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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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名不符實,並不賣花。早年聚集了勾欄樂棚,常有些雜劇傀儡戲之類的在此演出。幾十年前起,京城裏美艷女子當壚賣酒的風氣傳到了沙海,花巷慢慢成了男人們尋歡的去處。

說是“歡”,明面上的不過是酒客呼叫、歌伎陪坐。就是這個程度,也曾被白芷懲頓過——將那些陪笑賣酒為生的女子基本都趕出了沙海。如果願意留下自謀生計的,可以留在軍營。花巷時有百花爭艷,被逐後只餘三人從了軍。

一時沙海內外都有說,“白芷一夜,丁零沙海”。可白芷死後,原本蕭條的花巷又成了芬芳滿堂之地。

謝蓬萊被雲白鷺拽進花巷時左顧右盼做賊心虛,又正了正頭上的帽巾,連聲道,“不妥,我還是回去。”

“回哪兒?那北夏人屍首還躺縣衙裏呢,你聞不到味兒?”雲白鷺自小見慣了煙花酒巷,加上現今面黑容糙,換上和謝蓬萊類似的男裝後倒更顯三分男兒氣。

“沒事,咱們就坐角落裏,燭火也照不到。”雲白鷺白日裏勸說謝蓬萊,“你既為典簿,又要官升七品,總不能含糊治下這地界吧?今天那胡員外郎也說了,北夏人就想留在這兒尋樂子。如果真有北夏人違背禁令藏這兒呢?”

“也不至於膽大到今天就來。”謝蓬萊先還不樂意。

“呵,你且去瞧瞧就曉得了。”雲白鷺的表情她可以不信,但這個學生的過人經歷她不得不信。被拽進了最熱鬧的一家瓦舍後,雖然被人認出是女子身份,那門引卻見怪不怪,給兩個人安排了個僻靜點的座位。

謝蓬萊捏了捏錢袋子,“要多少?”

那徒弟伸出一只手掌,“五兩。”

謝蓬萊已經起身,“罷了,罷了。”就算做了縣令,年俸也不過十五兩。為了探一探還不清楚的底細一下子就花五兩,寧願扒在花巷巷口數人頭。

“我有,放心。”雲白鷺早摸進了被封的帥府,從自己書房磚下面刨出了藏了兩年的五十兩私房錢。

“你哪兒來的銀子?”剛回沙海時還窮得叮當響,現在豪氣得讓謝蓬萊懷疑她剛剛打家劫舍回來。

“安分錢,放心。”

叫了一升酒後,雲白鷺給謝蓬萊斟了杯,指著中間那塊場地,“亥時就會有那京裏來的伎人演唱。”眼睛掃了圈瓦舍裏,早就沸反盈天,都是些商人匠人和兵士在此處。酒槽裏舀酒聲潺潺不絕,已經有人在酒伎的陪坐下喝得忘乎所以,高聲唱喝著。

但還沒見著什麽北夏人。

酒過半壺,雲白鷺撐著下巴看著眼前的一夜,將恩師丟到了一旁,也將這世界丟到了腦後。她在看著坐在她們對角處的一女兩男。那女子年紀不大,雖然也著了男裝,但眼眸似水,絳唇若珠,神色機警而深邃。還能見到身邊兩個男子對她的恭敬之色。她沒碰眼前的酒,只是略帶好奇地打量著瓦舍裏的人。

她也看到了雲白鷺和謝蓬萊,忽然眼裏光亮綻開,之後只盯著謝蓬萊。

“恩師,別遮遮掩掩了,你看人人都自得其樂,不會註意你的。”雲白鷺微微擡起下巴,示意謝蓬萊那女子的方向,“恩師,一直未曾聽過你對哪家男子有意思,莫不是癖好與學生一樣?”

謝蓬萊也註意到那女子,“她是不是看出我也是女人?怎麽盯著我?”

“是呀。現如今學生是雲黑鷺,皮相不討人歡喜。恩師則臉帶煙霏,氣如清月。她不看恩師難不成看學生?”雲白鷺發現謝蓬萊的臉紅了,取笑著她。

謝蓬萊微微轉過身子,裝作盯著別處。卻不知人已經到了當前,“請問,尊下可是濟北郡才人謝君?我家主人冒昧有請二位一敘。”

“不是……認、認錯人了。”謝蓬萊大驚失色,拉著學生的手腕,“我們走。”

“五兩銀子呢,我不走。”雲白鷺不舍地抓著酒杯,“你家主人沒認錯人,”轉而對來人笑呵呵地,“我恩師頭回來這地界兒,害臊……”話沒說完,身旁的謝蓬萊已經離席離開。

雲白鷺皺眉,“瞧瞧,瞻前顧後的,膽兒再肥兩成也是個知州了啊。”

謝蓬萊走出花巷時已經冷汗涔涔,她擡袖沾了額頭汗珠。心想著今晚也別回縣衙埋首文書,徑直回家等信兒罷了。兩個時辰前她就已寫好了兩份公函分別差送到安撫使和延州知州手上。

踩在地上的雙腳有些飄忽,謝蓬萊心道這花巷的酒竟然要比酒巷的還上頭醇香,抽它五厘稅真是便宜了。

朗月當下,秋風入衣。謝蓬萊深吸了口氣,慢慢壓著步伐努力走出八品典簿的風度。

“桃李莫言歲寒心,草木何求美人折?”伴著清脆的女聲,身後傳來兩聲擊掌,謝蓬萊轉身,瞧見了在瓦舍裏盯著自己看的女子。

那女子伸手,制止了身旁人的追隨,自己緩步走向謝蓬萊。

現在再看她年紀大小,仿佛二十一二,又像豆蔻年華。謝蓬萊識人不少,此刻卻心有驚奇:這人笑時雙眼澄澈無邪似女童。但落進整張臉裏又顯得沈著。

“謝師,一別十二載,沒想到在沙海見著了您。”來人靠近後,謝蓬萊借著月光打量著她,又搜腸刮肚地思索十二年前自己在濟北郡的詩會上念出那句“桃李草木”時究竟還有誰在場?

“不敢,不敢。”謝蓬萊這輩子只做過雲白鷺的老師,半路上還被氣到請辭。此生輕易不敢再招徒弟入門。她打著馬虎眼,又微微靠後撤了半步,看起來像是酒酣神亂。

腰間忽然被一只柔軟的手心托住。謝蓬萊站穩後,那女子已經抽手背後,杏眼露出了笑意,“謝蓬萊,你果然記不得我。”

謝蓬萊行禮,“方才那句詩的確是謝某年幼無知時所作,但姑娘……年紀看著不大,似乎不是謝某故交。”

來人點頭,“不錯,你比我該年長七歲。可曾嫁娶?”她一副冷清莊重模樣,張口卻問謝蓬萊嫁娶否。

“謝某……謝某未曾成親。”謝蓬萊被這女子看得頭皮已經發麻,她眼睛裏的光亮在瓦舍裏就燒到了她臉上,既然不是故交,可能也就是個同鄉,“姑娘……也是濟北郡人?”

“算是吧。”這女子看著高自己一個頭的謝蓬萊,忽然嘆了口氣,伸手撫在她臉上,“紅顏不堪,可憐謝師……”那只手在謝蓬萊低頭轉臉時又快速抽回,“真不記得我來著?我可是要娶你的。”

謝蓬萊眼珠定住,已經想起來,“方……方姑娘,那是年幼玩笑話。”

面前的方姑娘哼了聲,“誰和你說了是玩笑?”她又背手繞著謝蓬萊走了兩圈,忽然若有所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謝蓬萊脖頸也發涼。

“知道你怎麽從濟北郡到了沙海這裏,知道為何濟北郡的名冊裏沒你的姓名。”這方姑娘抓住了謝蓬萊的袖子,後面已經來人喊她,“主人……”

她掃興地頓住,透出口氣,忽然輕柔地問謝蓬萊,“你現在哪裏?”

“我……不才,沙海典簿。”謝蓬萊輕輕撤走自己在她手裏的袖子。

“好,等我。”方姑娘走前,伸手又幫謝蓬萊理了被風吹亂的帽巾,“你穿這身,可比身邊那坨黑乎乎的好看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桃李莫言歲寒心,草木何求美人折——化用張九齡的什麽詩而來。不是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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