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私底下的想法，李墨自然是不清楚的。

作為反對輪換的主力，他的註意力也不在伊萊這邊，待杜瓔說完三點原因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光是李墨，在場的人都沈默了，不光是讚成輪換的還是不讚成的人都各自想著什麽，一時間沒人再開口。

“杜瓔，我們一直在失去同伴，在座的人大部分都經歷過很多次同伴死亡——”李笑天打破了沈默。

雖然李笑天依舊是打扮誇張，臉上的表情也很隨意，可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落在杜瓔的身上。而杜瓔卻完全無視了對方的視線，眼睛看的卻是李墨，不等李笑天說完，她就打斷了對方的話：“是，我們一直在失去同伴，有測試發生意外的，也有戰鬥中死亡的，還有黯然離開的。大家包括我都經歷了很多次失去，在一年前開始根據雙方協調率最優組合進行固定搭檔執行戰鬥任務後，有三組搭檔一共八人離開，算上主動申請離開的上任醫療官，還有，樂天，今年我們失去的同伴是八位。”

“這八位裏，死亡五人，兩名駕駛員和醫療官申請回藍星做培訓工作。相較過去的戰損比，固定搭檔後死亡的人數已經很少了，然而短期內就有三人主動提出離開，這樣的情況也是第一次出現。”

杜瓔頓了一下，終於把視線轉到了李笑天的身上，雖然表情沈靜，眼神卻讓偷偷觀察她的伊萊感覺到了冷意。

不是仇恨也不是憤怒，而是讓人生畏的寒冷。

伊萊從李墨的口中聽說了李笑天為了讓杜瓔振作而撒的謊，自然是明白杜瓔這眼神的含義。

置身處地的想，如果他是杜瓔，絕對不會相信李笑天所說的話，動手打他也可能是憤怒於他對自己死去的兄弟的侮辱。然而現在杜瓔看對方的眼神，又讓伊萊推翻了他最初的設想，或許李墨也被騙了，李笑天和杜瓔談話的內容並不是他和李樂天有禁忌的關系，而是其他的內容。

所以，杜瓔才會用現在這樣的眼神去看李笑天。

“副艦長，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提出固定搭檔的人是你吧，雖然提高了戰鬥的效率，也降低了死亡率，卻還是造成了減員。承認這個計劃的失敗很難嗎？”杜瓔雖然收回了視線，說話的內容卻依然對準了李笑天。

李笑天撥了撥自己臉側的頭發，似乎早就準備好接受杜瓔的質問，他輕松的笑著答道：“不，這個計劃並沒有失敗，退出減員和死亡減員還是有區別的呀，離開的人，他們至少還活著不是嗎？”

他吹了個口哨，眼神掠過沈默不語的韓育，飛速的掃了一圈眾人，接著說：“在座的各位，如果是你們，願意死還是活著退出？”

李笑天突然拋出來的問題像是在原本就躁動不安的水面丟下的石子，咕咚一聲濺起水光和波紋，然後，水下蠢蠢欲動的東西全都瞬間安穩下來，頓時，水面呈現出了不正常的平靜。

會議室內的氣氛也平靜得讓人不安。

伊萊挪了挪屁股，他當然是想活著退出，李墨也承諾過他，有機會就讓他走，所以這會兒他就安心當縮頭烏龜看其他人什麽表現——

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在心裏罵自己：“啊呸！不是縮頭烏龜，李墨才是烏龜，我是置身之外的觀眾！”

除去事不關己也漠不關心這事兒的李老頭師徒倆，其他人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杜瓔是不屑，胡聰鍵顯然很是心動，卻還是忍不住看向了範傲霜，然而對方卻在看李墨，可李墨仍舊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沈靜模樣，除了這仨，那邊還有倆看與被看的人——剛來的陸萍兒帶著幾分怯意和期盼偷看著葉趙，而葉趙卻在看伊萊。

沒錯，葉趙在看伊萊，這讓當事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要是李墨看自己，伊萊還可以理解，可這葉趙為什麽會看他？

伊萊自然是回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給對方。

“伊萊，你想，離開，嗎？”葉趙問。

他的話一下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到了伊萊的身上。

本來是來打醬油的人突然就成了主角，猝不及防的伊萊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被突然問到這個。

他當然想離開，可是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說出來。

雖然伊萊沒有看李墨，卻知道他的視線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緊張起來。

“餵！你怎麽問他不問我，我也是外來的啊！”達達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完美的替伊萊解了圍。

雖然伊萊沒有向她求助，可她卻本能的感覺到了伊萊的為難，主動站了出來。

趁著大家都看向了她，達達繼續說道：“反正我是沒打算離開，李老——師這兒太多東西我要學了，沒有全部學會之前誰趕我也不行！”

李老頭顯然很滿意達達的回答，立刻捧場道：“放心，沒人敢趕你走！這裏誰都可以走，就是你不行！我說你們煩不煩啊，一個事情來回講來講去有什麽好講的，兩邊去打一架誰贏了聽誰的不就好了，正好忙了那麽多天，熱鬧下也挺好！”

“沒錯沒錯，正好更新了模擬系統，增加了一些武器系統，反正也要練的，要不以後就別沒事來吵架了，能動手就不廢話了。”達達捧場的功夫也深得真傳，師徒倆一唱一和就要把文鬥改成武鬥。

話題成功被這師徒倆帶跑偏了。

一直沈著臉沒說話的韓育終於忍不住開口：“老李，討論會我們一直都在進行，不能因為你幾句話就取消了吧。而且現在我們是在討論戰鬥成員配對方式的問題，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啊？不是過家家嗎？我看大家說得這麽熱鬧，還以為隨便怎樣都可以呢！”李老頭翻了個白眼，就差沒把嫌棄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就是，沒意思。你們聊的和我們工程部也沒什麽關系，把我們留在這裏就是浪費時間，我還想早點回去調試自動定位裝置呢。”達達也不耐煩的撓著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一半，朝著葉趙說道：“今天有空沒？一會兒去餐廳做點吃的呀？”

葉趙還沒說話，李墨便先開了口：“與討論會無關的話題等結束以後再談，我們討論的話題也不能說和工程部無關，畢竟所有的行動都為了配合盤古的測試。固定搭檔能夠把盤古的性能更好的發揮甚至可以碰觸到它的上限，輪換搭檔卻是增加了實驗的次數，更快的得出標準化的數據。如何取舍，你們的意見至關重要。”

李老頭雖然算起輩分來是李墨的長輩，但是對別人都沒什麽好臉色的他卻在李墨那兒很是和藹，他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發，咂咂嘴說：“目前還是需要一些極限數據。雖然對盤古的研究已經上百年，可是需要探知的東西太多。連它的極限都不清楚，談標準化就是白費功夫。”

伊萊搞不懂為什麽要糾結這個問題，以前他覺得換好，現在他也沒覺得換不好，雖說和李墨的關系已經改善了不少，可他並不覺得換一換搭檔是不能接受，畢竟再怎麽換，他還是會有與李墨搭檔的機會——那個家夥可是隨時都可能會死的，如果在與他搭檔戰鬥時走了黴運發生了基因崩潰，豈不是——

想到這裏，伊萊不由得起了個寒戰，只覺得頭頂發緊，他可不想因為駕駛員出了狀況死在蟲的手上。

“橙色警報，請所有人員就位。”

蛋殼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這場已經快要有結果的爭論。

所有人都動作迅速的起身，有序的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伊萊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本能的尋找起達達，發現落在後面的少女也正看向了他，一副等著他的模樣。

“達——”伊萊歡喜的想要追過去，卻被一只伸過來的手按住了左肩，回頭，卻是以為早就離開的李墨。

“達達！你還磨蹭什麽！走！”李老頭折返回來，在門口叫達達跟上他。

伊萊只能朝著達達歉意的笑笑，用眼神告訴她不用等自己。而這時李墨也已經收回手朝著門外走去，沒兩步，又扭頭看了還沒動的伊萊。

對著李墨的目光，伊萊一邊訕笑一邊在心裏嘆氣，看來李墨是打算帶著他一起去指揮室，這次八成又是什麽戰鬥任務。

如果可以選擇，伊萊還是更願意跟著達達一起去工程部。至少，現在，他不想和戰鬥扯上關系。

但是李墨根本沒開口說話，就已經讓他沒辦法把自己沒膽子上戰場的話說出口去。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清得像是純凈得寶石，看不到雜質，也看不出情緒，卻散發出巨大的能量，仿佛可以穿透心靈控制對方的腦子。

等伊萊認命跟上後，李墨徑直走在了前面。

雖然在李墨的無聲壓力下，伊萊硬著頭皮跟在對方身後朝指揮室走去，但他已經在想稍後如果是要戰鬥會不會安排他和李墨出戰，如果安排了又怎麽推脫。

上次，葉趙因為胡聰鍵的退縮，似有不滿，這次他應該會再次爭取，而胡聰鍵上次的理由這次卻不能再用了。

這麽一想，伊萊覺得自己安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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