎那間，伊萊的腦中閃過念頭：他一直都知道！

說完，李墨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次，伊萊也沒有再叫住他。

一邊回味著李墨剛剛的回答，伊萊仰面躺回了床上，明明房間的燈光沒有變化，天花板也還是那死板的樣子，他心中的陰霾卻散去不少。

這一回，困意來得更兇猛，伊萊拼著最後的清明拱進了被窩，睡著前的最後一秒，他開始擔心又會進入到奇怪夢境然後身體再發燒，隨後眼前又浮現出李墨的臉——雖然依舊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著什麽，但進入夢想的伊萊不再焦慮害怕。

感受不到時間流失的黑暗中，伊萊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想不起來這個聲音是誰，卻可以肯定不是李墨。

朦朧中的伊萊並不打算理會那個聲音，他只覺得自己需要更多的睡眠，這樣才可以積聚更多力量，只要有了足夠力量，他就可以……

可以什麽來著？伊萊又想不起來了。

那個聲音呼喚了十來次，在得不到伊萊回應後便消失在黑暗之外，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次的睡眠卻沒能如伊萊所希望的那樣安寧。

獨自置身在黑暗中的伊萊感覺到周圍有無數道視線，與此同時帶來的無形壓力層層疊疊，讓原本感覺不到自己身體存在的伊萊頓時渾身發麻。

那些視線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匯集在伊萊身上，猛烈又急迫。

交錯的喃喃細語慢慢出現，聽不出來到底有多少聲音，更別說分辨出都是什麽人在說話。瑣碎的言語在黑暗中飄來飄去，竟然一個字都聽不清。

一時間這空落落的夢境中仿若擠滿了看不見的人，他們一起急切的朝著伊萊訴說著什麽。

就在他煩得受不了想要集中註意力把這些來路不明的不速之客全部趕出去之際，眼前的情景突然又變了！

伊萊發現自己漂浮起來了，不變的是周圍依然擠滿了看不見的人，它們仍舊竊竊私語著。視線遠移，下方有個人影正一動不動待在人群中央留出的空檔裏，好不容易找到個和自己一樣有身體的伊萊並沒有試圖上前，而是繼續躲在人群中仔細觀察那人。

這一看，不得了，那中間擡眼看向他的人正是自己！

霎那間，一股巨大吸力將伊萊還有周圍那些看不見的人朝著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拉了過去，。

砰！

雙方接觸的瞬間除了灼眼的強光之外，還有仿若在腦子裏炸開的巨響！

這重重的一下徹底把伊萊砸蒙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處在狹小而又透著熟悉的空間裏，只是腦子嗡嗡回響暫時想不出來這兒是什麽地方。

“你終於醒了！”杜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伊萊總算搞明白自己是躺在醫療倉了。

伊萊很是疑惑，他只是睡著了，為什麽會到醫療倉裏，一瞬間他都懷疑自己還在夢境中。

伴隨著倉蓋的開啟，杜瓔的臉出現在了伊萊視線裏，打了個哈欠之後，她一邊查看醫療倉的數據一邊詢問：“知道我是誰嗎？”

“杜瓔姐。”伊萊答完之後輕輕動了動手腳，並沒有什麽不適感，也沒有被插上各種管子，於是說著話就要坐起來：“為什麽我在這裏？”

“李墨帶你來的，走之前告訴我務必時刻關註你的狀態。”杜瓔顯然也有些疑惑李墨帶伊萊來的原因，但在伊萊試圖起身時還是摁住了他：“別動，雖然從身體數據上看沒有異常，但之前我幾次試過喚醒你都失敗了，因為不知道原因所以不能強行讓你醒來，結果你這一睡就是八十多個小時。”

這時，伊萊才發現杜瓔一副沒有好好休息的樣子，看來她並沒有像口中說的那麽輕松，而是一直守著自己。這讓伊萊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就是太累了。”

那些奇怪的夢境自然是不能跟杜瓔說的。

伊萊配合著杜瓔完成一系列檢查，同時打聽起李墨，要知道他光是睡覺就過去了三天多，就算看杜瓔的樣子不像發生過抓到內奸的大事，李墨手上的工作應該也快完成了。

杜瓔一邊記錄著報告，笑著答道：“女媧和伏羲的實機試駕應該已經開始了，本來盤古也應該參加的，但是李墨以傲霜和陸萍兒後續主要駕駛伏羲所以第一次試駕還是他們搭檔為由拒絕了傲霜做臨時搭檔的提議，也更願意我這個替補者專心醫療官的職責，所以他只是以工程助理的身份參加實機試駕。”

伊萊已經有李墨滿臉正經振振有詞連續拒絕的畫面了，別人他不敢說，範傲霜一定氣壞了。

這麽想著，伊萊的臉上也有了笑。

“真好啊，新婚伴侶。”杜瓔垂了眼，抿抿嘴收回笑容，輕輕說。

她這副模樣顯然是想起了李樂天。

伊萊連忙收了笑，想要岔開話題：“杜瓔姐你準備再回去做共生者嗎？呃，不是，我是說你還要做共生者替補，真是太忙了，應該讓藍星再補充新人來。”

杜瓔被伊萊這沒話找話的樣子逗笑了：“現在正式駕駛員和共生者人數相等，來新人的話應該也是以固定搭檔的形式來。”

這個伊萊當然知道，他只是沒話找話而已。

“我知道你想的什麽。”杜瓔將散落的頭發別回耳後，“不用擔心，這次行動完成以後，我的調回藍星的申請也該通過審核了。”

是啊，離開這該死的傷心地，開始新生活才是年輕的杜瓔最好的選擇。

“那李笑天呢？”伊萊下意識嘴欠。

杜瓔眼神閃動了幾下，說：“不知道。”

這個天似乎是聊死了，伊萊的心情跟著沈重起來，不光是因為提到了李樂天，也是因為他意識到，這次行動的結束，也意味著李墨的命運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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