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倫敦病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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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兩個醫生拽著拖上了病床,他們按住我,第三位醫生走過來,手指間夾著一根針管。我認出了他就是三天前為我註射的那個人。我的左胳膊又被紮了一下,透明的液體灌進我的身體,我連掙紮都忘記了。

幸運不能次次都有。

“你們走吧,他留在這裏觀察反應。”醫生說。

其他醫生離開後,我爬起來,卻被醫生一把按在床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墨藍色眼睛盯著我看。

“你多大了?”

“二十五。”

“有點太大了,我比較喜歡十幾歲的少年。”他說。

這句話令我不寒而栗。

“你認識盧卡什?”

“盧卡什?”他反問,“你指的是從波蘭來的27號嗎?”

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掙脫了他的束縛,我直接摔在了地上。

“是你殺了盧卡什!”

“他是很美,但是也很不聽話。”醫生蹲下來,抓著企圖向後逃的我,“他還在和那個肥豬一樣的菲利克斯來往。美好的東西怎麽能被這樣踐踏?”

我害怕得說不出話來,從未有過的恐懼迅速占領了我的意識,我渾身冰冷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墻角,眼前這個醫生,毫無疑問是個變|態,他可以為了將盧卡什占為己有而殺了他,被他盯上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說實話,你看起來不像二十五歲,保養得很好。”他抓起我的頭發,迫使我擡起頭,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麽惡心的東西似的皺起了眉頭,用手指狠狠按著我額頭的傷疤,“這是什麽,好難看。”

“所以請你放過我吧,醫生。我身上醜陋的地方不止這些。”

“你想死嗎?”他說,“拒絕我,明天就會給你註射其他的藥物,你就會像那些人一樣被扔進掩體裏埋掉。”

“我已經註|射過兩次了,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他突然大笑起來,抓著我頭發的手也松開了,小小的實驗室裏回蕩著他的笑聲,“你以為我給你註|射的是什麽?”

“治療蕁麻疹的試驗疫苗?”

“是生理鹽水。”

他笑得停不下來。

我大吃一驚,頭腦都停止了運轉。只是生理鹽水而已,他偷偷替換了藥物,留住了我的命,卻依舊能面不改色地殺死其他人。

“你太有趣了。”他拉我站起來,我卻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病床上,“我是貝海姆醫生。你叫什麽名字,19號?”

“莫勒。”我緊緊扒著床沿,竭力向著遠離他的方向躲著。

“我是說你的名字,那樣叫起來更親切不是嗎?”

“伯努瓦。”

“哦,伯努瓦……”貝海姆用誇張的法語強調重覆著,“伯努瓦,真像法國佬會取的名字。”

“我可以離開了嗎?”我顫抖著問,我不想再和他說一句話,那會讓我脊背發寒,莫名恐懼。

“當然可以。”他微笑,“明天你就會上死亡名單。”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笑著的,好像我是一只螻蟻,生死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但我確實想活下去,不得不向他屈服。

“你要我怎麽做?”

貝海姆慢悠悠地走到實驗室門口,“哢”地一聲鎖上門,拉上窗簾,從衣櫃裏掏出一條皮帶,從後面勒住我的嘴,“陪我玩玩吧?雖然你年紀比較大了,但說不定會有其他意外的樂趣呢?”

我被他反剪著手按在病床上,嘴裏唔唔低哼卻不能說話,那條皮帶勒得我皮膚生疼,只能任他擺布。

“伯努瓦,你告訴我,成年的同|性|戀者和毫無性意識的少年,有哪裏不同?”他扯下我的褲子,冰冷的手指在我身體上游移,膠皮手套的觸感格外清晰。

“會因為羞恥更敏感,還是習慣之後更放肆?”他手術刀一樣的聲音擦過我的耳膜,仿佛地獄裏惡魔的低語,接著他的手指滑|進了我的身體。

我一個激靈差點從彈起來,但他又把我死死地壓了回去,同時手指向裏面|捅|得更深,我的上半身趴在床上,只能劇烈地顫抖,連呼救都不可能。

我習慣了男人之間的性【】交,卻無法忍受貝海姆在我身上做的這些。

四根手指。一口氣探到了最深處。我感到下||體發熱,被撕裂的疼痛順著下腹蔓延開來,我死死咬著皮帶,眼淚順著臉頰滾到床單上。

他的手指還在我體|內肆虐,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周圍的墻體似乎蒙上了一層扭曲的白霧,和我的眼淚混合在一起。當他的手終於離開我的身體,我看見他的膠皮手套上沾滿了鮮血。雙腿之間隱約有熱乎乎的液體流下來。

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好像看見了卡爾。他一蹦一跳地跟在我身後,嘴裏不停地喊著,“艾拉,艾拉,等等我。”我停下來等他,他卻站在我身後不動了。

“艾拉,你為什麽要拋下我?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他忽然扭過去背對著我哭起來,我伸出手想安慰他,卻看到他身體裏冒出來另一雙手,那雙手的手心布滿槍繭,但異常溫暖。

“伯努瓦,春天已經來了。回到故鄉去吧。”雷奧說,“去見你想見的人,說你想說的話。”

他的身影最終潰散成一團模糊的霧氣。

“雷奧——”我喊著他的名字驚醒過來,四周還是雪白的墻壁,天卻已經黑了。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被子,自己試著動了動,除了下||身還傳來陣陣刺痛之外,一切看起來還好。我想坐起來,但尾椎骨的位置疼得碰都不能碰。

無論之前和別人做過多少次,這樣嚴重的傷我從來沒受過。

一小塊面包遞到我嘴邊。我勉強側身撐著,看到貝海姆手裏拿著一塊面包,撕下了一塊給我。

“你的身體比不上盧卡什。”他把面包放到我身邊,“他一次可以伸進五根手指。”

我的腦中只有饑餓,全然沒有聽進他說的話。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個面包,很軟,不像之前發給我們的那種。

“你會像殺死盧卡什那樣殺了我嗎?”我咽下最後一口面包,問他。

“如果你聽話,不去找別人,我會考慮讓你活到最後。”貝海姆的手托著下巴,“至少以後的實驗你可以不用來了。”

我可以活著。我能活下去了。這種喜悅瞬間驅趕走了內心的恐懼,尊嚴被我踩在了腳下,如果可以活下來,它在我眼中已經一文不值。

“你看起來很高興。”

我趕緊斂了嘴角的笑意,這種情緒不可以隨意流露。

“在我厭倦你之前,你還可以活著。養好了傷我們進行下一個項目。”貝海姆站起來,打開病床對面的櫃子,裏面放著幾個罐頭,“你的食物可以由我提供,前提是你要隨叫隨到。”

我答應了他。我只能靠他活下去,不僅是我,還要連同舒爾茨的份,一起活下去。

當我身體好了一些的時候,貝海姆總能變著花樣做一些“游戲”。但更多的時候是他用手對付我。也許他只是想看我受盡折磨,自尊被踐踏的樣子。他不是一個正常人,也會把每一個和他有交集的囚犯變成那樣。

隨後的半年裏,我忍受著貝海姆給予的折磨,茍且地活著。天氣越來越熱,我的身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傷疤,有些是劃痕,有些是鞭痕。但我已經不在意,因為我活下來了。和我一起來到希爾梅克集中營的那些人一個個地消失,仿佛沒有存在過的幽靈,輕飄飄地進來,毫無緣由地蒸發,也不會有人發現。

但是他再也沒有讓我受過比第一次更重的傷。有時我也會好奇他為什麽還沒對我感到厭倦,也問過他。

“你看起來和別人不太一樣。”貝海姆坐在椅子上抽煙,問我是否需要一根,我搖頭拒絕了。

“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但你確實不同。”他吸了一口煙,“這下我倒舍不得讓你死了。”

“那你為什麽要殺了盧卡什?”我問他,那個少年的死使我始終不能釋懷。

“因為他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了。”他說,“我原來很喜歡他,他乖巧又溫順,如果不是後來他去找那個肥豬一樣的廚子,也許現在和我說話的應該是他。”

“但是你殺了他,是你奪去了他的生命!”

“是我殺了他。”貝海姆慘然笑道,“我是家裏的次子,從小父母都會把最好的給哥哥,我只能用他剩下的,衣服,玩具,沒有一樣是我自己的。就連醫學院的入學機會,都是我哥哥拒絕後落到我頭上的。所以我討厭這個職業,我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是和別人共享。”

他說著站起來,打開櫃子,拿出一罐牛肉罐頭,“要吃嗎?”

我早已經饑腸轆轆,隨後點了點頭。

他把挖起一塊牛肉放到碗裏遞給我,“盧卡什也是被這樣一塊肉|誘|惑走的。我不知道他每天都很饑餓,因為他來到我這裏時總是表現得那麽開心,從來不和我說食物的事情。”

“小時候我們兄弟倆有一架模型飛機的玩具,是兩人共享的。我太喜歡了,不想給我哥哥,於是我把它燒掉了。如果不能獨享,那就讓兩人都不能分享吧。”

我的後背一陣發冷。

“你真的喜歡盧卡什嗎?”

“也許吧。”貝海姆喃喃道,“但我還是殺了他。”

“你後悔了?”

“有點。”他說,指了指櫃子,“裏面有很多食物,你可以隨時來取。”

盧卡什為什麽從來不敢和他提及食物的事情呢?是因為早就看透了他醜惡的內心,還是別的原因?他肯定怕極了貝海姆,不敢和他提更多的要求,害怕他會進一步傷害自己。這種扭曲的感情,不要也許更好。

我吃完了碗裏的牛肉,不再問下去。保持緘默,盡力活下去,才是我該思考的問題。即使他的童年再淒慘,也與我毫無關系,畢竟,他現在是個殺人魔鬼,不可原諒。

這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稍不留神,就會被拉進地獄。

1944年夏末,天氣悶熱潮濕,集中營裏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人被折磨得骨瘦如柴,也有不少人選擇自殺。我曾經親眼在營房裏看到一個青年的屍體懸掛在頭頂,他的身體搖搖晃晃蕩在上方。所有人麻木不仁,似乎已經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死亡即將到來的恐懼。

而貝海姆叫我去醫療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我要離開這裏了。”他說,同時遞給我一張紙,“去另外一個集中營,我在死亡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會死嗎?”

“和我走吧,至少保證你能活過明天。不然你很快就會被註|射試驗胰腺液。”

“我該以怎樣的身份離開?”

“實驗品。”他簡潔地回答我,手裏在填寫一張表格,“這是申請表,如果你沒有異議,明天就出發。”

“去哪裏?”

“奧斯維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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