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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療養院》作者:蘭道先生

文案

一座位於山上的療養院,和其中各種各樣病人的故事。

每個故事獨立,有各自的主角,閱讀順序也可以顛倒。

目前包含《擇日而亡》《天堂裏的另一天》和《倫敦病人》

內容標簽:異國奇緣 因緣邂逅 悵然若失

搜索關鍵字:主角:耶茨 ┃ 配角: ┃ 其它: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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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故事 擇日而亡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點了一根煙。

“做個了斷吧。”他說,金色的頭發在模糊的煙霧中顯得格外迷人。但我有點想不起他是誰,我見過他,但不記得他。我頭暈,將剛從便利店買來的熱狗丟在床上,裏面的奶油濺到床單上,我不在乎,因為這只是家廉價的汽車旅館。

我掏槍,同樣不知道為何,這只是一種本能,直覺告訴我,我得保護自己。這個男人很危險,一個聲音說,然後慢慢透過大腦皮層漸漸具象化,我能感覺他在醒來。夜晚是屬於殺手的時間,我知道他該醒來,沒人能阻止他,一個有原則的殺手。

“想念我的屁股嗎?”我聽見自己說,語氣輕佻而且帶有威脅意味。

男人吸了口煙,我記得他的名字,凱文?達夫。這記憶是突然跳出來的,因為我醒了。我的生活是片段化的,我能記得一些事,但同時也會忘記一些事,但那不重要,因為另一個我會承擔那部分被遺忘的記憶。

我絲毫不會顧及地告訴你們,我有偏執型人格障礙,同時伴有人格分裂癥。我有正規醫院開具的診斷證明,醫生勸我治療,我一槍崩了他。然後大搖大擺地穿著渾身濺著血跡的衣服走出醫院。對,就像《老無所依》裏面的Suger 一樣帥,殺人,走出去,警察全都去他媽的。如果非要說一個詞來形容我,那就是職業化。我是個非常專業的殺手,我可以提著我的箱子四處走,四處殺人,沿著美國西海岸線一路走,就像個旅行者一樣。

哦,去他媽的,遇到這個金發男人之前,我確實在旅行。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我的,就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變成這樣的。我,或者說他,二十歲之前,還是個好學生,直到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衣服上全是血,這一切才開始變化。他嚇壞了,但很快發現那不是他的血。

只是衣服濺了血,但他不知道是誰的。他慌忙處理掉染血的衣服,又檢查了鞋子和地板,但奇怪的是,鞋子很幹凈,地板也被重新清理了一次。他是一個人住在出租公寓裏的,根本沒有朋友。

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以前的我,現在沈睡的我的一切。我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麽,我殺了人,然後打掃了現場和自己的住處,因為太累了,鎖上門,就睡著了。但是可憐的伊恩?博伊德不知道,這些都是後來在他意識混亂時傳達給我的。說實話,該感到迷茫的人是我,我是誰,從何而來,該往何去,我都不知道。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和好青年伊恩,共用一個身體。我在晚上活動,他在白天。不過這種狀況在一個月前改變了,為了躲避凱文?達夫的追殺,我經常在白天活動。

逃亡之前,我接了一筆大單,這種單子估計只有我敢接。我完成了任務,成功引來了凱文,這個金發藍眼睛的尤物。是的,我還是個同性戀,喜歡漂亮男人。凱文不能算很天才的追殺者,所以我故意給他放水,露出馬腳,讓他追上我,卻不讓他殺掉我。給他甜頭,這樣我們的追逐游戲才能一直進行下去。

我放下槍,掏出打火機,同樣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對著他的臉噴了上去。他的藍眼睛霧蒙蒙的,非常好看,我硬了。但我不能表現得那麽明顯。

“寶貝,說說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凱文指了指我的行李箱,“我在裏面塞了信號發射器。”

“看來你並沒有比上次高明多少。”我直起腰,坐到床邊,拾起剛才丟在床上的熱狗,將裏面夾著的熱狗腸取出來,用舌頭沿著它的邊緣舔了一圈,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我一直在看他。我敢打賭那些粘在我唇邊的奶油看起來色情極了。

“我知道那個發射器的存在,”我將整個熱狗腸塞進嘴裏,又吐出來,嘴唇甚至還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但如果丟掉它,我們的游戲就結束了不是嗎?我敢說你絕對找不到我。”

“是的。”凱文大方地承認了,“我沒有你那麽專業,伊恩。我得承認在這方面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我很開心,因為我的藍眼睛尤物誇獎了我。

於是我放下熱狗,走到他面前,打開雙腿跨坐到他身上,胳膊環著他的脖子,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耳朵,“我們簡直像一對亡命情侶。情侶相聚應該做些什麽,你知道的吧,親愛的凱文?況且你這次的發射器藏得很好,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作為獎勵,你可以要我。”

凱文的手早就伸到了我的襯衣裏面,常年持槍而產生繭子的手指蹭過我的胸口,讓我立刻興奮起來。我忍不住向前挺了挺腰,將臉埋進他的金發裏。他的頭發很軟,而且帶著很好聞的玫瑰洗發露的味道,即使在馬不停蹄地追趕我,凱文依舊是個愛幹凈的乖寶寶。

有什麽熾熱的東西頂著我下面。我知道那是什麽,於是輕笑一聲,踮起腳讓自己的身體稍微離開凱文的腿,麻利地扯下他的褲子,又脫下我的褲子,對準他早已昂揚的性器坐了下去,由於沒有潤滑,我能感覺他在我體內有些幹澀,又反覆試了幾次,還是不能順利。我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剛要蹲下去,凱文就拉住了我,然後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小管潤滑劑,擠了一些在手指上,就將手指滑進了我的後穴。

我的身體冷不防打了一個激靈,凱文一把將我按在墻上,手指卻依舊在我體內進進出出。三根手指很快就能在裏面運轉自如,雖然汽車旅館有些喧囂,隔音效果也不太好,但我還是清楚地聽到了身體下邊傳來的咕唧的聲音。我將雙腿分得更開,整個身體幾乎緊貼著墻,抓住凱文的手示意他可以了。

“進來吧。”我扭了扭腰,“我快等不及了。”

凱文揉了揉我的頭發,一個挺身就撞進了我的身體。炙熱的感覺貫穿到底,我沖出喉嚨的一聲嘶吼硬生生被堵了回去。接著他緩慢抽出,頂端還未完全離開時又頂了進來,我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完全不顧墻的後面有沒有人。

幾次完全貫穿之後,凱文開始規律地在我體內律動,我隨著他的節奏動著腰,同時用一只手去自慰。

想象身後凱文的臉,我很快就能射。他高潮時一定特別迷人,汗水會濡濕他額前的金色碎發,順著他金色睫毛一路流淌,接著是他健康的小麥色的皮膚,再向下就是那埋在我身體裏的東西。

那玩意兒模樣真漂亮。

“哈——嗯——”一股白濁從我手中射了出去,我喘了一口大氣,身後的凱文卻加快了律動的頻率,我正處於高潮之後短暫的疲憊期,他突然加大力道的頂撞讓我差點尖叫出聲。

見鬼的是,他正頂在那個敏感點上。

“凱文……你……哈……慢點……”我趴在墻上,他死死箍著我的腰,又將我拉進他,使我狠狠貼合著他的身體,另一只手的手指撬開我的牙齒。

“你射得太快了……這是給你的小懲罰。”凱文俯身在我耳邊低語,腰上的動作卻沒停,也一直在摩擦著我的敏感點,我雙腿一軟,差點順著墻滑下去。

我想求他快點給我,但他的手指在我嘴裏禁錮著我的舌頭,我說不出話,一張嘴口水就流了下來。

“我喜歡這副和你性格完全不搭調的敏感身體。”凱文又撞了幾下,我只覺得最後一次腦中一片空白,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從那個點向四肢百骸發散出去,舒服得我說不出話。只能張大嘴,任憑口水淌下來,滴落胸前。

我徹底軟癱下來,凱文一把扛起我,將我扔到了床上。屋裏沒開燈,借著月光,我能看見他身下的那個東西還在一上一下顫抖著。我伸出手向後攏了攏自己的頭發,張開雙腿呈大字躺在狹窄的小床上,以一種極其誘惑的姿態面對金發尤物。

“再來一次。”我邀請道。

凱文當然不會拒絕。我最欣賞的就是他表裏如一的誠實。

他爬上了床,將我的雙腿架到腰後,我立刻像軟體動物一樣纏了上去,並迫不及待地將還在一翕一合的後穴展示給他看,裏面只流出了一些清澈的液體——凱文剛才並沒有射。

這個男人的耐久力真是可怕。

我用餘光掃到了已經充血的小凱文。像是故意挑逗他一樣,我腰上用力,使身體貼他更近。凱文立刻抓住我的腰,將我拉向他,然後他的性器就再一次潛進了我的身體。

我纏綿地叫了一聲,打算伸出手自己解決前面。凱文卻從床邊摸出兩副手銬,分別拷在我的左右手,將它們和床鎖在一起。好在旅館的床很窄,不然我可不能保證自己的胳膊夠長。

凱文不是警察,他帶這種東西自然也不是為了逮捕我——只是增加情趣罷了。我放松身體,大腿根磨蹭著凱文的腰。瞇起眼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親愛的凱文,你打算替我解決嗎?”

“我可沒那麽好心,寶貝兒。”凱文拿過我丟在床上的領帶,在我半挺立的性器上打了一個結,“這次你可不能自己先爽了。”

“凱文你這個狡猾的——”我拽了拽了手上的手銬,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什麽也沒有發生。

“這方面,我是專業的,伊恩。”凱文勾起嘴角笑了笑,俯視著我,一縷金發落了下來。他跪在我兩腿之間,抓著我的腰,開始緩慢推進。凱文一向比我專業,他知道操之過急雙方都沒有什麽快感,這種精雕細琢的折磨才是更極致的享受。

我稍微擡起腰,配合他的動作,讓他挺進得更深,並且故意引導他探向我的敏感點。但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樣做的弊端,我的手被束縛著,根本無法自慰,而他一直磨蹭著我的內壁,讓我的前端漸漸有了感覺。我低下頭,那個領帶不松不緊地纏著,對我來說卻是莫大的懲罰。

我不再扭動自己的腰,像個木偶一樣癱在床上,原本盤著凱文的雙腿也漸漸松了下來。凱文察覺到我的異樣,抓過我的小腿,又繼續起來。

我被他折磨得直咬嘴唇,恨不得現在就坐起來掙開手銬來上一回。但是我掙紮了幾下,床晃動得更厲害,反倒加深了這種折磨。

大口喘著氣,我擡起頭看著金發尤物。下身已經全然挺立,但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堵在前段,幾乎令我窒息。我昂起頭,扭動了幾下,對凱文說:“凱文……給我……”出口的聲音居然是顫抖的,我恨自己的不爭氣。每次和凱文做都是我先挑起的,最後狼狽地哭著求饒的也是我。

“伊恩小可愛,你看上去快哭了。”凱文捏了捏我的臀肉,笑意更深,“這次的服務還滿意嗎?”

“哈……不滿意……當然不……”出口的話被他突如其來的頂撞沖得支離破碎,“讓我射……”

“我還沒射呢寶貝兒……嗯……”他忽然低吟一聲,埋在我體內的性器顫抖了幾下,接著一股不算溫熱的液體就滑過我的內壁,從我的穴口緩緩流出,他滿意地退了出去。然後解開了系在我下身的領帶,我幾乎像失禁一樣射了出去,乳白色的精液噴濺在凱文的胸口。

我喘著粗氣跌回床裏,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流失了。我的頭無力地垂向床邊,再也不去動解開手銬的心思了。

凱文在我身邊躺下來。汽車旅館的床對於兩個大男人來說實在是太窄了,也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體重,從剛才開始就吱呀吱呀地響。

“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凱文在我耳邊吹了口氣。

“你殺不了我。”我有氣無力地說,把頭扭向他,舔了舔嘴唇,“再次見面,我還是會問你,‘想念我的屁股嗎?’。”

“你說對了,我會想念它們的。但是——”凱文的手突然向下伸去,又滑進了我的後穴,“我真想把發射器塞進你這裏。”

“那我還是不會取出來。”我對他眨眨眼。

凱文笑了,同時湊得更近了。

“吻我。”我說。

凱文沒有回應我,藍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我看到他眼中有個失落的人影。

我嘆了口氣,想湊得離他更近。無論做過多少次,凱文都很吝惜於給我一個吻,他寧可去吻我下面的東西也不願意貼近我的嘴唇。

我在數他的金色睫毛。即使他從不願意吻我,我還是那麽愛他,他真好看。

現在應該是深夜了,外面也漸漸消停下來。空氣裏有種固化的安靜。

“今晚留下來陪我——”

凱文原本放在腰側的手突然摸出了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的頭。但是我下一秒就掙脫了手銬奪到了槍。

現在換我用槍指著他了。

“我本來想說共度一晚,你至少應該幫我把手銬解開。結果還是要我自己來。”我坐起來,凱文舉著雙手站起身,離開窄小的床鋪。

“凱文,我是專業的。哪怕是最親近的人,我都不會一點防備都不留。”

“你是專業,但你這種表現更像一個偏執型人格障礙患者!”

“閉嘴!”我跪在床上,繼續用槍口對著他,下體凱文的精液還在汩汩流出,滑過我大腿內側,讓我覺得有點冷,“去他媽的人格障礙!”

凱文試圖讓我冷靜下來,不斷說著求饒的話。

但是我怎麽可能真的對他開槍呢?我不舍得,就像每次逃跑時留下大量線索,開車總是保持一個穩定的速度一樣,我不想失去他。

“聽我說,伊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槍放下好嗎?”

我跪著沒動。

“閉上眼,算我求你。”凱文說,他的藍眼睛裏霧氣蒙蒙。

我照做了。

嘴唇突然被一片柔軟覆住了。

凱文的嘴唇真的很軟,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讓人忍不住伸出舌頭去舔。

觸感忽然消失了。我睜開眼,凱文不見了,窗簾也不知何時被拉上了。

“凱文?”我呼喚著他的名字,但沒有人回應。我拉開了窗簾。

“凱文!”

“凱文?達夫!”

“凱文?達夫你這個混蛋!”

我握緊了手裏的槍,威脅似的指向前方,“我要開槍了。”

正是知道凱文已經離開,我才敢開槍。

“呯!”的一聲槍響,伴隨著玻璃破碎散落一地的聲音。

凱文剛才坐著的地方,只有一面鏡子。

***

窗外在下雪,我用手扒著冰冷的窗臺,呆呆地望著外面。我不知道這是哪裏,自從上次在汽車旅館睡著了之後,我一睜眼就來到了這裏。

這裏有很多穿著白衣服的人,他們給我打鎮定劑,強迫我換上難看的病號服,把我關在這間屋子裏。屋裏有一個窗戶,可以看見山後的景色。

我聽說這裏是“綠野療養院”,是偶然聽護士們聊天時知道的。我每天都試圖逃出去,但是他們拿走了我的行李,我的槍,有時還用鎖鏈拴住我的腳。我的房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我必須在他們的監視下吃飯,睡覺,去廁所。連打飛機這種事都要被監視。有一次我在衛生間裏手淫,清楚地看到陪著我的那個男護工褲襠裏撐起一個小三角。然後我又裝模作樣地呻吟幾聲,護工差點就在廁所裏和我幹上一炮,不過在那之前我已經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山上療養院的生活十分無聊,我的主治醫生堅持聲稱我有精神疾病,一定要我住院治療。

身後響起敲門聲。護士蘇珊娜給我送來午飯。

他們一般不會派女護士單獨前來,如果是,我必須把手也栓上鎖鏈。我乖乖伸出手,蘇珊娜把結實的鏈子套在我雙手上。

蔬菜沙拉和漢堡。不是我最喜歡的熱狗。不過沒關系,我在食物上從不挑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漢堡。昨天他們給我吃了很多藥,我的胃不太好,吐了整整一晚,現在餓壞了。

蘇珊娜站起來幫我把窗戶關好,並且囑咐我下次要穿好襪子,然後從包裏拿出一件毛衣。

“伊恩,下次如果非要開窗戶,記得穿上它。”她把毛衣放在桌子上,我擡起頭看了一眼,是我最喜歡的普魯士藍色。可我不記得我對這裏的人說過我喜歡這種顏色。

我想起了凱文。我已經兩個月沒見過他了。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麽?他知道我在這裏嗎?如果知道,為什麽不繼續我們的游戲?他是對我厭煩了嗎?

“伊恩。”蘇珊娜叫我,我正把最後一片生菜塞進嘴裏,她遞給我一杯溫熱的水,“下午耶茨醫生要見你。”

我點點頭,一口氣把水喝完。耶茨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一個白胡子老頭。

“他們說你昨天過量服藥,導致急性胃痙攣,好點了嗎?”

“嗯。”我根本沒有過量服藥,昨天給我送藥的是那位廁所強奸我未遂的護工。他把我壓在地上,強迫我吞下那些藥片,作為報覆。我的手腳都戴著鎖鏈,根本無法反抗。我本來就有胃病,結果爆發了急性胃痙攣,吐得滿地都是。耶茨醫生及時趕到制止了護工瘋狂的行為。

“你的臉色很不好。”她擔心地看著我。我知道蘇珊娜是個好姑娘,至少在這裏,她是真正關心我的人。

“我沒事。那個護工怎樣了?”

“他被耶茨醫生開除了。”

真可惜,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我想起《魔山》裏面的療養院。似曾相識又完全不同。

下午耶茨醫生如約來到我的房間。我正坐在地上一個人玩多米諾。他推開門的瞬間,我推倒了第一塊牌,然後整套牌沿著固定軌道一一倒下,直到他腳邊。

“伊恩?博伊德——”

“我們診斷你患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伴有多重人格癥。還有輕微性成癮。”我接著他的話說道,“今天給我吃什麽藥?哦對了,下次請讓蘇珊娜給我送藥,我不想再吃到吐。”

“你的治療沒有一點進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會考慮采取更嚴格的治療方案。”

“你們可以把我關到監獄裏。”我晃了晃手腕上的鎖鏈,“畢竟這也沒什麽區別。只是監獄裏沒有窗子,看不到山上的雪景。”

“你最近還會見到凱文?達夫嗎?”耶茨醫生問我。

我搖搖頭,剛住進這裏的時候我總是在窗外看見他的身影。他好像站在一棵茂密的樹下,層層疊疊的樹葉遮住了他的身影,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他,我不會認錯那一頭金發。

“那麽北卡羅萊納大學的學生伊恩呢?是否還會在某些時刻出現?”他接著問。

我搖頭。

好青年伊恩似乎也從我的生活裏淡去了。這麽說,我的人格分裂癥應該是有所好轉的,耶茨醫生剛才只是威脅我配合治療而已,剛來那幾天,我打傷那幾個護工時他就這樣威脅我。

“那很好。我們現在來重覆一下你的信息。你叫伊恩?博伊德,今年二十五歲,是紐約州的一名刑警,因為精神問題被迫停職接受治療。你患有偏執型人格障礙和多重人格癥,輕微性成癮。你不是殺手,也不是二十歲的大學生伊恩,沒有被一個叫凱文?達夫的人追殺。凱文?達夫只是你分裂出來的第四重人格。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我記住了。”我說,將腿收攏,像個乖寶寶一樣坐在地上,“那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直到你完全忘了凱文?達夫這個人的存在。”耶茨醫生說,對我伸出了手,“把你剛才從我文件上偷走的曲別針還給我。”

我悻悻地交出捏在手心的曲別針,這一次的逃跑計劃又失敗了。

“耶茨醫生。”

“嗯?”

“凱文他……真的不存在嗎?被人雇傭追殺我的凱文?”

“沒有人追殺你,伊恩。”

耶茨醫生離開了。我又站起來打開窗子看窗外的雪景。樓下一個身影格外眼熟,是我親愛的凱文。他一直在那裏等我,等我把大學生伊恩徹底驅逐出身體,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和他見面,繼續我們的游戲。我不相信我是個刑警,我是個殺手,凱文是追殺我的藍眼睛尤物。

我打死也不會忘記凱文的。

一直站在窗邊有點冷,我拿起蘇珊娜送來的毛衣,普魯士藍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因為它和凱文的眼睛一樣漂亮。

***

“他的情況怎麽樣?”一個滿頭柔軟金發的藍眼睛青年問蘇珊娜。

“不太好。”蘇珊娜回答,“現在只治愈了一個人格,就是二十歲的大學生伊恩。這個人格已經很少出現了,達夫長官。”

“想聽聽我們的故事嗎?”凱文?達夫問。

偽裝成護士在這所療養院工作的女警官有些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是在伊恩二十歲的時候和他相遇的,那時他確實在北卡羅萊納大學讀書,我在他的學校做了一個演講,這個孩子在演講結束後就來找我,問我刑警的工作是否有我說的那樣有趣。我說怎麽可能,刑警的工作都是危險又無聊的,只有他這種天真的大學生才相信我的鬼話。然後他又問,那麽警局裏都是你這樣天生尤物的警官嗎?我笑著否定,他就請我喝咖啡。兩個月後,我聽說他不顧父母反對轉到了警校就讀。”

“他可真是個傻孩子,是吧?畢業之後,他被分配到我的部門,正好作為我的下屬和我一起行動。某次任務,我們需要在某個組織裏安插眼線,伊恩主動申請。我不否認他是個很有天賦的刑警,但這次任務實在太危險了。於是我們大吵了一架。但我沒能阻止他,他一直想向我證明自己。事實是,他最後也成功了。他偽裝成職業殺手混入犯罪組織並最終將其搗毀。伊恩在那裏潛伏了兩年,回來的時候我覺得他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並且行為舉止越來越像一個職業殺手。他經常在警局附近鬼鬼祟祟,好像有人在追殺他。甚至以為我也是追殺他的一員。”

“但他還愛著我。只有和我在一起時,他才會有片刻的安心,雖然不是全然放松,但醫生說這樣已經很好了。他變得越來越暴力,還開槍打傷了一個醫生,但警局將這件事壓了下來。後來他開始逃跑,我作為他的上司當然要追他回來。我在一家廉價的汽車旅館見了他最後一面。”

“醫生和我說他的病是由於高度壓力和壓力造成的。他盡力融入組織,所以才會分裂出殺手那個人格,而且……現在還沒有脫離的跡象。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們吵架後的那天晚上,他賭氣說一定要完成這次任務,證明給我看。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吧。”

凱文點了根煙。

“我也是他的人格之一,醫生說如果不見面不再刺激他,能讓他慢慢忘了我,相信那個我不存在,就有治愈殺手那一人格的可能。”

“他臆想的只是追殺他的你。”蘇珊娜問道,“如果就這樣不見面,你會後悔嗎?”

“會。但我更希望他別再傷害自己了。”凱文深深吸了一口煙,“如果他能有所好轉,想起之前的身份,我想耶茨醫生會讓我慢慢接近他,以他上司的身份。”

對不起,伊恩。

因為我也像你愛我一樣愛你。

***

雪還在下。今天凱文沒有出現。蘇珊娜給我送來一臺收音機,讓我解悶。

我隨便調了一個臺,裏面正在放一首歌。歌詞是意大利語,奇怪的是我竟然記得自己聽過。

那首歌叫做E L' Alba Verrc。

“凱文,你來聽聽這首歌。”我把耳機塞進金發尤物的耳朵裏,他正在埋頭看著文件。

“什麽意思?”凱文聽不懂意大利語。

“黎明前請帶我走。”

收音機裏Ania的聲音還在繼續著,我忍不住和她一起唱了起來。

“ero già qua, si,ero già qua.”

“我已經在這兒,是的,我已經在這兒。”

Prendimi così, prendimi così dal niente.

請你就這樣帶我走,一無所有的,就這樣帶我走。

Tienimi così, tienimi così per sempre.

請你就這樣抱著我,永遠這樣抱著我。

——The End

第二個故事 天堂裏的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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