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用船的控制系統一向都是朝著易上手的方向發展，更何況伊萊現在已經是船長了，主控系統對他毫無保留的開放，隨隨便便就可以更改通訊頻道。

接通兩人一直使用的秘密頻段後，伊萊有些失望，那頭的達達並沒有在線，但他並沒有放棄，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著呼叫。

就在這時，系統告知他門外有人正試圖進入，把呼叫設置為30秒間隔自動發出後，伊萊調出了監控畫面——是艾玫瑰。

不知為何，她居然拖著虛弱無比的身體找到了這裏！

伊萊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卻又只能讓系統開門，自己也走向門口去看艾玫瑰究竟要做什麽。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看到伊萊的一瞬間，艾玫瑰笑了，只是這個笑比哭還難看，此時的她狼狽不堪沒有了以往的容光煥發，眼神中透出的是死氣。

這樣的母親對伊萊來說是陌生的。

“你——”如果這時的艾玫瑰中氣十足罵他兩句，伊萊都不會像這樣不知所措。

艾玫瑰雖然精神萎頓，但和伊萊說起話來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我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伊萊下意識的出口問：“你不是已經死過一次了？”

話說出口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艾玫瑰被殺掉的畫面，隨後，他想起來了，自己在那之後用撿起來的槍擊中了那名不認識的闖入者，陷入昏迷前，伊萊仿佛看到倒地的對方身上有黑色的霧狀物體飛向自己——

“蠢蛋，那是騙你的。”艾玫瑰有些站不住了，扶著墻坐到了地上，她身上生命的流逝似乎肉眼可見，“不過我馬上真要死了。”

伊萊表情覆雜，艾玫瑰來這裏要說的一定很重要，可是他並不想聽，也不想她死在自己面前，於是上前向想要扶起母親來：“別說了，我帶你去醫療室，乖乖配合治療，你不會死的。”

雖然艾玫瑰想要推開伊萊，可現在的她已經連擡手都做不到，哪裏又拗得過伊萊，只能急急的說：“你聽得我說，我也是被那對老混蛋騙了，他們告訴我配合演一場戲來測試你是不是真的符合繼承人挑選的標準，否則就把我丟在帝國自生自滅，我就答應了。”

伊萊聽著，手上動作一點沒停，幾下就已經把艾玫瑰背到了背上。

知道自己反抗也沒用，艾玫瑰也就隨兒子折騰了，她只是抓緊時間說著自己想要傳達的訊息：“其實你根本就不是帝國的人，更不是他們的孫子。”

伊萊猜也是，這一切都不過是費勒的陷阱。

不過他沒興趣知道自己的身世，想來不外乎是艾玫瑰和某個男人鬼混生下來的。

“要是他們知道了，不只是我，你也一樣要死，我才想著和你跑的，又怕他們監聽不敢告訴你真話，還想著反正橫豎都是死，萬一騙到他們了什麽都有了，幹脆拼一回，就答應下來了，結果那對老混蛋居然還讓我服下毒藥，如果不聽話就不給解藥。”

的確，反正都是死，賭一把萬一成功了，兩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艾玫瑰的盤算放在伊萊這兒也是會做一樣選擇的。

“XX的。”艾玫瑰突然爆了粗口，雖然她平日在伊萊面前不會刻意維持外人面前那個溫柔甜美可人美人形象，但出生時就擁有貴族X奴身份所接受的教育還是讓她不會說出太損形象的臟話。

雖然語氣重，可伊萊卻感覺背上的母親越來越輕。

罵完以後，艾玫瑰像是打開了一直以來的封堵內心的閘門：“其實，我才是薔薇。”

薔薇？

這個名字伊萊有印象，在那對老夫妻見到艾玫瑰後，他們提起過，應該是另一名圈養的X奴的名字。

“玫瑰是成年以後買進來的，外面的事情，都是她悄悄教給我的。”原來名為薔薇的艾玫瑰陷入了回憶中，說起玫瑰時，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聽得出來這個玫瑰是重要的存在。

伊萊現在心裏燥得好像有無數爪子在撓，李墨那邊的情況不清楚，達達又聯絡不上，但是他卻沒辦法真的丟開垂死的艾玫瑰不管，就算她口口聲聲說自己快死了。

艾玫瑰在他耳邊繼續低聲說著：“我覺得認識玫瑰以前都白活了，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麽多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她邀請我一起逃跑時，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說到這裏時，她突然長嘆一口氣：“要是知道她是用自己性命換的逃跑機會給我，我想我是不會答應的。一個人孤零零跑出來，什麽都是新奇的陌生的可怕的。但是我和玫瑰約好了，要代替她好好活下去，找個男人結婚生個孩子——”

“孩子？”聽到母親主動提及，伊萊下意識的問。

“因為我發現自己懷了主人的孩子。”提到自己懷孕時，艾玫瑰或者說薔薇並沒有成為母親的歡喜，伊萊倒也沒覺得不對，本來母親對自己就沒有多少感情，更何況剛剛她可是說了，自己並不是喬伊斯家的孫子，所以這個孩子也就不是自己：“本來我們這些人是沒辦法懷孕的，但我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居然懷孕了，所以玫瑰才會想辦法和我一起離開。因為，她想撫養大一個孩子，和我一起。”

說到最後，艾玫瑰的聲音帶上了笑意：“她說她的心願就是做一個母親。”

所以，本性上並不喜歡母親這個身份的艾玫瑰才會強迫自己以母親的身份養了伊萊，無數次的掙紮在遺棄和撫養之間的線上。

“那個孩子，他——”伊萊忍不住問，“他怎麽了？”

“逃出來以後我自己一個人哪裏懂照顧自己，很快就流產了。”艾玫瑰說到失去孩子時的遺憾，更多的是來自沒辦法替玫瑰完成心願這件事。

果然，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或者姐姐沒能順利出生。伊萊既為他惋惜，也為他慶幸。

“還好我長得不錯，為了賣個好價錢，那些人把我照顧得不錯，流產並沒有對我造成傷害。”艾玫瑰繼續說道：“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即將去新的開拓區擔任主官的老頭子——”

可是伊萊卻怎麽也想不起在他長大的十幾年中有這麽個老人形象出現過。

“我騙那個蠢蛋自己懷孕了，然後就被欣喜若狂他買出來還安排了流放者的身份可以隨他一起到D27生活。”艾玫瑰的氣息越來越綿軟，聲音也越來越低，“結果臨出發前，終於快瞞不住了，我本來是打算假裝流產的，結果那老頭盯得太緊了，還請了相熟的醫生朋友來做檢查。”

如果不是現在心亂如麻，伊萊絕對會急不可耐地讓艾玫瑰快點講後面到底怎麽樣了，不過他確定如果不能再快點跑到醫療室，背上的母親肯定要死。

聽艾玫瑰講往事反而成了讓他分心的事情，只能努力把註意力都集中在奔跑這件事上。反正在離開控制室前，伊萊已經急匆匆的設置好，如果達達回應了呼叫，系統便會提醒。

奔跑的腳步聲還有自己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已經蓋住了艾玫瑰的聲音，後面的話只斷斷續續聽了大概。

原來那個所謂的醫生朋友在發現了艾玫瑰的秘密之後，並沒有直接揭發，反而主動提出可以幫她保密，代價便是與他上床。

艾玫瑰自然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

嘗了甜頭的醫生還告訴她自己可以弄來新生兒，到時候可以假裝生產，然後騙老頭是他的孩子。

可是最後弄來的孩子在母子倆被帶到D27一個月不到就死於一場母親疏於照顧導致的意外——雖然有些不敬，但伊萊有些懷疑那不是意外。

然而這件事卻惹得老來得子的男人大怒，又恰好收到出身高門的即將到開拓區看望他的消息，索性給了艾玫瑰一筆錢再惡狠狠威脅一番之後讓她滾蛋。

反正艾玫瑰現在有了正式身份，剛好也膩了這個老男人，於是歡歡喜喜的開始了新生活。

那麽問題來了，伊萊到底是哪裏來的？

撿的。

就在艾玫瑰走在自由新生活的路上。

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的艾玫瑰走在D27破爛的街道時從天上掉下來了個娃，等她下意識接進懷中後，瘦小的嬰兒完全沒有受到驚嚇哇哇大哭反而用黑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瞄，和艾玫瑰對視時便露出了燦爛的笑。

鬼使神差的，剛剛死了孩子的艾玫瑰居然留下了這個孩子。

至於伊萊這個名字，也是那個死去孩子的。

“所以，你不是我的母親，也不知道我的身世？”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不是艾玫瑰親生的伊萊反而松了口氣，與艾玫瑰之間過去的種種反而都釋懷。雖然這句話是在問問題，但卻並沒有想要得到答案，也沒必要再追問答案。

“伊萊，那群人有某種遠程控制他人行動的能力，你自己小心，我可幫不了你了。再見——”艾玫瑰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完再見便安靜下來。

伊萊呆立在醫療室已經自動開啟的門前。

“你不會又是裝的吧？”他問。

沒有回答。

明明已經經歷過一次艾玫瑰的死亡，可這種事情永遠也不可能習慣。

伊萊沒有流淚，但胸口卻悶得發慌，像是有重物死死的壓在上面。

然而現實卻沒有給他時間緩和情緒——墻上的終端顯示屏自動亮起，合成音告訴他：

“頻段：達達，呼入。是否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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