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喬明飛肩膀夾著電話坐回到工位上，打開剛送來的外賣餐盒。

“程哥，”他邊拆邊小聲說：“不是說了別給我點餐了嗎？同事都問我是不是女朋友給點的，天天變著花樣送。”

程南絕在電話那頭笑：“你吃你的，管別人說什麽。”

喬明飛用勺子戳了戳鰻魚飯，把米飯和湯汁拌著吃了一口，說：“也不是，小組同事經常一起點餐，我每次都不跟他們一塊兒，有點怕人覺得我不合群。”

“合不合群又不是一起吃個飯就決定的。”程南絕想了想，說：“那我一周只給你點三次，剩下兩天你跟他們一起吃，可以吧？”

喬明飛低著頭邊吃邊笑：“可以。”

不遠處的部門座機響了。

“喬兒，樓下前臺說有人找你。”接起電話的同事喊。

喬明飛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擡起頭問：“找我？誰？”

“說是你媽媽。”

喬明飛還帶著笑的臉漸漸凝固。

“明飛？”

電話裏叫了好幾聲，喬明飛回過神，他僵硬地推開飯盒，擦擦嘴站起來：“程哥，我媽找到公司來了，就在樓下。”

“我聽見了。”程南絕說。

喬明飛抓起外套就往電梯口走，他聲音很低，有些急促：“我得趕緊下去，萬一她上來當著我同事的面兒說什麽難聽的話……”

“沒事，你先帶她到附近的咖啡廳，別慌，也別跟她吵。”

“我知道……”電梯“叮”地一聲到了，喬明飛邁了進去。

“明飛，不管她說得再偏激，你都不要被影響知道嗎？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有人疼有人愛，不再是什麽事兒都自己扛著了，聽到了嗎？”

“嗯。”喬明飛低著頭，扯了扯嘴角。

一樓到了，電梯門一打開，喬明飛就看到了大堂裏站得筆直，冷著臉往這邊張望的張清雲。

目光對上的一剎，喬明飛攥了攥手指。

“程哥我先掛了。”他掛掉電話塞進兜裏，走了過去。

“想見你一面真難。”張清雲看著他，笑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盡力表達友善，但心情能不能配合就不好說了。

“找我有事嗎？”喬明飛語氣平靜。

“就在這兒說嗎？”張清雲看著他。

午飯時間，這棟寫字樓很多員工來來往往，盡管沒什麽人註意他倆，但喬明飛還是感覺焦躁。

“旁邊有家咖啡廳，去坐坐吧。” 他說。

張清雲點點頭：“我都行，你要是怕什麽人聽見，找個沒人的地方就是了。”

喬明飛轉身走了出去。

咖啡廳裏人不多，他徑直走向一個角落裏靠窗的座位。

倆人坐下，服務生過來問他們喝什麽，喬明飛要了兩杯咖啡，然後轉開臉沈默地看著窗外。

“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見了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張清雲看著他。

“你有什麽事就說吧，我還要回去上班。”

“明飛，我們之間真的沒必要鬧到這麽僵。”張清雲嘆了口氣：“你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這麽多年我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為了你好？”

咖啡很快端了過來，喬明飛拿起勺子在拉花上攪了幾下，然後放在了一邊。

他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是不是為他好，他早都不願意去想了。

這種話除了令他渾身發冷，不會起到別的作用。

張清雲說：“不管到什麽時候，你是我兒子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我就你這麽一個孩子，我還能害你嗎？”

喬明飛沈默地看著窗外。

張清雲攪了攪杯子：“我也承認我的方法不對，讓你跟我的隔閡越來越深，這些年我怎麽找你你都躲著我，拉黑了我多少個電話號碼，我想跟你說說話都找不到途徑。”

“你來就是想說這些嗎？”喬明飛轉過臉來看著她。

張清雲一噎，臉色變了變，又壓了下去：“你就這麽恨我嗎？我一次次想挽救我們之間的關系，你就一點感觸都沒有……”

“你要是什麽都別說，什麽都別做，讓大家能安穩過日子，我可能還會有點感激。”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這麽費盡心思地阻止你都沒用！我要是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你不更毀了嗎？！”張清雲情緒終於按捺不住。

喬明飛不想說話了，他臉上的冷淡和排斥不加掩飾，張清雲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打親情牌試圖感化沒用了，幹脆直接切入正題。

“我來找你是因為喬致遠說你交了個男朋友，說你跟他攤了牌，我不明白你怎麽想的，喬明飛，你到底要幹什麽？你瘋了嗎？”

喬明飛不想開口。

張清雲不是個適合溝通的人，他也一向不知道該怎麽跟她溝通。

或者說張清雲也根本不需要。

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完全按她說的來做的兒子，而喬明飛似乎從來沒令她滿意過。

“你是想就這麽破罐子破摔了嗎？喬明飛，你想就在這條路上走下去不回頭了是嗎？！”張清雲兩手抓著杯子，身體前傾，緊緊盯著他。

喬明飛拒絕溝通的態度讓她怒氣開始升騰。

不出意料，那些熟悉的話下一秒就紮進了耳朵。

“你不惡心嗎喬明飛？你上學，工作，身邊都是正正經經的人，都能正常去戀愛結婚成家，而你心裏卻窩著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你在別人中間擡得起頭來嗎？你不羞恥嗎？”

喬明飛看著她，嘴唇顫抖著，但依然沒有開口。

“你別跟我說社會開放了，戀愛自由什麽的，也不要覺得僥幸！你試試把你那些骯臟惡心的毛病拿出來見人看看，你看看他們對你會是什麽態度，你覺得我說話難聽，那是因為我是你媽，我不會拿那些漂亮話來哄著你，我這是在挽救你你明白嗎？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走錯了路還任由你走下去……”

“我沒錯，我也不會改，我這輩子都這樣了。”喬明飛忽然說：“你要實在覺得惡心，我還是那句話，看不見就完了，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也實在沒必要跑來給自己添堵。”

“喬明飛！”張清雲怒火中燒：“你有良心嗎？現在參加工作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當初為了你連跟喬致遠離婚都拖了那麽些年，我的付出都餵了狗嗎?！”

喬明飛沒什麽憤怒的力氣，也沒有力氣再去掩蓋痛苦。

他擰著眉，聲音發顫：“不要把你扭曲的控制欲美化成付出，你這種付出只會讓人生不如死。”

“那你死了嗎？”張清雲瞪著他：“啊？我控制住你了嗎？在你心裏，我這個當媽的是有多惡毒，這麽對待自己唯一的兒子？”

喬明飛失笑，他揉了一下鼻根，放到桌上的手微微顫著。

沒人知道，他的情緒已經處在崩潰邊緣，他已經很多年不敢直視張清雲，但現在，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你說你只有我一個孩子，所以我沒資格選擇我自己想過的生活，你這話你自己聽得下去嗎？我就問問憑什麽？你看不上我也不是從知道我是同性戀那天開始的，我從小你就沒看我順眼過，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什麽不再生一個？”

喬明飛看著張清雲，語氣急促：“你跟我爸過不下去，那是你倆的問題，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們互相厭棄那麽多年，你連帶著對我也充滿厭惡，我在你眼裏就是喬家沒一個好東西裏的一個東西，憑什麽，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把對生活所有的怨怒投射到我身上的時候想過只有我這麽一個兒子嗎？你嘴裏罵著惡心變態骯臟不要臉的時候想過我是你兒子嗎？況且就算我惡心我變態，那也是天生的，你想沒想過是你把我生成這樣的，要恨也該是我恨你——”

“啪！”

張清雲掄起一個耳光甩了過去。

喬明飛預料到了，但他沒躲。

頭皮一陣發麻，耳朵裏嗡嗡作響，半邊臉帶起的火辣辣的痛幾乎將他整個人覆蓋。

熟悉的，眼冒金星的感覺……

喬明飛拿過餐紙在嘴上按了一下，嘴唇內側被牙齒硌破了，血溢出唇縫，他擦了兩下，把紙扔在桌子上。

這一巴掌動靜有點大，不遠處桌子上有人往這邊回頭，吧臺處兩個服務生也緊張地盯著這邊，遲疑著想過來問問需不需要幫助。

喬明飛再次扭頭看向窗外。

張清雲臉色難看到極致，她努力平覆呼吸：“你不用說那些廢話了，我就跟你擺明我的態度，你交的什麽男朋友的事，我不同意！”

“我22的人了，談戀愛還得你同意？”喬明飛哂笑一聲，看著張清雲：“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不需要你同意，我壓根不需要你的態度，永遠都不需要了。”

張清雲第二個巴掌掄過來的時候，被一下子擋開了。

她憤怒地轉過臉，就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皺著眉看著她，胸口急促地喘著氣。

他抓著喬明飛的胳膊把他拉起來拽到身後。

發型變了，但英挺的五官和這種對喬明飛不管不顧的保護還是讓張清雲一下子就想起他是誰。

喬明飛看著程南絕，眼眶倏地紅了。

他整個人所有的防禦，所有豎起的尖刺在這一瞬間全都卸去力氣。

“程哥。”他叫了一聲。

程南絕摸摸他的臉，看看他：“走嗎？”

“嗯。”

程南絕彎腰拿起他的外套，抓著他的手往外走去。

“你倆站住！”張清雲追上前一步。

喬明飛停住，轉過頭。

“我再也管不了你了是嗎？你想讓我從此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你也沒有我這個媽是嗎？”

“是。”喬明飛說。

張清雲楞了楞，僵硬地笑了：“你想跟我斷絕關系？”

喬明飛攥緊微微發抖的手指，看著她。

程南絕把喬明飛拽到身側，對張清雲說：“以後該他盡的責任他會盡到，其他的你強求不了，也別再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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