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李墨急聲的呼喚總算讓他失焦的雙眼重新有了光彩。

回過神的伊萊看著李墨，沈默了幾十秒之後才吐出一句話：“達達死了嗎？”

那樣的爆炸，很難有幸存者，就算裏面的人穿上防護服，也不可能活下來了。

並且極有可能這次爆炸是穿梭機被開啟了自毀程序，絕對不會給“敵人”留下任何有用訊息的那種。

伊萊的問題根本不需要李墨的回答，答案已經很明顯。

然而李墨依舊多餘的回答了：“不一定，這件事請太多疑點，需要調查確認之後……”

“連殘肢都不可能找到，還需要確認什麽！”伊萊大喊著打斷了李墨的話。

沈靜的走廊，依然繁茂的綠植，似乎還有葉片因為剛才的聲音微微顫動，重新陷入沈默的兩人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有墻壁上蛋殼傳來的影像還在繼續播放。

錄像中，許久未見的杜瓔到了裝卸區直接沖向倒地的葉趙，身後還跟著蠢傻笨三個，沒有任何停頓，蠢的身體變形成為簡易的醫療推車，傻和笨熟練的將葉趙轉移到了推車上，杜瓔則迅速為他註射了藥劑並且用上了急救設備。

隨後，一行人用來時的速度離開裝卸區。

而實時影像裏，爆炸已經結束，彌漫的□□產物連帶空氣很快被抽走，重新註入氣體之後兩邊的閘門重新打開，閃動警示燈的修理機器人出現在了現場開始檢查受損部位並開始維修。

中斷的交通應該很快就能覆原。

除了親歷者和看到爆炸的少部分人，這次嚴重事故對其他人造成最大影響也不過是交通中斷一段時間而已。

——李墨先生，藍星第二衛星空港管理局發來聯絡，要求對蛋殼號所屬穿梭機在離港通道發生自爆一事進行登船調查。

打破沈默的蛋殼並不清楚自己的“功勞”，只是重覆著這段話以便得到李墨的回應。

當蛋殼重覆到第三遍時，李墨終於答道：“我去艙門接待，請他們十分鐘後登船。”

這回答也像是在告訴伊萊，他要馬上離開。

達達和葉趙出事，船上的人只有李墨能去處理管理局登船調查這件事了。

當李墨看向自己準備說點什麽時，伊萊吸了吸鼻子，悶聲先說：“我自己待會兒，不會亂跑。”

剛剛他情緒激動之下不分青紅皂白打斷李墨的寬慰還吼了對方，現在也已經緩過勁來，但心裏怎麽也不是滋味，只覺得胸口裏有什麽在燃燒，烤得自己又悶又疼又燙，如果不吼出來下一秒自己就會死掉。

“我沒事，你快去吧，趕緊把其他人都叫回來我們出發吧。”看李墨好像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離開，伊萊催促著，他怕自己還會忍不住對著李墨發洩情緒。

這次，李墨輕輕揉了下伊萊的頭發，轉身離開。

墻上的影像消失了，李墨的腳步聲也消失了，被留下的伊萊也轉身回到宿舍，門關上了，空蕩蕩的走廊平靜寧和。

門後，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

“嗚——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是達達，為什麽！”

背靠房門幾乎站不住的伊萊沒有像他自己想象的那樣大哭一場，就算只剩下了自己，他也沒辦法和孩子一樣肆意發洩情緒，一雙無形的手掐著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讓他沒辦法喊出來，讓他只能小聲哭泣。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後悔，後悔帶達達一起離開，後悔接受了達達母女的幫助，後悔認識了達達，如果不是因為他，達達就不會遇到這些要命的事情。

與達達有關的回憶瘋狂地從腦海掠過，從小時候到不久前兩人在裝卸區的對話，最後定格在被小點控制的達達登上穿梭機那刻。

本能地，伊萊的哭聲止住了，悲傷的情緒還在，卻被理性的本能給暫時隔離開來。

“小點，不對，那個名字是一串數字的家夥，他為什麽在？！”伊萊只覺得頭頂一涼，身體發麻，沈浸在驚訝和憂傷時的他剛剛居然完全沒有在意小點的存在。

這個渾身是謎的家夥，且不論他出現在這裏的動機以及背後幫忙的人，就伊萊與他短暫的接觸中確認的一件事便是這個人特別惜命，怎麽都不像是能做出大費周章弄走達達然後自爆這件事的人。

除非他也是被人算計。

伊萊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個老奸巨猾的變態費勒，上次小點便是聲稱被那個費勒利用同伴的安危來脅迫他做事，很可能離開的小點去找費勒麻煩時再次被利用。

雖然小點有特殊能力，形式古怪，個性游離不定難以琢磨，但是腦子的確有些不太好使，也可能是他的特殊能力太強大以至於他很多時候都不需要動腦子，所以才會在費勒那邊吃虧。

但那個費勒這麽大費周折又是為了什麽？如果能知道他最近的動向是不是就可以推測出一些線索？

思路再次陷入死胡同，伊萊發覺自己成了聾子瞎子，掌握到的信息遠遠不夠用。以前和達達在一起經歷各種各樣事件，都是他出主意達達出力，只要他想要搞到的訊息，達達都能用她攻無不克的技術手段去找到。雖然經常有驚無險，但卻從沒有現在這樣毫無頭緒過，

“如果達達在……”伊萊下意識的嘆了口氣，話到一半又頓住了。

原本被推開的悲傷再次襲來，勢頭卻比之前還要強烈，它和愧疚、憤怒以及絕望混合成了巨浪，鋪天蓋地砸向伊萊。

好不容易集聚起來的理智再次被沖散，酸的苦的辣的各種情緒組成的洶湧波浪卷動攪拌裹挾著伊萊忽上忽下，讓用盡全力只能勉強抵抗這股力量的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最初的驚怒之後是麻木和茫然，卻又在伊萊剛剛緩口氣的時候，失去摯友的痛楚才一波比一波兇狠的再度襲來。

剛剛那個還有餘力去推想事件背後主使者和動機的伊萊仿佛從未存在過，現在背抵住墻躺在地上蜷縮身體安靜到幾乎沒有呼吸起伏的伊萊才像是一直真實存在的那個人。

明明身體還能感覺到地板的涼意，耳膜脹脹的可以隱約聽到自己的心跳，視線還伴隨著呼吸的動作微微晃動，仿佛這具身體是別人的，“自己”只是不悲不喜麻木的停留在這裏。莫大的悲傷所帶來的痛苦激發了意識深處的自我保護機制似的，一時間伊萊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

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伊萊已經沒辦法進行任何思考。失去達達這件事，明確到伊萊連李墨的寬慰都要打斷，卻又好像死去的不只是達達，還有伊萊靈魂的一部分。

恐怖的黑暗慢慢從眼底升起，緩緩遮蔽掉了整個視界，並且從外部世界開始侵蝕伊萊的意識。

這次陷入黑暗，伊萊沒有和之前一樣“看”到別人的世界——他切切實實的失去了意識。

渾渾噩噩中他好像感覺到有人在碰觸他，又似乎什麽也沒發生，渾身重得像是壓上了千斤重的鐵板，冷冰冰的，時而又像是被滾燙的熔漿包圍，每一口呼吸都有滾燙的火渣滓順著氣管鉆進肺部燒得胸口灼痛難忍。

這和超時共生造成的神經損傷疼痛有些像。

不同的是在劇痛折磨下的伊萊沒有和前幾次一樣在意識中掙紮呼喊著希望有人可以來救自己出去，他如同一塊爛石頭就那麽一動不動的經受著苦痛。

“就這樣吧，外面的世界沒什麽意思，就這樣了吧！”放棄任何抵抗之後，伊萊反而覺得這些痛並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最近這些風風雨雨、接二連三的失去讓他疲憊不堪，伊萊自己都誤以為自己精神已經變得強大到足以面對任何危機，可骨子裏那個被丟棄的小孩子這個時候站了出來，在心靈世界從裏面把他一層層壘砌好的高墻一層層推倒，扯掉了新開的花朵，拔出了冒頭的綠草，揮手招來烏雲和閃電，再在廢墟上殺掉自己，告訴他這裏已經沒有希望，毀滅掉再重新開始才會美好。

只剩一縷意識的伊萊看著躺在廢墟上的小孩軀體慢慢化成黑水融入破爛不堪的世界，他突然清楚意識到自己也很快就會消失。

“終於，要結束了。”

伊萊松了口氣。

猛烈的火焰轟然騰起，憑空刮起的颶風眼看就要把伊萊最後的這點意識給吹散。

下一秒，已經散開的意識被一雙突然出現的巨大手掌給攏住握在了一起——

“伊萊，我來了。”

“李墨的聲音……”被重新聚攏的意識還有些迷糊，“李墨是誰？”

就在伊萊困難地想要想清楚李墨到底是誰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人影，正蹲在巨掌的拇指上朝他伸出了手——

“真好看。”怎麽也沒辦法專心想事情的伊萊在看清對方之後脫口而出。

那個好看的人眉頭微微皺起，淡金色的眼睛裏充滿焦急，正朝著他喊道：“抓住我！”

伊萊眨眨眼，發現面前這只手修長勻稱，感覺很溫暖的樣子，於是想也不想就要去握。

然而下一刻意外就出現了！

握住伊萊和托住李墨的手猛然往上擡升——

沒能完全清醒的伊萊看到手的主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無頭巨人，正在風雨中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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