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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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二次扇他耳光。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對他動手,沈宴更是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我。又一瞬間我以為他終於也惱了,就木著臉等著他要麽對我揮拳相向,要麽我們一拍兩散。

誰知這家夥喝多了酒竟成了神經病,先是皺了皺眉,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緊接著卻又慢慢翹起嘴角,連眼睛也跟著晶亮起來。他慢騰騰走上來拉我的手。

“小景,小景,你看你,你還是關心我的對不對?你擔心我喝了酒開車會出事……你還是愛我的小景……”

“沈宴!”

身體裏突然騰起的恐懼讓我沒來由地虛弱。我沈下臉沖他低吼,又猛地一甩手,然後雙手一推,眼見著他連連退了好幾步,我自己卻也沒有半點好,雙腳綿軟地差點站不住。我低頭彎腰,撐著膝蓋急促地喘息。

沈宴遲疑地叫我:“小景?”

我咬咬牙,起身,慢慢退回墻邊靠著,也不看他,只疲倦地揮揮手:“你不要命是你自己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管,也不想知道。”

沈宴沈默了有一小會兒,我剛以為他大概聽懂我這是要趕人的意思,他卻大步跨到我身前來,不由分說地將我圈進他胸前抱著。

“小景,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根本沒想那麽多。我就是太想你,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你,所以……不過你看,我沒事,真的,我下次不開了好不好?”

我無力地搖頭:“那是你的事。”

“別這麽說小景,你會生氣,我甚至有點高興,可我又不想你這麽難過。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們不要再吵了。”

沈宴緊緊抱著我,將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裏,嗡嗡的鼻音聽起來格外的委屈和小心。

他求我不要吵,可我何嘗又想跟他吵。

分開這麽長時間已足夠我想明白很多道理。突然覺得累,那種猶如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心灰意懶,讓我半個字都不想再說。

我閉了閉眼,攢了些力氣後一點點掙開沈宴的手。我看也沒看他一眼。 他要留也好要走也好,我都沒有力氣再管他。

腳步虛軟往臥室走。我需要睡一覺。什麽都不想地沈沈睡上一覺,才能維持我近來越發不堪的體力。

我走得慢,沈宴就在我身後跟著,我停下來時他也停下來,我轉身他卻沒有動,看向我的眼睛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他在等我請他留下來。

我卻說:“沈先生,麻煩待會出去的時候幫我關一下門。”

“我不走。”他說,語氣倔強得像個孩子。

“隨便你吧。”我放棄地回頭。

“小景,周景辰,你不能就這樣不要我,我這麽愛你。”

我不知道我都退讓到這個地步了,沈宴竟然又毫無征兆地發起酒瘋。他平時健身房沒少去,本來力氣就不小,喝了酒更有一股子蠻力在。

他只要稍稍一拉扯,我連半點招架之力都沒有,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他拽回來,兩顆腦袋也毫無意外地撞到一起,發出沈悶的聲響。

最倒黴的是我的鼻子,白天才流過血,這下撞個正著,頓時疼得我眼前一黑,一擡手,掌心裏已經是黏糊糊的溫熱液體。

媽的,姓沈的真是來要我的命的。我頭暈目眩地站不住,只能虛弱地抓了一點他腰裏的衣服以防摔倒。

鼻血倒流進我的喉嚨裏,滿嘴都腥甜,我抿著嘴巴不敢說話,可是站都快要站不住了,我不得不求他搭把手。我低弱地說:“沈宴我頭暈,你讓我坐一會兒行嗎?”

沈宴聽我說頭暈,這才慌裏慌張地放開手,有些緊張地低頭看我,果不其然地被我臉上手上的狼藉嚇得臉色都變了變,顫聲問我這是怎麽了,說好好地怎麽會流鼻血。

“撞到了……”我說。

沈宴慌裏慌張地不知道該怎麽辦,只一個勁地用他的手幫我擦血,一邊還不忘自我檢討:“都怪,我沒註意到,剛才太大力了,現在怎麽辦,要不要去醫院……”

我實在分不出精力來聽他這些,有氣無力地招呼他扶我到沙發裏坐下,看他一副比我還要暈頭轉向的樣子,又越發覺得精疲力竭。

“沈宴,麻煩你,幫我取快毛巾給我。”

“哦哦好,我去拿。”他總算還能聽得懂我的話,掉頭就跑去洗手間,過一會兒又跑回來蹲到我腳邊,舉著毛巾要幫我擦臉。

我撇開頭,從他手裏接過來自己擦。這次比上午流的似乎還要多,我手上衣服上都是,原來的白毛巾也飛快被染了色,成了紅毛巾,看起來的確有些觸目驚心。

我都不知道我還能流這麽多血。好在用毛巾壓了一會兒就不流了,頭卻暈得更厲害,簡直連眼睛都不敢張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邊上倒。

昏昏沈沈間還覺得煩,很討厭現在這種狀態,好似什麽都脫離了我的控制,沈宴是,連我自己也是。

慢慢地連最後一點意識都飄遠了,只不過聽了耳邊一連串焦急的聲音,意識又被勉力的拉回來,我睜了睜眼,並沒有成功。

只感覺身邊沙發一沈,緊接著一只手從我頸後穿過去,然後摟住我的肩膀。我知道是沈宴,心裏有個聲音在說不,實際上我卻已經短暫失去我的聲音,只能由人擺弄。

感覺沈宴將我的頭挪過去靠到他的肩膀上,又將他的臉貼著我的頭頂,但只是很短的時間,他突然起身,然後將我抱了起來。

感覺到危險的變故,我馬上張開眼瞪著他,身體也開始憤怒地掙紮:“沈宴,放我下來。”

沈宴反而收緊了手臂,沈悶地聲音說:“別動小景,我帶你去醫院。”

“我不去醫院。”我低吼道。

沈宴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像哄孩子似地哄我:“鼻子出這麽血,還是讓醫生看看才放心啊。”

我現在連搖頭都不敢,只能閉著眼睛,氣喘籲籲地低聲咒罵:“我說了不去你聽不懂嗎?”

不知道是我表現得足夠堅決,又或者是沈宴被我的指甲掐得痛不過,他抱著我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到底犟不過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你別激動,我送你進屋裏躺著。”

沈宴把我放到床上,給我拉過毯子蓋好,什麽也沒說就走開了。我沒睜眼,沒力氣想他去幹嘛了。不過他走了才最好。

明明是躺在床上,可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飄了起來,暈乎乎地落不到實處。

正擔心自己要隨風飄走了,突然又被身上異常的觸感驚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扣住了手腕。

沈宴刻意放低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你乖一點小景,我給你擦擦身上的汗,再換身幹凈衣服,不然你這樣睡著又要著涼了。”

我的確沒有再動。動不了,也不想動。眼睛也沒睜開,就這麽躺著,像一截毫無知覺的木頭,任由沈宴手裏的毛巾在我身上游走。

先是手臉,然後才是衣服底下的身體,從後背到胸前,他擦得很仔細,動作也很輕揉,仿佛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物品。

終於,他的手帶著適中的溫度來到我的胸腹以下,我能感覺得到他的動作有瞬間的滯頓,一秒,五秒,然後如夢初醒般又開始活動起來。

我的意識已經恢覆清明,張開眼正對上沈宴掛著汗的微微發紅的的臉,才發現他原來是閉著眼睛幫我擦身體。

許是感覺到我的註視,沈宴突然停下來,眼睛也猛然張開,跟我四目相對時,原本就紅的臉,瞬又紅了一層,仿佛下一秒所有的血就要沖破他的皮膚。

“小景……”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堪,說話也語無倫次,“我,我去洗一下毛巾,不,還是先換衣服吧,你自己行嗎?”

我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裏又酸又痛,偏偏痛得不夠,隱約間又夾著一些難捉摸的甜。我恍惚地錯不開眼,卻把沈宴看得滿頭大汗,跳起來就要逃開。我伸手才堪堪讓住他的小指。

他背影僵硬地站著,過幾秒鐘才慢慢轉過頭,不確定地看著我。

“沈宴。”我叫他。

“我……”

我閉上眼睛,眼前仿佛已經轉換了場景,我們回到之前我們住的房子,臥室裏燈光昏暗,他靠在床頭,我枕著他的腿閉目養神。我們不說話,但即使是靜謐的空間,空氣裏流淌的卻盡是溫柔。

突然很懷念那個時候。

我知道,我只是因為身體不適才又突然貪戀起那些瑣碎的日子,並且決定縱容自己短暫的貪婪和軟弱。

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說:“沈宴,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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