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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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板“銷售”工作做得不太好,天天在那打電話引客人,雖然客人都答應得很快,可惜個個都忙得很,一連幾天都沒人上門,米缸都要見底了。亭子裏的影院放著沒人用,讓村民給看上了,在工作人員攛掇下帶著菜上門借音響放歌跳廣場舞。汪老板為五鬥米折腰,借了出去,一開始端著碗嘟囔著跳的什麽東西,坐在走廊看人樂子,後面閑得要命,幹脆跟著一塊跳了起來。

於是第一批客人乘船緩緩而來時,正看見汪老板對著他們大跳廣場舞。幾個人坐在船頭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爆發出一陣爆笑,連音響放的音樂都壓下去了。汪老板這才看見有人來了,立馬氣急敗壞,企圖以權謀私毀屍滅跡。等發現這招行不通之後惱羞成怒,憤而控訴客人生活腐化作風輕浮,放著好好路不走坐船來,一個個當自己許仙呢?客人們不樂意了,說誰呢汪浮誇,誰比你講究啊?

汪老板“舌戰群儒”的時候顧回正在院子裏rua狗,狗子是個中華田園犬,剛出生一個月就被抱來參加綜藝,特技是被rua得嗷嗷叫,嗷嗷得萌倒一大片。汪老板嫌棄他是個土狗,一邊rua它他一邊和小策劃計較:“這狗啊你得找那個有品種漂亮的,像是柯基啊拉布拉多啊,這土狗長大了又黑又黃的,都是骨頭,別人看了還得覺得咱們虐待他了。”正說著,狗子又嗷嗷在那滾,汪老板說你天天嗷嗷嗷嗷,幹脆叫嗷嗷得了。大家一致認為這名字不好叫,容易讓人以為這院子裏鬧狗,於是經過討論,狗子得名小鰲。

rua小鰲是集體活動,餵他則是顧回的工作。小策劃特喜歡看他餵小鰲,自己帶著個攝像機跟著拍,小鰲也特配合被他花式投餵,小尾巴擺得都有虛影了。小策劃從鏡頭裏看顧回rua小鰲,特別真誠地誇他:“顧回哥,我覺得你身上有種母性的光芒在閃耀。”

顧回被她的形容驚得嗆了口口水,“我就當你誇我了。”

“嗐,怪我不會說話,我說真的,”小策劃把攝影機擡了擡,顧回的臉正對著鏡頭,帶著紅暈的夕陽柔軟地覆在他發上、臉上,他眼皮很深,眼睛是明亮的深琥珀色,鼻影挺直,唇色紅潤。小策劃一瞬間以為自己在拍什麽文藝片的美少年,“特別溫柔,特別好看,做飯還好吃。我要是有你這麽好,我也不愁找對象了。”

顧回笑了笑:“我可沒你說的那麽好,而且,我也是單身狗一只啊。”

“那是她們沒眼光,要不就是追你你不知道。”小策劃說得理直氣壯,“我敢說,你這麽長時間不火,肯定是讓人給藏起來了!不過要是我,估計也這麽幹了。這年頭,誰有個好東西不得好好藏著怕被搶走,更何況人了。”

顧回沒說話,低頭捋著小鰲的背毛,過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公司很下力度在捧我了,是我不努力。不然我也不會頂了顧憶的機會來這裏了。”

小策劃不以為然,正要說話,小偶像叫著顧回的名字從大門口沖了過來,小鰲先看見他,也嗷嗷叫著撲了上去。小偶像蹲下身把小鰲抱在懷裏,一邊rua一邊笑著走過來:“顧回哥,有客人來啦!”

正說著,汪老板領著客人推門而入,“怎麽回事,迎賓呢?大廚呢?還不列隊歡迎?”

幾個人迎了上去,走在最前面的尤編劇先跟小策劃打招呼:“叔叔不請自來,打擾你們計劃了,有空去叔叔家吃飯,你阿姨啊老念叨你什麽時候來家裏。”

小策劃甜甜地應下了,趕緊招呼攝像燈光,開始第一次正式拍攝。

這次來的人都是汪老板新劇的主創,據監制說是尤編劇改完了劇本,招呼他們一塊拉看汪老板綜藝拍得怎麽樣。因為來的晚,什麽項目都沒法進行,顧回正和導演商量先賒點菜錢做飯,尤編劇就朝著導演喊話:“我聽說能點電影,這錢怎麽算啊?”

於是一群人又浩浩蕩蕩換了場地,到長廊坐下。顧回拿了菜錢,被尤編劇抓住好一陣看,“可以啊。拿手菜都來一道,看看老汪這眼光怎麽樣!”顧回笑著答應。

尤編劇點的電影是一部二十年前的西游電影,人稱後西游的魔幻之作,是汪導的導演處女作。這部劇最後票房不佳,特效放在現在看也很拙劣,但一直是小眾影評人的心頭之好。有人說雖它講仙魔但分明句句人情,世間善惡如何估量?“佛渡眾生,為何我想渡她一個,佛卻不肯助我?”渡一人而害蒼生,是善是惡?

我本將心向明月。

汪老板招呼小偶像拿家夥,而後手掌翻飛地在他的老夥計們面前展示了一番他的茶道技藝,再將茶碗一一分發,是沁人心脾的雨前龍井茶。眾人紛紛叫好,此時小策劃正好找好了資源,投影幕布上剛剛顯露出那金燦燦的龍標。

夜色漸上,清風徐來,掛在檐下的幕布晃了晃,有樹影婆娑的錯覺。

“二十年啦。”汪老板看著幕布上熟悉的情景,忍不住懷念,“我沒跟你們說過吧?這個電影劇本是我上大學時寫的,當時得是八幾年,我在電影學院成人班讀編劇,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寫了這個劇本當畢業作品。剛交上去沒兩天教授就給我打回去了,罵得我啊……那時離答辯就還有倆禮拜,我趕緊寫了個三十萬字的講改開的打工記,好歹是過了,拿了學位。後來畢業分配把我分到X藝了,那個打工記也給電視臺買了拍了電視劇,挺幸運,拿了獎,我就升了主編劇,工資多拿三十塊。”周圍人紛紛捧場,看過,以前天天晚上一家人一塊追呢。

“但是,我還是想拍那個劇本,但是一直沒有機會。後來到了九幾年,股份制改革,很多民營電影企業開始起來了。我當時想這機會來了,就帶著劇本滿帝都的電影公司跑,跑了半年,終於有人給我投資了。”汪導說到這兒頓了頓,“老曹。他今天沒在。我還是得說,我謝謝他,我也對不住他。謝謝他的信任,對不住他,讓他賠了錢。”

汪導說著話隱約有點哭音,坐他旁邊的尤編劇連忙拍拍他肩膀:“嗐,那老曹可賺了,就靠這一部賠錢把你圈住了,你看看你後面給他賺了多少啊。”這話說得眾人都哈哈大笑,汪導的情緒也緩解了點。

汪導喝了口茶繼續說:“我也不怕你們笑話,到今天,我認自己最好的作品,還是這一部電影。一個人能在歷經磨難後還能保持多久的赤純?世道變了,人也變了。我至今懷念那個時候的我,可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又一天。咱們都老了。”

時間便在回憶過去中慢慢過去,電影也放到了結尾。顧回一直註意著亭子裏的動靜,看那邊片尾曲開始放,就開始把準備好的東西開始下鍋。米飯是事先悶好的,不過他估計用不上,剛才去市場的時候工作人員和他一起去的,白酒啤酒一起買了一箱,估計這群大佬今晚得不醉不歸了。

果然沒等菜上齊大佬們就已經喝了起來。汪導今晚的一席話讓他們也觸動頗多,一群幾十歲的人,互相認識的年頭都得兩只手一塊數了,卻像是今晚才認識一樣,一杯接著一杯敬酒,敬友情,敬夢想,敬青春,敬歲月。

不知是誰開始的,有人哼一起一段旋律。慢慢地,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滄海一聲笑笑滔滔兩岸潮

浮沈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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