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行誰不知道白起委屈。但是林蘇生是第一名旦，是封四爺花了重金捧的人，誰會跟他過不去。這些年來就白起一人跟他鬧了個不愉快。結果你瞧瞧，半點好日子都沒有！

白起這些日子的臉上始終就沒有笑模樣。

當初風風光光的來，現在落魄的走。手裏拎著一個超重的箱子，裏面放著的都是道具和戲服，還有胡琴什麽的！

“咱真的要走啊？”德喜班的班主有些躊躇的問，一臉舍不得！

“抱歉，是我連累了你們！”白起一直到了港口才回過頭來，看著風光一時的戲班子，如今落魄成這個樣子，除了幾個操琴的師父，小狗子和小麥子倆戲班裏長大的娃娃，就剩下一些十幾歲的武生，老青衣和幾個幕後的老師傅。其他的人都被別家挖走了。如今這一行老弱病殘的才是最後肯追隨白起的人。

德喜班的班主看著白起，有些不好意思：“嗨，您說的這叫什麽話，當初您也帶著我們過了幾年好日子！這事兒怎麽能怪你呢？都是怪那狗日的林蘇生，感情這東西最講究一個好聚好散！再說這事兒明明是他欺騙的，怎麽能怪咱們？”話還沒說完就被小狗子狠狠的拉了一把袖子！

這才回過神來發現白起的臉色有些黯然！

暗罵自己不會說話，撓了撓頭。回頭看了一眼隨行的十五個人：“我們都定了，你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肯跟他們走的大部分都是孤家寡人，班主是有老婆孩子的，但自從德喜班不成了之後，他婆娘火速勾搭了個吸福壽膏的老頭，又過的逍遙快活了。至於班主的死活才不管呢！

班主後面還跟著仨小娃娃，老大是個男孩今年八歲。老二五歲是個丫頭，老三才兩歲多也是個丫頭！這仨孩子面黃肌瘦的。班主這次跟婆娘鬧掰回頭找孩子的時候才發現這仨孩子竟跟城裏的小乞丐混在一起。也不知是餓了幾天，看見饅頭就沖上去哄搶！看的班主一個二十四歲的漢子啪啪的給自己好幾個打耳光。說什麽都要把他們帶在身邊！

對他老婆而言，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有福壽膏就行，孩子跟著班主自也是同意的。

這幾個小豆丁就跟在他們的隊伍之中了！

班主還是有些不安：“就算咱們京都混不下去，也可以去山東或者長沙，為什麽要走那麽遠？”

這些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沒有什麽安身立命的本錢，靠的就是白起這幅好嗓子！就算有些流言蜚語但班主卻很樂觀。他們不過是以訛傳訛。根本沒聽過白起的聲音！他相信只要有人聽見白起戲，肯定不會對他們在有惡感的！

“不了，有報紙的地方就能知道這些事兒，林黨到處都是……”只要聽戲的就沒有不知道林蘇生的。當年報紙辦了一個四大名旦的評選，整整三百多萬的投票。投票的方式就有一種，拿著當日報紙中的投票表撕扯下來寄到編輯部！三百萬張投票來自全國各地。四大名旦立刻就被叫響！只要有梨園的地方就沒有不知道他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戲曲這東西一門一派相當排外，在京都的名聲臭了，在哪裏都不會好過的！

這次白起決定帶著他們去南洋，舍家撇業的去那麽遠的地方，海上飄一個多月才能到。萬一要是不成……想回來都難！那個地方可遍地都是洋鬼子，也不知道吃不吃人！

“我一個戲迷在那邊，老早就邀請過我過去！一直也騰不出功夫來，如今正好過去看看。南洋那邊也都是我們華夏人而且普遍富庶，衣食無憂是沒什麽問題！”白起閉上眼睛，半晌才像下決心似得：“等這邊風波平了，咱們再回來！”

白起這次躲開不光是躲開輿論還有就是直人和東四！

“那好吧！”忐忐忑忑的上了船，白起回頭看了一眼。別的人一路都有人送行，想起當年在十裏洋場走的時候，戲迷們也是一路相送。在京都莫說戲迷，就連一個親朋都沒有。心裏說不出的感覺！

轉身踏上了那條船。

汽笛聲漸漸的響了起來！沒多久，船就緩緩的行駛了起來。他們做的這條就是南洋連同內陸最好的船只！一共兩層，一層全是座位，二層隔出來一些房間，白起最後把一直隨身的玉佩給當了了，換的大洋讓他們住上了二層！一共三個房間，十幾個人住狹窄了一些，但比起一摟的作為來說還是強上不少！最起碼有個躺的地方。在海上還有三十幾天要呆呢！

那些戲班子的老弱病殘以為離鄉背井的多少會有些惆悵的情懷呢，卻沒成想上了船，就各自找了個好地方沒多久呼嚕聲就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京都這地界天天受人欺負，去他娘的。

隔了半日，東四找了幾圈，趕到國際旅舍的時候步履都亂了：“直人先生，東五她走了……”一向鎮定的臉上漏出少見的慌亂。

“什麽？”

“最早的一班船票。”

“去哪裏？”

“南洋。”

“八嘎！”

……

林蘇生的宅子是跟封四爺在一塊的。封四爺就是林黨之中捧他的核心人物，他的大太太，二太太都是封四爺給他介紹的。林蘇生雖說是名角，但對著金主也不敢說什麽！

“走了？”一個月都沒有見到白起的面，這會兒林蘇生驟然聽到這個消息有些不可置信。

“可不麽，要我說這女人心狠，不念舊情，不如我。”說完暧昧的看了林蘇生一眼。

林蘇生從小踩著蹺唱旦角，單從外表上看跟男人沒有任何差別，只是過分文氣了一點，仔細瞅他的眉毛是修的細了一些。平常說話也是和聲細語的，很好脾氣的樣子！最讓人稀奇的就是他近三十餘年從來沒跟任何人紅過臉。白起算是鬧起來的第一人！

也是唯一一個指著鼻子罵他是個慫貨的人！

她是那樣鮮明熱烈，像是一團火焰，只有她是林蘇生主動想要接近取暖的人。但是後來林黨怕他不受控制，再加上之前的幾房太太都是他們給娶的，鬧了一出又一出。林蘇生最開始還打算好好的硬氣一回，可是時間長了他也有些不耐。性格又素日軟弱，竟只想躲避！白起後來找他更是見也不見。

沒成想她那麽硬氣，竟直接公開登報聲明兩人再無關系！這下林蘇生急了，跑去公館找她卻根本不見他的蹤影！

外頭人整白起，林蘇生是知道的。只當著她受些委屈到時候還會回來的。沒想到竟一言不合去了南洋！

南洋啊，路途迢迢，也不知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了。這會兒心裏很不高興。

之前人在的時候不覺得咋樣，如今人沒了。就開始想的緊了。

他一個人陷入悲傷的情緒中，完全沒註意房間內另外一個人已經黑了臉色。

……

南洋一共在海上走了將近四十天，他們是二樓的客人，一天兩餐這大船很穩夜晚在海面上感覺不到任何的波瀾，白天還能去甲板上吹吹風。每餐都是以前從未吃過的海魚！

可時間長了卻膩歪的很。那魚根本沒什麽滋味。總是吃現在看見魚就難受。在甲板上吹風的時候經常能聽見嗚嗚的哭聲。仔細詢問才知道是家那邊不太平，這些人是要送到南洋幹活的。一個月能有一塊現大洋呢！只是骨肉分離。如今時局動亂，將來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親人的面！

這哀聲像是能傳染似得！

不多時就哭成了一片……

連白起心頭的沈重也半點沒退去。潮濕的海面上淡水很少。她連續幾日嗓子都悶悶的不舒服。

不一會兒甲板上，看見白起和幾個操琴的師父搬個小凳子，手裏頭拿著自己的家夥事兒。沒有換裝，但往那一站就領你的眼睛往哪看。

正是海面的下午，大夥兒閑的都快長毛了。在一摟就算打牌都沒了興致。如今見到甲板上熱鬧也跟著出去湊湊。

梆子和鑼鼓的聲音傳來。胡琴的悠揚卡著節奏，迎著海風沒來由的覺得無比過癮。

這一封書信來得巧！

天助黃忠成功勞！

……

一曲定軍山，向來是壓軸的好戲。每一句都清脆有力，字字鏗鏘。

在場之人很快就聽的入迷了。不少跟著拍子在那打點。

叫好聲此起彼伏。

一樓的人都被這令人拍案叫絕的聲音給吸引了出來。生怕幹擾到她，甲板上每一個邊邊角角都站滿了人。就連船員和大副都跑了出來，站在角落裏，聽了個入迷。

在場的人很多人沒聽過京劇，只聽過家鄉地方戲。第一次覺得這種腔調這麽好聽。

每一個轉音，每一個字的處理，甚至每一次的換氣都那麽有學問，值得琢磨。

永遠記得一個悶熱潮濕的午後，那一曲定軍山，像是清風驅散了他們心頭的霧氣。讓他們清清爽爽的聽著戲，無憂無慮的。

一曲作罷。

“好……”

“再來一個。”

“好好好……”

白起也是憋得很了。這次一連表演了三出好戲《二進宮》《四郎探母》其中他們這班子裏沒有旦角，最後還是班主技癢跟白起配的戲。他的嗓子雖不夠好。但味兒卻很足。

陣陣叫好的聲音別說臺上站著的演員，就連琴師都興奮了起來。這會兒那小弦兒浪啊，每一個句尾都往上抖一抖，餘音裊裊，琴聲卷著嗓音配合的天衣無縫。

迎著海風，仿佛即將要到的南洋之行也變得清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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