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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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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女皇陛下有多不情不願,她手上的燙傷還是很快痊愈,連一絲疤痕都沒留下——這就意味著拆了紗布後,她再也找不到理由將左手寫出的滿紙狗爬體呈送給頤寧宮,只能硬著頭皮擼袖子上陣。

……然後被自己一手慘不忍睹的筆跡醜得眼睛疼。

“這玩意兒別說送去頤寧宮,我自己看著都嫌傷眼,”慕清晏扶著額頭,長籲短嘆,“這回要怎麽過關?難不成真要把手摔斷一回?”

那代價也太慘重了。

舊瓶裝新酒的景昭女皇在“右手骨折痛得嗷嗷叫”和“被人識破身份當邪祟斬了”之間猶豫片刻,還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地選了前者——她瞄準堅硬的黃花梨案角,運足一口氣,就要效仿武俠小說裏的鐵砂掌一巴掌斬落。

然後毫無意外……疼得嗷嗷叫。

“痛……”慕清晏嘴裏叼著衣帶,疼得眼淚汪汪,“電視劇裏果然都是騙人的,什麽一巴掌下去手就斷了……編劇你粗來,咱們暢談一下人間理想人生哲學!”

雖然任務十分艱巨,可為了小命著想,慕清晏還是得硬著頭皮將自殘進行到底,虎虎生風的一巴掌當空斬落……又被殷策半路截住。

清遠侯原想當看不見,誰知慕清晏犯起傻來沒完沒了,第一下沒斷成,竟然還想再來一下,終於叫四境統帥看不下去了。

“諸位太醫醫術精湛,就算陛下真斷了一只手,痊愈也不過兩三個月光景,”殷策無奈道,“屆時陛下打算怎麽辦?再斷一次嗎?”

慕清晏:“……”

都說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要是接連弄傷三次,還是傷在同一只手上,那頤寧宮真是不疑心都要生出懷疑了。

自己與原主的種種不同,慕清晏並未刻意瞞著殷策:一則,清遠侯滿打滿算,只在即位典禮上與景昭女皇見過一面,不可能了解深入;二則,她和殷策眼下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蟻,就算殷策看出不妥,也絕不會當面拆臺。

事實也的確如此,殷策並沒有刨根究底的意思,只是無奈且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簪花小楷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需要相當的功底……陛下之前若是沒寫過,還是不要太心急的好。”

慕清晏心虛地翻了個小白眼。

殷策端詳著她神情,沈吟片刻,微微垂落眼簾:“陛下若是信得過……能讓罪臣看看奏疏嗎?”

這其實是個十分逾矩的要求,因為自先帝朝以來,“後宮不得幹政”都是懸在歷任帝王頭上的鍘刀——沒人敢越雷池一步。更何況清遠侯連“後宮”都算不上,只是一介茍延殘喘的罪臣,貿然染指奏疏,莫說前朝言官,頤寧宮就不會放過他。

但慕清晏二話不說,就將小山似的奏疏搬到殷策跟前,還探頭往殿外張望兩眼——相當自然地扮演起望風把守的角色。

殷策一目十行地掃到尾,發現折子是山東按插使司送來的,刨除冗雜的前言後語,內容無法老生常談:彈劾當地官員盤剝百姓,運耗、火耗、淋尖踢斛換著花樣來,恨不能將地皮刮去一層。

匆匆掃完大致,殷策剛偃旗息鼓的青筋又開始瘋狂亂跳,若非受困深宮、自顧不暇,那盤剝百姓的蠹蟲又相隔甚遠……清遠侯的長刀大概已經悍然斬落。

“陛下打算如何批覆?”殷策掀起眼簾,剎那間隱忍盡去,目光簡直比長刀還鋒利,“如果罪臣沒記錯,山東布政使司和太後的母家葉家……應該是拐著彎的遠親。”

慕清晏:“可以直接連根拔除嗎?”

殷策:“……”

不論女皇是否“懲辦”,都不會太出乎清遠侯意料,畢竟女帝尚未親政,自己尚且要仰頤寧宮鼻息,韜光養晦也是情理之中。他自認做足了心理準備,卻還是萬萬沒想到,女皇會給出這麽一個不走尋常路的答覆。

有那麽一時片刻,殷策忘了自己試探的本意,思緒幾乎被慕清晏帶跑了:“怎、怎麽拔除?”

慕清晏不假思索:“運耗也好,踢斛也罷,不就是仗著老百姓用實物繳納賦稅,方便做手腳嗎?既然如此,就把什麽田賦啊、徭役啊……林林總總都合並,直接征收銀兩,看誰能做手腳!”

饒是清遠侯大將風範,對陣北戎鐵騎尚且波瀾不驚,仍然被女皇這番大放的厥詞震住了。

平心而論,這“先河”倒非慕清晏首創,在真實的歷史上,確實有先賢這麽幹過,雖然招致不少指摘,效果卻是相當不錯,以至於慕清晏動了心思,琢磨著是不是能“侵權”一回,將大佬的經驗之談照搬過來。

只見殷策震驚過後,立馬提出疑問:“合並征收銀兩……不是不行,只是陛下打算以何為準的?”

慕清晏理所當然:“當然是按畝征收。”

殷策:“……”

對於這位表裏不一的女皇陛下,清遠侯一直有“捉摸不透”之感,只覺得她一會兒心思深沈、難以揣測;一會兒又單純直白,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一眼能看穿似的。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糅合在一起,以至於清遠侯都看走了眼,一度將換過內核的景昭女皇當成“別有用心”之輩。

不過他現在確認了,這位“九五至尊”是真·心思單純,不摻任何水分。

“按畝征收的前提是賦役均平,然而世家吞並土地之風日盛,瞞報田畝司空見慣……莫說改征銀稅之法推行不下去,就算勉強推行,也不過是轉嫁到老百姓頭上,”殷策嘆了口氣,又想揉額角了,“陛下是一番好意,可惜此法……至少在如今的大胤是行不通的。”

慕清晏被殷策一番話堵了後路,頓時有點傻眼。

她雖是文科生,但學的那點歷史常識高考完就還給老師,只勉強記得有人這麽幹過,至於事前做了哪些準備,推行過程中又是如何解決絆腳石和攔路虎的,她一概不知,更別提照搬過來。

“果然,經驗主義要不得,”慕清晏懊惱地敲了敲頭頂,細細尋思,又有點暗自慶幸,“幸好沒生搬硬套,否則不是拿人命當兒戲嗎?”

“那……就沒別的辦法嗎?”慕清晏鼓起腮幫,越想越不甘心,“難不成,非得等到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時,才能徹底割了這毒瘤?”

民意如潮,確實不可抵擋,但真到了那份上,天下又有多少生民黔首得殉了世家的錦衣玉食?

慕清晏自忖沒有聖母心,但要她眼看著白骨遍野、生民塗炭……也著實對不住這些年接受的思想道德教育。

殷策回答得很幹脆:“除非陛下下詔清丈土地,還田於民……但您應該明白,朝中公卿以柳家為首,甚至包括太後母家在內,手上都不幹凈,不會樂見於此的。”

尚未親政的女皇陛下徹底耷拉下腦袋。

清遠侯入朝多年,平日裏多和些心機叵測之輩打交道,難得遇到如慕清晏這般想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主,好笑之餘,又有些不合時宜的憂心。

“聖上雖不曉民情,卻有赤子之心,若能手握權柄,未嘗不是國朝之福,”殷策於電光火石間做出決斷,“以她的心胸……說不定真能根除沈屙,將這山河收拾出一番全新面貌。”

他低垂眼簾,忽然挽了挽衣袖,言簡意賅道:“研墨。”

慕清晏:“……啊?”

殷策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研墨,您親自動筆?”

慕清晏二話不說,往墨池裏舀了兩勺清水,抓起墨條一氣亂研……不料用力太大,墨汁四下飛濺,有兩滴甚至濺到殷策臉上。

殷策:“……”

慕清晏:“……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趕緊掏出絲帕,替殷策擦拭臉頰上的墨跡,誰知那玩意兒越擦暈染面積越大,直將清遠侯半邊俊臉染成了黑面包公。

慕清晏:“……”

眼看殷策飛來的眼神越來越冰冷,景昭女皇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蹭一下竄起身:“我我我……我去給你打水擦幹凈。”

說完,她不待殷策有所反應,逃也似地溜走了。

殷策伸手摸了把慘遭“荼毒”的右臉,摸到滿把墨跡,眼睛先是危險瞇緊,旋即不知想到什麽,低頭抿緊嘴角,露出一個勉強壓抑……卻壓也壓不住的微笑。

等女皇陛下擰了帕子回來時,殷策也代她擬好批覆,一手簪花小楷惟妙惟肖,不說如出一轍,也有七八分相似,若非將兩份筆跡擺在一起,根本瞧不出破綻。

慕清晏先是嘆為觀止,待得瞧見批覆內容,神色頓時變凝重了:“留中不發?這事……就這麽算了?”

“不是就這麽算了,而是不能不算,”殷策擱下毛筆,活動了下手指——他右手受過夾刑,一直沒好利索,不過寫了寥寥數語,已經覺得手指吃不住力,幸而原主是深宮貴女,手腕本就沒多少力道,殷策還勉強模仿得來,“陛下尚未親政,眼下正需韜光養晦,還不是跟太後和世家正面沖突的時候。”

慕清晏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自己剛從大理寺搶出清遠侯,此刻絕不能跟太後與世家再起沖突。可一想到自己在深宮中著錦繡、食膏腴,宮外的老百姓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連賴以維生的薄田都被奪走,她就滿心不是滋味。

有種自己踩在萬千黎民……乃至如殷策一般忠君之士的脊梁骨上茍且偷生的錯覺。

她將“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反覆念了十來遍,終於忍下這口氣,對殷策……也是對自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還穿著這身龍袍,總有機會將那些不幹人事的挨個揪出來。”

以清遠侯的內斂自持,依然沒完全按捺住,露出一個摻著欣慰、拌著釋然的微笑……緊接著眼前一花,被一只膽大包天的鹹豬手摁上了臉皮。

清遠侯的笑容當即僵住。

慕清晏渾然未覺,將殷策慘遭“玷汙”的面龐仔細拭凈,末了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還是擦幹凈了好看。”

殷策:“……”

清遠侯突然覺得,自己多餘憐惜這滾刀肉似的女皇陛下,由著她作死自己算了。

殷策與慕清晏相識不久,也談不上多了解,卻因為眼下囚困深宮的際遇,對景昭女皇生出了微妙的親密與信賴感。即便每每被氣得青筋亂跳,依然不耽誤清遠侯從感情到理智都更傾向於這位身世存疑的女皇陛下。

當晚用過晚食,慕清晏對著師傅留下的功課橫眉立眼,那表情不像背個書,倒像是遇見了八輩子的仇人。

殷策胃口不佳,喝了兩口熱粥就再吃不下,倚著軟枕百無聊賴,只能拿女皇逗趣解悶。眼看她一張嘴快要嘟上天,只差掛個拖油瓶,殷帥一時好笑,忍不住問道:“怎麽,是哪裏不懂嗎?”

慕清晏悶悶睨了他一眼,將書本扉頁亮出,看到“女誡”兩個字,清遠侯也不由默默了一瞬。

但凡大梁女子……尤其是有些出身的世家閨秀,都對《女誡》不陌生,講學師傅教過,乳母嬤嬤也耳提面命過。但慕清晏不是普通的閨秀,她還是大胤新帝,哪怕尚未親政,依然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

如今的大胤,外有虎狼窺伺,內有權臣當道,非大智大勇者不能殺出一條血路,講學太傅卻還拿些敬順曲從的規矩教導女皇……縱然殷策武侯出身,不敢以學問大家自居,也隱約意識到這做法不是很妥當。

他沈吟片刻:“這是……頤寧宮的意思?”

這一次,慕清晏倒是搖了頭:“應該不是……原來那位陳先生在時,也時不時說些經史子集、治國方略,太後並沒說些什麽。只是陳先生上個月告老還鄉,換了這位國子監祭酒,除了女誡、女則、女論語,腦子裏就裝不下別的了!”

殷策捂著胸口,臉色難以察覺地白了:“陛下若是對講學太傅不滿,罪臣倒是有個人選……”

他話音突然一窒,因為慕清晏將手上的線裝書一甩,整個人撲在殷策膝上,眼巴巴地盯著他,眼神渴望又熱烈……仿佛幾天沒吃飯的小流浪貓見到香噴噴的小魚幹。

清遠侯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突然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偏生慕清晏不放過他,搖了搖殷帥膝蓋:“到底是誰啊?”

殷策偏過頭,不知是隱忍還是難耐:“陛下聽說過禮部右侍郎……李學陽嗎?”

慕清晏顯而易見地楞了下。

“這名字好熟,”她想,“在哪聽過來著?”

沒等女皇陛下琢磨出個所以然,殷策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每一下喘息都壓抑著顫抖的氣音。緊接著,他佝僂起肩背,像是撐到了極限,身不由己地栽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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