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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看得出，所謂“太後口諭”根本是刺客的意願，目的就是要將女皇誘入殿內，扣作人質。

此時此刻，擺在慕清晏眼前的是兩之難選：她若應了，無異於將自身安危交予刺客，也令匪徒多了一重挾制群臣的籌碼；但她若不應，那便是不顧嫡母死活，有違大胤以仁孝治天下的傳統。日後傳揚出去，光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百八十回。

“是太後的口諭，還是你們挾太後以令群臣？”慕清晏冷笑，“同樣的伎倆用了兩回，不嫌跌份？還能有點新鮮花樣不！”

挾持太後的刺客並未亮明身份，朝堂諸公尚且懵懵懂懂，慕清晏卻心知肚明，這夥人十有八九是烈月真麾下的北戎餘孽。

當初詔獄之中，烈月真行刺不成，連麾下親衛都被蕭霽拿下。彼時慕清晏便隱約察覺到，潛伏京中的北戎暗樁不止小貓三兩只那麽簡單——能買通北戎郡主的貼身侍女，堂而皇之行刺女皇，還與朝堂大員搭上線，這幫人已然紮根京城，成了一口不除不快的毒瘡。

慕清晏不畏懼朝堂上的明爭暗鬥，但她不能容忍外族人摻和其中，爭權奪利還能說是人之常情，引狼入室算怎麽回事？

“三堂舅，”女皇輕言細語，“今日這出，可在你的預料之中？”

葉如晦兩腮繃得死緊，額角青筋瘋狂抽搐。

“三堂舅口口聲聲仁德孝義，敢問你口中的仁孝，就是與外族勾結，禍亂朝綱？”慕清晏一字一句都似利刃，偏往軟肋要害處捅，“還是你覺得，比起議政王，寧可將中原大好江山交付外族手中？”

如果說方才是嘲諷，那這句就是誅心，以葉如晦的城府，亦忍不住脫口道：“我沒有！”

慕清晏冷笑一聲，不再搭理他，朗聲道：“門裏是北戎的哪位將軍？來都來了，連名姓都不敢留嗎？”

短暫的沈默後，門內傳來一聲低沈的冷笑：“又見面了，大胤的女皇陛下……多日不見，我從沒有一時一刻忘記你。”

慕清晏面不改色：“那就不必了，要是被旁人誤以為你對朕心懷不軌，非打翻醋壇子不可。”

門裏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大約沒想到都這份上，這位女皇陛下還能如此不著調。但是下一瞬，鬼魅般的聲音再度傳來：“聽說中原人最講究孝道，我現在需要一個人質，你還是你的母親，你自己選吧。”

慕清晏笑了笑：“你既然對中原朝堂之事如此了解，應該知道太後並非朕的親生母親，且朕當初倉皇離京，都是受太後逼迫，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人，將自身安危置於不顧？”

朝堂諸公齊齊抽了一口涼氣。

所有人心知肚明，女皇這話不假，但心照不宣是一回事，擺在臺面上是另一回事。大胤朝堂講究圓融含蓄，哪怕私底下掐成烏眼雞，見了面依然花團錦簇和睦歡喜，誰也不會將恩仇掛在臉上。

何況，太後再如何不地道，終歸是慕清晏的嫡母。只要有這重名分在，有二十年的養育之恩在，慕清晏永遠不能在明面上有絲毫忤逆。

否則，“不孝”兩個字就似一把冷鐵長刀，將她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門裏的男人似乎很了解中原人的習俗，冷笑一聲：“你想讓你的臣子們指著你的脊梁骨，罵一句不仁不孝？”

慕清晏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好名聲固然重要，也得有命享用，若是連命都沒了，旁人是讚是罵，與我有狗屁幹系？反正朕也聽不見。”

門裏的男人一時沈默下來，既沒想到大胤的女皇陛下如此置名聲於度外，又沒法反駁她這番話。

慕清晏固然理直氣壯，卻有人聽不下去，一旁的刑部尚書杜雲程眉頭皺成川字，替在場多數官員說出心聲：“皇上慎言！太後……畢竟是您的嫡母。”

慕清晏面不改色：“太後不止是朕的嫡母，亦是天下之母，四舍五入，也算是杜尚書的母親——要不你進去替她？”

杜雲程：“……”

且不說北戎人是否答應，就算同意了……要拿自家的榮華富貴與身家性命，去換太後平安歸來，杜尚書著實得掂量一二。

在場官員扛不住女皇的牙尖嘴利，為免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聰明地保持了沈默。門裏的男人卻回過神，話鋒一轉：“聽說太後出自京城葉家，葉侍郎，這裏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你難道要看著自己的血脈至親身陷險境嗎？”

無數道目光順勢轉移到葉如晦身上……還包括女皇自己的份。

除了數月前的北戎圍城，葉侍郎這輩子沒遇到過這般煎熬的境地，兩難之選被甩回到自己頭上，攏在袍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覺攥緊，削平的指甲抵住掌心，留下淺淺的印痕。

“聽說大胤的女皇陛下最是刻薄寡恩，上位不過數月，險些將京中世家拔除幹凈，”男人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帶了毒的鉤子，“葉家若想翻盤，眼下是最好的機會……你還猶豫什麽？”

李學陽和韓清寬交換過驚疑不定的眼神，又不約而同地轉向葉如晦，大有葉侍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他們就敢以命相拼的意味。然而沒來得及付諸行動，就被女皇用一記似笑非笑的眼神釘在原地。

“三堂舅，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慕清晏嘴角含笑，眼神卻極冰冷，“你口口聲聲朕為政失德，要請太後臨朝，何不幹脆將朕推出去，除了眼中釘，自此一了百了？”

葉如晦閉上眼，繃得死緊的兩頰微微抽搐。

蕭霽回頭使了個眼色，錦衣衛上前一步，腰間佩刀抽出半尺，發出“嗆啷”一聲響。

文武百官神色聳動，他們確實對慕清晏這段時間大刀闊斧的舉措不滿，也想過請太後出山，壓制女皇。但朝堂爭鬥是一回事，明目張膽地推女皇入死地卻是另一回事。

沒人想背上弒君罪名，權傾朝野如此，簪纓世家亦如是。

當然，亦有人打著混水摸魚的主意，令人窒息的沈寂中，只聽一名世家派系的官員顫巍巍道：“我大胤素來最重孝道，若是、若是皇上能為太後盡一份孝心，想來列祖列宗也會含笑九泉……”

話沒說完，李學陽和韓清寬同時扭頭瞪去，四道目光利如寒刃，將此人捅了個透心涼。

葉如晦驀地睜開眼，沈聲斷喝：“不成！”

幹凈利落的兩個字，截斷了無數人的蠢蠢欲動。

門裏的男人沈聲道：“怎麽，葉大人也不管太後死活了？”

葉如晦於血脈親緣上拖泥帶水，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卻是毫不含糊：“太後固然是天天之母，身份貴重，聖上卻是一國天子，九五至尊、君臨四方，豈容爾等宵小覬覦！若今日遂了你的意，葉某才真是愧對這身簪纓世家的血脈，來日九泉之下，更無顏面見列祖列宗！”

慕清晏略帶詫異地一挑眉，似是沒想到，將這人剝皮拆筋後，竟也能撿出二兩硬骨頭。

不過仔細一想，似乎也是，若沒這根骨頭撐著，當初北戎南下、兵臨京師，一盤散沙的大胤朝廷早降了異族，文人稱頌的升平繁華也成了一場黃粱大夢，就此雨打風吹去。

想來，風雨飄搖的大胤社稷能撐到今日，也是虧得有這幾根骨頭撐著。

門裏的男人微微冷笑，語氣陡轉淩厲：“既如此，你們便一同陪葬吧！”

慕清晏一怔，就見那王姓女官腿腳一軟，沒來由跌倒在地。剎那間，女皇心頭警鈴大作，厲聲喝道：“往後退！”

然而已經晚了，只見王女官裙擺下的引線猛地繃直，就要被人引爆。

火藥的威力，就算沒親眼見識過，也都多少聽說過。那一刻，從文武百官到名不見經傳的宮人內宦，全都變了臉色。

慕清晏的反應算是最快的，她毫不猶豫地提溜過離得最近的葉如晦，往身後一推，緊跟著就地伏倒。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還快，仿佛只是一眨眼，出鞘的長刀已然化作一道殘影，間不容發地破風而出，將繃直的引線從中切斷，餘勢兀自不摔，竟從宮門縫隙中穿過，“篤”一聲釘入柔軟的鈍物。

嘶啞的悶哼聲隨即傳來，血光從門縫中迸濺而出，灑落滿地。

慕清晏還沒反應過來，動刀行兇的那位已經搶上前，畢恭畢敬地扶女皇起身，又不著痕跡地橫肘一擋，將剛爬起身的葉如晦險些懟一趔趄。

“……臣一早說過，皇上萬乘之尊，就算引蛇出洞也不該拿自身安危冒險，”來人一臉氣急敗壞，早把為人臣子的謙恭謹慎丟到九霄雲外，“您若有個閃失，叫臣如何向……交代！”

聽清這人開口的一瞬間，葉如晦閉了下眼，意識到最可怕的猜測成了現實，自己已經滿盤皆輸。

扶起女皇的……是錦衣衛指揮使蕭霽。

蕭霽在聽說太後遭人挾持後，就猜到動手的是北戎人。他本應感到高興，因為同樣的伎倆，北戎人已經用過一次，故技重施意味著他們底牌出盡，已然黔驢技窮。

然而蕭指揮使非但沒松一口氣，反倒越發懸緊心腸，唯恐慕清晏中了北戎人的激將法，被群臣……以及不知所謂的“仁孝”二字逼迫，再一次投身羅網。

幸好慕清晏雖看重名聲，腦子卻沒進水，不至於一而再地拿小命犯險。

蕭霽與葉如晦虛以為蛇多日，早不耐煩了，如今雙方亮明底牌，一切陰謀擺在臺面上，他終於可以扯下面具，將七情肆無忌憚地掛在臉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話王爺跟您說了多少回，怎麽就不往心裏去？”蕭霽仿佛何錚上身，開了絮叨的閘門，便再也收不住，好容易咬住舌尖，他不動聲色地瞥了葉如晦一眼，扶刀拜倒，“如今罪證確鑿，還請皇上下旨，許臣將一幹亂臣賊子拿下！”

葉如晦聽到此處，終於按捺不住心中驚怒：“蕭霽，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

蕭指揮使被女皇和清遠侯聯手錘煉過，論詞鋒之犀利，絕不遜色於任何人。聞言，他毫不猶豫地懟回去：“卑職再如何背信棄義，也不比葉侍郎犯上作亂，連君臣尊卑都不顧了。”

葉如晦：“……”

葉侍郎穩重半生，從沒這般憤怒過，恨不能將文秀瘦弱的身板捏成一股，當頭砸在蕭霽腦門上。

然而他城府極深，到底忍住了，只是冷笑了笑：“說起君臣尊卑，葉某人自然遠遠不及蕭指揮使。”

風水輪流轉得太快，不過頃刻，就換作蕭霽沈了臉色。

葉如晦話裏有話，但凡心明眼亮的，都聽得明白。慕清晏原本不會錯過這番話裏話外的暗示，可惜就在這時，綿長的“吱呀”聲傳來，緊閉的朱紅大門緩緩開啟，於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註意。

蕭霽下意識擋在慕清晏身前，隨著這個舉動，錦衣衛舉步上前，繡春刀齊刷刷出鞘，泛著寒光的刀鋒直指門裏。

然而映入視野的並非窮兇極惡的北戎賊人，而是一襲大紅織金的盛裝華服。

蕭霽瞳孔驟縮，斷喝道：“收刀！”

錦衣衛畢竟訓練有素，及時收住刀勢，沒讓森然生寒的刀鋒映出太後蒼白淩亂的面龐。

那天下間最為尊貴的女子從沒有這般狼狽過，耳垂上的赤金明珠絡子只剩半截，燕居冠也不知丟到哪去，發髻倉皇打散，其中半綹披落肩頭，居然夾雜著不少白發，將她的朽敗和蒼老無所隱瞞地顯露人前。

北戎特有的狼牙彎刀架在她頸上，雪亮的刀鋒映照出太後慘淡的面色。男人高大的身影自她身後徐徐浮現，仿佛巨大的陰霾，盤繞在大胤宮城上空。

“大胤的女皇陛下，又見面了，”男人操著一口流利的中原話，語氣比刀鋒更為森冷，“殷策不在，這一次，看誰能救你？”

慕清晏瞬間認出這人身份，她依稀記得，當初流落草原，自己曾和這位打過倉促的照面。

北戎軍中第一智將，薛禪。

“拖歡身死，烈月真被擒，蟄伏京中的北戎暗樁當以此人為首，”哪怕形勢危急，女皇思緒依然條理分明，“只要抓住此人軟肋，再堅固的堡壘也能土崩瓦解。”

一念及此，慕清晏將這輩子最有恃無恐的表情端在臉上，懶洋洋地笑道：“薛將軍，你不妨也猜猜，若是你死在這兒，誰能救出北戎的可敕敦？”

薛禪的呼吸頓時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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