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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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出了門,只見閻羅正在遠處等他。

這個遠是真遠,幾乎跟沈夜那屋站成一線,擺明了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尤其……是不足為謝衣道也。

沈夜心裏隱隱有個猜測,心思頓時活泛起來,緊張又帶著說不出的期盼。“去你那裏說吧。”

兩人在閻羅殿裏相對而坐,閻羅先開口,卻是不著邊際地扯起了其他:“哎我說大祭司,手裏那個法術,是不是該散了,難不成還想跟我比劃比劃?”

沈夜手掌一動,這才發現他剛剛只用單手給謝衣打理衣服,另一手的法術居然就一直留著。

“你說你這麽……處心積慮……我是說,用心良苦地瞞著他,他糊裏糊塗地活是沒關系,你這成天提心吊膽的,也不怕思慮過甚,早早來我這閻羅殿當差!”

沈夜揮手散了法術,漫不經心道:“無妨。”

“大祭司對徒弟可是比對自己還上心不少,難得——”

“閻君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些?勞閻君大駕,一大早親自登門相請,怕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閻羅笑道:“大祭司若真當令徒失憶與否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今日所談之事,大可聽一半,留一半。”

留的一半是關於謝衣,那聽的一半……沈夜難以抑制地激動起來,克制再三,才做出一個相請的動作,說道:“……願聞其詳。”

閻羅也不再跟他賣關子,直言道:“令妹沈曦蘇醒之日,不遠了。”

沈夜驀然站了起來,沒等閻羅再說別的,人影已從閻羅殿消失不見。

閻羅理解,只好站起來跟著去了。

謝衣房中,謝衣換好了衣服,卻還蹲在床邊擺弄著通天之眼,自言自語著。

“師尊也真是的,他自己不看就算了,也不讓我看,還順手就關了,不知道開啟的方法很覆雜嗎……”

“師尊到底瞞了我些什麽……哎……想知道,可是師尊又不喜歡,還是不要打聽了……”

“要不是剛剛閻羅突然闖進來,說不準就聽見阿阮在說我的過去呢……”

“靈力運轉不暢……這裏看來還是應該再加以改進……”

謝衣細細端詳著通天之眼,即刻就想動手,不過想想師尊的房子修葺了一半……謝衣走出去,站在門口看遠處沈夜那屋,房頂還豁著通天的口子……

“通天之屋還沒修好,修什麽通天之眼,回來又要挨師尊罵了……”

於是默默地放下通天之眼,去給沈夜修房子了。

地界是輪回轉世的地方。這轉世投胎前,有一處是非去不可,便是奈何橋,有一碗是非飲不可,便是孟婆湯。可在這之前,還有一關是非過不可,便是三生石。

即將投入輪回的鬼魂在走過三生石前,三生石上便會映出此人的三世,生死,姻緣,命格,劫難,無一不落。

初入地界,謝衣為了找回記憶也曾偷偷來這裏照過,被孟婆攆著打不說,還被沈夜罰了三日面壁,最不值的,是三生石上光溜溜只照出了他的人影,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如今沈夜站的地方,正是三生石下。

三生石的底端是女媧所留命魂之力最集中的地方,可鎮命魂,亦可聚三世之記憶。

沈夜沈曦兄妹年幼時,沈夜之父,時任流月城大祭司為了嘗試借神血之力治療滄溟,將沈夜和沈曦送入了矩木核心。神血灼燒之下,沈曦再也無法長大,並且記憶能力被徹底摧毀。每過三天,她的記憶便退回到被送進矩木之前的那一夜。

後來,流月城一戰,心魔礪罌借沈曦軀殼重生,沈夜為徹底摧毀心魔,親手殺了沈曦。

沈夜是抱著和流月城共死的心下的手,怎能料到神農下界前來救援,他非但未死,可以說除了靈力大損別無大傷。

而沈曦……沈曦被他用神劍昭明所傷,已是命若游絲,回天乏力。

神農仁慈,心感憐憫,特地請來女媧為其續命。同時神農感應出沈曦體內有他的神血之力,又聽沈夜說他們曾入矩木接受神血灼燒一事,也施術為她進行了治療。

女媧為沈曦鎮了命魂,為了助她恢覆記憶,便讓沈夜帶她來了地界,囑托閻羅開啟三生石,讓沈曦在此休養,一來穩定命魂,二來借三生石之力助她恢覆記憶與記憶能力。

然沈曦終究傷重,女媧也曾說她蘇醒之日未知,沈夜甚至想過他有生之年或許都看不到這一天到來,沒想到……

沈夜的抖著手附上三生石,石壁冰涼刺骨,沈夜的手卻仿佛灼燒一般火熱。

閻羅上前一步,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沈夜堂堂流月城大祭司,在位時背負責任多少他不得而知……但他一手拉著謝衣,背上背著沈曦踏進鬼門關的那天,閻羅就知道這個人一生註定不得輕松。

“小曦還要沈睡多少日,清醒的日子可否確定?”

閻羅搖頭。“具體不知,不過大概也就是這兩日了。”

沈夜緩緩頷首,“還有什麽要囑咐的,一並說了吧,小曦醒來的事情還不值得你對謝衣有所忌諱。”

“是有事情要說,不過並非囑咐,只是忠告而已。”閻羅神色凝重。

沈夜側頭正視他。

閻羅:“小曦蘇醒,她的記憶也會同時被喚醒,三生石內部脆弱,受她記憶幹擾,極有可能會造成三生石之力紊亂……甚至溢散……”

“你的意思是……”

“若不想讓謝衣恢覆記憶,這幾日便把他看緊了,不要讓他靠近此處。”閻羅鄭重其事,末了還強調一句,“此處,不光是指小曦沈睡的三生石下面,而是整個三生石,你要小心。”

“本座明白。”沈夜將額頭貼上三生石壁,頭腦一個激靈,卻仍是分不清這樣瞞著謝衣的過去是好是壞。

知道沈夜把他的話放在心上,閻羅識相地不再去打擾他,靜靜地退了出去。

“多謝。”

閻羅聞聲一笑,“大祭司客氣。”

**

謝衣一上午都掛在房頂上,測量,刻畫,敲敲打打,時不時下來鑿幾個木頭零件,就是不見真正做些添磚加瓦的事情,房頂該是大開天窗映日月還是大開天窗映日月。

中午伶仃又來跑了一趟,先是鬼鬼祟祟在附近好一通偵察,看見沈夜不在才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謝衣早就看見他了,被他的舉動引得直想笑。

伶仃走到房檐下,使勁兒仰起頭看他:“謝公子!”

“怎麽還怯了?早上不是還拍門拍得挺歡實嗎?”謝衣打趣他,“啊?伶仃小公子?”

伶仃聞言,一張臉立刻垮了下來,苦兮兮地跟他抱怨:“快別提了!虧你每次都說你師尊如何如何善解人意如何如何體貼周到如何如何無所不能,根本不是!”伶仃大叫,“跟他說話我都想掉頭跑開了好不好,大祭司身上最明顯的氣質是不怒自威,什麽和善你有沒有搞錯!也只有你才受得了你師尊——”

“師尊處於上位多年,威嚴自成,你們日後多見幾次就習慣了。”謝衣道:“再者說,你跟師尊講那些下界傳言不也是自得地很嗎?哪裏不自在了,哪裏想掉頭就跑?”

伶仃嘿嘿一笑:“您師尊金口一開,我哪裏敢不答。”

謝衣哂笑,不跟他扯這些有的沒的,從房頂上下來,兩人就地在門口坐下。

伶仃問:“謝衣,你師尊這房子什麽時候才能修好?孟婆可是整天念叨你呢!”

“還需一段時日......”又是這個問題,謝衣也有些汗顏,實在是不好回答,只能含糊其辭,“孟婆忙不過來你還四處亂跑,何不在孟婆那裏幫忙?”

“嗐,別提了,我可不似你那般好耐性,在一個地方一呆就一動不動。孟婆嫌我添亂,把我趕出來了......她每次都誇你,脾氣好性子好又心善又懂事,我在她身邊好幾百年都沒見她這麽誇過誰——謝衣!你有沒有聽我說啦?!”

“嗯?抱歉,走神了,你說什麽?”謝衣不好意思地看著他。

伶仃大怒:“又是這樣!你眼裏就全是那些個木頭玩意兒,我好心好意來陪你聊聊天放松一下你還不領情!時時走神!你就是忙碌奔波的命!累死也活該!”

謝衣:“......”

沒等謝衣想好措辭來安慰他,伶仃自己倒是安靜下來,好奇地湊過來問:“謝衣,為什麽你每次走神都是在看天上,天上有什麽嗎?還要仰著頭,你也不嫌累的慌啊?”

謝衣聞言一怔:“如此嗎?我自己都沒有發覺......”

“是的是的!我以前也沒有註意,是上回在閻君那裏碰見一個白頭發坐在輪椅上的人,他也是這個動作,我差點錯認成你呢!”

“白頭發,坐輪椅......”謝衣沒有留意,只是微微好奇:“沒想到地界還有殘疾的鬼魂......”

伶仃手一揮,大大咧咧道:“地界什麽鬼都有啦,遭天譴受詛咒或者生帶疾患,有的是地界也驅散不了的,只能一直殘著,或許過了輪回,下一世投胎就正常了也說不定!”

謝衣只能發出一聲同情的嘆息。

伶仃才不管他,一邊說話一邊學著謝衣的樣子擡頭看,左看右看東看西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上面到底有什麽啊......明明就什麽都沒有啊,到處都是黑乎乎的......”

謝衣搖頭:“或許是以前的習慣吧,我也說不上來。”

伶仃小聲道:“以前我去下界,那裏的人們也像你這樣,不過在下界擡頭能看見亮亮的月亮,那裏的人們管這種感覺叫思鄉,你說你是不是也思鄉?”

謝衣失笑:“我神農後裔烈山部族人,所居之處流月城駐於北疆上空,高居九天,上哪裏看那‘亮亮的月亮’?又思哪門子鄉?”

伶仃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又看他說得胸有成竹不好反駁,只好撇嘴咕噥了一聲“那可不好說”。

謝衣恍然又想起一事,問:“你們地界可以隨隨便便出入嗎?你一個鬼差,怎麽總是往下界跑?”

伶仃臉上罕見地露出一抹失落:“我喜歡那裏......那裏的人十分推重一種感情叫做‘情愛’,聽說是世間最美妙的滋味......原本我也有機會體會的......”

謝衣:“......?”

伶仃:“我還沒跟你說過吧,我是鬼童,就是還未及弱冠之齡便做了鬼魂的生靈。孟婆說我生前是下界的人,可惜命不好,少年時期就死掉了,還沒來得及喜歡上哪個漂亮的女子。”

謝衣啞然。

“真的,我伶仃就算對引魂之類的事情不上心,但這幾百年接引過的魂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裏面就數人最多了,都這麽說!”

謝衣喃喃道:“情......愛......”

“對啊,情愛。今天還有一對年輕人手拉手過奈何橋呢......”伶仃一手托腮,滿臉向往。“你想想看,這世間若是有一人和你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該有多好......”

心意相通......生死與共......永不離棄......

師尊......

方才隨著伶仃的一字一句,昨夜和沈夜共眠,今早沈夜替他打理衣服的場景突然鉆進腦海,把謝衣嚇了一大跳!

可話說回來,沈夜於他亦師亦友,知交多年,心意相通自是不言而喻,再說從百年前的流月城至如今掌管輪回轉世的地界,他們可不是生死與共......永不離棄?!

謝衣渾身一震,怎麽可能?他怎麽能這麽想?他怎麽能對師尊起這種念頭?

“謝衣?謝公子?謝衣!”

“什麽?”

“我說,你今天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想什麽呢?”

“這個......沒什麽!我打算今天先趕趕工,你去跟孟婆說我明日過去幫忙......”

伶仃聞言立刻什麽都顧不上問了,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就跑遠了去找孟婆。

謝衣獨自在屋子前楞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又挪回了屋子裏。但剛剛那一瞬間的悸動總是似有若無地纏繞在心頭,讓他怎麽也無法全心全意地投入,最後幹脆躺在房頂的洞旁邊,望著天空胡思亂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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