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照你快走，你爸媽正等你呢，你快過去……”喬明飛語無倫次，他感覺他郁積多年的恐懼已經達到了巔峰。

李松照下意識擋在他面前：“你怎麽了，啊？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我求你了，快走，別問了，快走……”

“李松照。”趙祈楓上前一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們是喬明飛的朋友，你先回去吧，我們一會兒跟明飛去吃個飯，你不要擔心。”

“我不可能不擔心。”李松照看了看趙祈楓，“他最好的朋友是我，而我不認識你們，他這個樣子我不會讓你們帶他走。”

“好朋友？就只是好朋友？”張清雲冷笑一聲。

李松照皺著眉看著她：“你什麽意思？你究竟來幹嘛的？”

喬明飛整個人仿佛跌入冰窟，此刻張清雲就像一個猙獰的魔鬼，對著他呲出獠牙，準備隨時一口咬斷他的脖子，要了他的命。

喬明飛紅著眼睛，甩開李松照的手，一步跨到張清雲面前：“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認你這個兒子的前提，是你先給我做回一個正常人！”她指了指李松照：“這就是你當初執意報考這個學校的原因？啊？你還要臉嗎？你太令我失望了！”

“那就別認我行不行？！你放過我行不行？！”喬明飛瞪大著眼睛，眼淚兜在眼眶裏不肯往下掉。

他從來沒在張清雲面前哭過，他從不允許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哭。

“你別做夢了！”張清雲似乎比他還憤怒：“我這輩子就生了你一個！你有什麽資格搞這些爛事！喬致遠心裏只有他的小老婆壓根不管你！你以為你就天高皇帝遠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程南絕目光陰沈地看著張清雲，上前拉過喬明飛：“明飛，好了不說了，我們走。”

“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是他什麽人？！”張清雲上面一步擋住他們，目光像利刃一樣劃過程南絕，又狠狠釘在喬明飛臉上：“你喜歡的不是李松照嗎？分手了？換人了？”

空氣一剎間靜了。

李松照楞了一會兒，他緩緩轉過臉看向喬明飛，嘴巴張了張。

張清雲仿佛憐憫一般壓低了聲音，冷冷說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同性戀是沒有好下場的？社會不承認，法律不承認，你走這條路最終只會走到陰溝裏去，當初死咬著牙一聲不吭，我以為你多執著，現在還不是跟別的男人當眾拉拉扯扯，你倒是玩得開！”

喬明飛閉上了眼睛。

繃在頭頂的那根線，終於斷了，那把閘刀終於落了下來。

程南絕攬住喬明飛搖搖欲墜的身體，轉身看著張清雲：“我是看在你是他母親的份上才給你幾分尊重，但從現在開始，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抽你。”

程南絕說罷，扶著喬明飛轉身。

張清雲怒不可遏：“你算個什麽東西！你跟他……”

程南絕回身猛地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手腕被喬明飛攥住了。

“程哥……”

喬明飛低著頭，他擡起手緩緩扯住程南絕的衣襟，越來越用力，死死地拽住。

“幫幫我……”喬明飛拼命壓抑著喘息，壓抑著喘息中發著抖的哭腔。

程南絕緊緊皺著眉，感覺自己的心被細韌的鐵絲一道一道勒緊了。

“明飛——”

“帶我走……程哥，離開這兒……”

“我帶你走，別怕。”程南絕半抱著他，頭也不回地往校門走去。

李無爭白桃他們立即跟上。

“明飛……”李松照緊跟著上前幾步，喊了一聲，嗓音幹啞，好像被什麽堵住了一般。

喬明飛停了一下。

他側了下臉，嘴唇顫了顫，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李松照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仿佛被定在原地。

趙祈楓走到他面前，低聲說：“松照，你先去忙，回頭我們再聯系你。”

李松照轉過頭看著他，說：“好……”。

趙祈楓點點頭，轉身離開。

“李松照，我有話要跟你說。”張清雲緩了緩被嚇得變色的臉，走過來硬邦邦地說了一句。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李松照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你難道不想了解喬明飛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他是什麽人，我比你了解。”李松照停住腳步，轉身看著張清雲：“如果你就是他媽，那我就更理解他這些年為什麽連家都不回了。”

“你——”張清雲氣到噎住。

李松照頭也不回地走了。

——

兩輛車徑直開進預訂餐廳的停車場，進了電梯，喬明飛整個人靠在了廂壁上，程南絕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頭發，拇指擦過他通紅的眼角：“沒事了，明飛，沒事了。”

喬明飛微微轉過臉，沒有說話。

包間很大，有獨立的洗手間，喬明飛徑直走進去，關上了門。

程南絕站在門外，片刻，裏面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和喬明飛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哭聲。

程南絕緊緊擰著眉，他伸出手掌，按在門把手上。

趙祈楓走過來，低聲說：“哥，讓他哭一會兒。”

李無爭坐在餐桌前，低頭點了根煙，嘆道：“本來挺高興個事兒，這可真他媽，唉……”

趙祈楓走到白桃旁邊的位子坐下，白桃擡起臉看著他，眼睛裏全是難過。

趙祈楓伸手在他頭上使勁摩挲了兩把：“沒事。”

白桃低下了頭。

趙祈楓說：“無爭，在附近訂幾間房，我們今晚好好陪明飛喝點兒，萬一回不去就住下。”

“行。”李無爭拿起手機起身出去打電話了。

幾個人都坐在椅子上沈默著。

洗手間裏的水聲停了，程南絕過去輕輕敲了兩下門：“明飛？”

門“哢噠”一聲打開了，喬明飛紅著眼睛走了出來，他臉上帶著水珠，額前的頭發也都是濕的。

他啞著嗓子叫了聲“程哥”，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程南絕看著他呼吸都提不起力氣的樣子，心裏後悔極了。

他應該在那個女人出現的時候就帶著喬明飛頭也不回地離開，不，應該在她出現前就帶他走，不給她一絲一毫傷害喬明飛的機會。

喬明飛無力地垂著頭。

程南絕一手握住他的肩，一手攬過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肩窩裏。

喬明飛把眼睛抵在程南絕的肩頭，吸著鼻子，用力地呼吸，然後緩緩地吐氣。

程南絕輕輕拍著他的背。

包廂門打開，李無爭拿著電話走了進來：“訂好了，就在旁邊的酒店，訂了三間，你們幾個倆人一間，照應著，我自己睡。”

喬明飛擡起了頭，程南絕拉著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服務員進來開始上菜。

李無爭拿起酒挨個兒給杯子裏倒滿：“今晚放開了喝，喝醉了我一個一個扛回去，明飛，明天我替你跟設計組請假，你什麽都不用管。”

喬明飛勉強地彎了彎嘴角：“好……”

這頓本來應該在歡快氣氛中吃的飯，吃得異常壓抑沈默。

喬明飛不怎麽說話，除了發楞就是喝酒，幾乎沒怎麽動筷子，為數不多吃的幾口，還是程南絕給他夾到面前的碟子裏，再三勸著吃的。

還不到九點，喬明飛已經醉得厲害，他閉著眼睛，手撐著腦袋，張開虎口一下一下捏著自己的太陽穴。

“難受嗎？”程南絕輕聲問。

喬明飛緩緩搖了搖頭。

兜裏手機響了，他摸起來看了一眼，是李松照。

喬明飛把手機放回桌子上，身體往後靠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手機鈴聲一直響到自動掛斷。

喬明飛盯著它。

鈴聲再次響起。

快結束時，喬明飛眼睛已經泛紅。

當手機第三次響起的時候，他接了起來。

“明飛？你怎麽樣了，你人在哪兒呢？”李松照焦急地問道，周圍有車聲，他好像在街上疾步走著，聲音有些喘。

“對不起……”喬明飛慢慢開口，嗓音啞得嚇人。

“你在哪兒呢？我過去找你。”

“松照，對不起……”

李松照急了：“喬明飛你幹嘛呢，你嗓子怎麽了？現在在哪兒趕緊給我發個定位。”

“你現在……應該不想見我，你好好陪蘇旻，陪你爸媽……”

“我送蘇旻回去了，我爸媽也已經在酒店安頓好了，喬明飛你別讓我著急了行嗎？你給我發個定位。”

“……”

喬明飛掛斷了電話。

他閉上眼睛，慢慢趴在了桌子上，整個人再也沒有了反應。

程南絕輕輕從他手裏抽出手機，打開微信翻出李松照的對話框，發了個定位信息，並附上自己的電話號碼：“我是程南絕，到了打這個電話，我下去接你。”

放下手機，趴在一邊的喬明飛忽然幹嘔了一下，整個人蜷了起來。

程南絕立即低下頭捋著他的後背問：“想吐嗎？我帶你去洗手間。”

喬明飛扯住他的衣服，程南絕把他攙起來往洗手間走。

白桃看著倆人的身影，嘆著氣點了根煙，喃喃：“我以前一直覺得咱這種沒媽的人挺可憐的，現在看來有媽也不一定怎麽著。”

趙祈楓看了看他，從桌子下把他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捏著，沒有說話。

喬明飛抱著馬桶吐了個天昏地暗，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他臉色蒼白，眼睛裏全是眼淚，卻依然哽著喉嚨一聲不吭。

程南絕幫他按了沖水，把他扶到洗手池前洗臉，喬明飛往臉上撲了兩捧水，便撐著洗手臺，低著頭閉著眼不動了。

“好點了沒？”程南絕問。

“我惡心嗎？程哥？”良久，喬明飛開口問。

“不。”

“我骯臟下流嗎？”

“不是。”

“我同性戀就該死嗎？”

程南絕嘆了口氣，抽了幾張紙巾給他擦臉。

喬明飛睜開眼睛，看著他：“這些都是她那些年，每天都要跟我說的話，她說要把這些都刻在我腦子裏，讓我牢牢記住，我真的記住了，程哥，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她說了不算。”

程南絕伸手擦掉他睫毛上顫動的水珠：“要怎麽活，聽自己的，別人誰說了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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