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請您再等一會兒，陛下暫時還不想召見任何人。”

前線的戰報傳得飛快，從第三戰區到諾克頓，也不過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讓這個消息不太靈通的太子都得到了完整的信息。

本來按照老皇帝的詔令，太子只能待在自己的宮殿中，沒有傳召是不能擅自離開的，但明眼人都瞧得出老皇帝快不行了，而太子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帝國唯一的繼承人，誰又願意為了一個快死的老頭子而冒犯未來的頂頭上司呢？

就這樣，今天太陽才剛剛升起時，明載就親自溜到內閣開了一場會議，商討此後的戰局變化和中央的政局變化。

雖然圍繞這次勝利所帶來的衍生問題，足以讓內閣的眾大臣口腔體操數日之久，但其核心問題其實只有一個——戰爭還要不要繼續打？

“這個問題簡直就是毫無質疑的，”財政部長把厚厚的財務報告拍在會議桌上，“今年的軍工費用開支已經占到了總開支的近80%！再這樣我這官也徹底當不下去了，要找死你們就自己去吧！”

“同樣迫在眉睫的還有耕地與糧食供給問題，”國土局的局長盡力保持平和冷靜的態度，“長期的戰爭和流民讓大量的耕地被荒廢，現在就算戰爭停止，我們依然要花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恢覆耕地面積，這意味著饑荒已然是國家的常態。”

“還有蝕駭擅自發令的問題！”陸軍總司令此時已經年近耄耋，怒氣使他一說話就咳嗽不已，“中央沒有下命令讓他進攻布萊加，他這樣已經與背叛無異了！”

“今年異常的降雪已經導致多地的道路無法通行了，”交通部長在這場會議中似乎有些無關緊要，“我們需要更多的勞工來參與疏通和重建，挖掘機是不會自己幹活的！”

“沒錯，大量的積雪不光損害了道路，還損壞了大量的建築物，”建築部長表現得異常義憤填膺，“連養豬場都被暴雪壓塌了！”

“太子殿下，還有……”其他部長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反映，生怕音量小了就會被忽略不計。

明載看著雪花般多的文件，頭疼不已地揉動起太陽穴，期盼這場會議能安穩的結束；其實他心裏也並非沒有解決的對策，但老皇帝只給了他“聽”的權利，卻沒有給他“說”的權利，或者說——沒有決定權。

飯不能亂吃，話更是不能亂說。

可能是因為這個太子之位一直都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讓明載養成了慎行慎言的處事方式，他沒有第一時間就給這些興師問罪的高官大臣們答覆，而是要求先去見臥病在床的老皇帝一面。

於是，就有了侍衛攔路的那一幕。

“實在非常抱歉，太子殿下，”老皇帝最信任的侍衛長向太子再三鞠躬，“但是沒有陛下的召見，我也實在不敢放您進去啊。”

“沒關系，我能理解您的難處，”明載無奈地點了點頭，“但能請您再進去請示一次嗎？我們真的有非常緊急的事情。”

“當然，請您稍等。”

侍衛長當然也明白這次戰役的重要性，連忙對自己的副手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把信息傳達到位。

副手也是半點都不敢怠慢，趕緊邁開步子走向老皇帝的寢殿，請門外的侍者傳話進去。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說是要請您定奪前線的事宜。”

此時的老皇帝身體已經好些了，勝利的消息就是靈丹妙藥，讓這位本已臥床不起的老人已經能正常與人交談了。

而他的皇後，也就是太子的繼母，正在床邊餵他喝粥，她是這些天裏唯一能與老皇帝朝夕相處的人，說得每一句話都極具分量。

“陛下，”皇後把粥碗放在一旁，“太子要說的畢竟是國事，你就讓他進來吧。”

老皇帝沒說話，只是很安靜地點了一下頭。

過了一會兒，明載就抱著一大捆文件走進了寢殿，先鄭重地向父皇問了安後，又略顯木訥地向一旁的皇後行了個禮。

要說這對繼母子的關系如何，那麽城堡裏的人估計只有一個形容詞——不熟。

這很正常，因為父子兩人的緊張關系，明載只有在遇到國家大事時才會進宮，平時基本就待在自己的小花園裏瞎搗鼓；而皇後數年以來都沒有生過孩子，暫時與太子還沒有利益沖突，犯不著早早地撕破臉皮。

於是二人的關系也就日益尷尬，尤其是在這種“一家三口”共處一室的情況下……

“咳咳！”老皇帝打破了短暫的沈寂，揮手示意皇後可以坐在一旁聽，“你和大臣們商討的怎麽樣了？”

“……回稟父皇，內閣大臣以及各部部長大多是支持及時停戰、見好就收的，而軍隊的高官將領們則態度模糊或支持乘勝追擊。”明載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態度。

但老皇帝卻不想讓這個兒子在自己面前太圓滑，幹脆直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那都是他們的意見，你是太子，我想聽你的看法。”

“兒臣當然是無條件支持父皇您的決定。”明載依舊掩飾了自己的立場，反而把矛頭指向了老皇帝。

“哼，你小子倒是比小時候圓滑了不少啊，”老皇帝冷哼了一聲，但很快語氣又柔和下來，“你父皇我這次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聽聽你的一些見解，畢竟你也已經這麽大了。”

明載清楚他這次而是真心的，老皇帝自知天不假年，而國師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事已至此，能完成國家權力的平穩過渡才是重中之重。

但有些事情還是要摸清楚的，太子對這場戰爭的看法，很大程度上也會影響到後人對老皇帝的評價，生前事顧不上了，還不能擔憂一下身後名嗎？

“父皇，第三戰區經歷了十幾年的戰火侵襲，現在已經是瘡痍百孔了，”明載面不改色地跳開話題，向老皇帝呈上了一份詔令，“請父皇下令撥款重建，安撫當地民眾，以……”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明載抿住了嘴唇，將頭偏向一邊，“父皇，請允許我反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第三戰區的人更喜歡生活在哪一方？”

如果是以前，老皇帝肯定會自豪地說“我們瓦德帝國比對面強盛數倍，民眾當然會選擇我們”，而現在他卻沈默了。

“父皇，您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們的民眾過得好嗎？我們的經濟發展的好嗎？”盡管明載已經避免了正面指責，但這些話聽來仍是句句誅心。

“……唉~”老皇帝憋了很久，才吐出一聲嘆息，“各位部長……他們是怎麽說的？”

明載把會議上寫的記錄拿出來，一頁頁地擺在床邊的桌子上，供老皇帝觀看。

“唉……先把撥款的詔令拿過來吧。”老皇帝從皇後手中接過筆，顫顫巍巍地簽了字，然後再次虛弱地靠在床上，全然沒了方才勝利的喜悅。

“父皇，還請您決定接下來的戰略方針吧，”明載恢覆了以往謹慎恭敬的樣子，“是戰是和，全由您來做主吧。”

老皇帝沒有立即給他答覆，他思忖了良久，忽然說起了題外之事，“昨晚國師又來找我了，他還是想請我禦駕親征。”

明載怔了一下，沒有打斷他的話頭。

“當年戰爭打得最艱難時，是他出面用我們沒見過的力量扭轉了戰局，所以我才相信他能幫我們贏得勝利，”老皇帝的聲音很輕，把明載不自覺地帶到了渺遠的過去，“時至今日，我依然相信他會為我們贏得勝利。”

“您一定要這場勝利嗎？”明載輕聲詰問道。

“為了這場勝利，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如今不能連勝利的果實也一並失去了，”老皇帝的聲音忽而變得鏗鏘堅定，“如今敵國的門戶都已被打破，我沒有不繼續下去的理由，更沒有在國都坐以待斃的權利！”

“那您今日……是去意已決嗎？”

“……你可以這麽說，載兒，”老皇帝的聲音難得柔和，“自我走後，你就是這裏的實際掌權者了，此後無論我能否活著回來，都不會再幹涉國家的大事了。”

“父皇！您？！”

“就這樣決定了，你退下吧，”老皇帝翻了個身，不再去看他，“我要休息了。”

“是……”

明載依舊沒有反駁什麽，聽話地抱著文件向門口走去，然而他的手剛觸摸到門把手，一個侍衛就猛地闖了進來，“不好了陛下，出大事了！”

“什麽事不能慢慢說，”老皇帝被突然闖入的侍衛嚇了一跳，連忙坐起來喝斥他，“沒有通報就敢闖進來，你想造反嗎？！”

“請陛下恕罪，但是……”

“陛下，還是讓我來說吧，”國師那慢條斯理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幾分鐘前有一顆導彈襲擊了都城北方的雪松鎮，經過初步的判斷，這顆導彈的發射位置就在我們國內！”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