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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皆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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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決的刑臺建在山頂,木頭搭成的,有些許潦草。淩劍秋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歇地走向那裏。

初冬的風有些凜冽,白衣上的血液將要凍結。那是種刺骨寒心的冷,但淩劍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反而,露出了快樂的神色。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不遠處的宅院——他知道自己沒有來晚。

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全部的不得意吐盡,

“葉容弦,我淩劍秋不負你!”

這句話他用了十成的內力,聲音響徹整個山巔,回蕩在千峰萬壑裏,像是要讓天地作證。

這句話當然也傳到了葉容弦的耳朵裏。他霎時腦中一片空白,意識到原先那些揣測和準備都是徒勞,他遠比自己所想的要容易心動。葉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莫名就拋下了一切的猶豫,他心跳聲如擂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卻沒有一絲的悲傷,滿懷的都是欣喜和感動。葉四看了看自己的手,猛提一口氣,一式雲開月落呼嘯而出。

走吧,離開這裏,從此就死都在一起!

淩劍秋站在山頂上,走來的卻是另一個人。

“你都知道了?”許正言的聲音如同他手上那把刀,冷冷的。

淩劍秋拿手背抹了把臉上的鮮血,“你說呢?”

許正言沒有答話,只是冷笑了一聲,然後揮刀砍向淩劍秋。

淩劍秋已然是筋疲力盡,他腳步虛浮地一閃,狠命用劍對上了那把鋼刀。但他的眼裏卻流露出了那不同於疲憊軀殼的情感,那雙眼睛裏濺了鮮血,殺氣騰騰,好像下一刻他就要咧開嘴咬上對方的脖頸。

許正言的刀已經逼到了離他咽喉一寸的位置,淩劍秋卻仿佛沒看見一樣,還是拿眼睛死死地盯著許正言。修羅金刀一瞬間有種錯覺,這雙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會瞑目,都會這般用力地瞪著他,看他的下場。

他手一抖,覺得有些心虛。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身後“砰”的一聲巨響。

葉容弦踩著青雲步飄飄然在許正言身後站定,他擡手,掌心對著許正言後心。

“你要是敢把刀移一寸,我就要了你的命!”葉四少見地說出這般狠辣的話。

許正言看著他,神色晦暗,“沒想到真出了你這樣的能人。”

下一秒,他刀鋒一卷,內勁如浪潮一般洶湧而出。這一刀看似簡單,上面實際卻載著許正言幾十年的功力,有著開山斷石之能。

葉容弦即便是內家大能也不敢搦其鋒芒,身形一閃就繞到他背後,雙掌平推,將那股內勁死死攔住。

許正言沒多跟他僵持,立刻變招,旋風似的刷刷砍出三刀。這三刀一刀比一刀兇狠,最後眼看著就要將葉四的胳膊砍斷。

葉容弦咬咬牙,想起背對著的淩劍秋,心說說什麽也不能退後一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陣掌風越過葉四的肩膀直攻向許正言胸口。許正言立馬收手,橫刀,生生頂住了那一下。這一掌氣勢沈猛,把他往後推出一丈遠,鞋底在地上磨出“刷拉”的聲響。

葉四見狀眼睛亮了亮,不禁回頭,“爹!”

就見到葉回春穿著一身青衣形如鬼魅地出現在淩劍秋身後,他皺眉:“這仇看來是尋到一塊兒去了。”

許正言冷笑,“怎麽,是要上陣父子兵麽?!”

“打你……”葉回春捋了捋胡須,擡手一指葉容弦,“小崽子他一個人就夠了。”

淩劍秋詫異地望了葉回春一眼,心說這雙掌對金刀怎麽看都危險。

葉回春不禁不慢,對著淩劍秋說:“你個半死的人操什麽心?!”

淩劍秋霎時啞了,怔怔看著葉回春,心說這父子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葉容弦露出個苦笑,雙手擺出一個奇怪的架勢。這架勢不像任何掌法的起手式,他只是把掌心相對,像是抹手一樣隔空撫了三兩下。

許正言看著卻眼神一寒,喃喃道:“你練成了失魂招……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這失魂招也算是失傳的絕學,精髓就在於凝氣成刀。而這凝氣成刀所需要的,就是內力外放的天賦。自古以來,兵刃是越薄越鋒利。那鋼鐵太薄總有折斷的時候,可內力卻不會。這失魂招就是用了這點,將內力聚成輕薄如紙的刀刃。原本葉容弦是辦不到這等神功的,但他走火入魔之後內力大進,於是這難上加難的事忽然就不難了。

葉容弦冷冷看了許正言一眼,忽然縱身跳到他面前,對著他脖子就是一揚手。

許正言退後一步,側身讓過,金刀橫劈對上那氣刀。

就看見那有形的大刀猛然停住,像是被糾纏一樣死死僵在了半空。許正言絲毫不慌亂,雙手握刀又狠命擊打了三次,才收刀回撤。

這三下震得葉四手腕生疼,他強提一口氣,翻手上挑。

許正言把那大刀向下一壓,和那失魂招較上了勁。

論力氣葉四顯然不是許正言的對手,他只覺得胳膊酸麻,整條手臂的筋骨都要折斷一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許正言卻忽然覺得氣血翻湧,似乎那血煞刀的魔功開始躁動。

葉容弦是內家高手,當然察覺到一絲異樣,他忽然撤回了內力,變招成掌,打向許正言心口。

許正言覺得刀下一空,向前趔趄了一步。就算他身經百戰,再快地穩住身形,卻還是硬生生地吃了一掌。

修羅金刀往後退了幾步,覺得嗓子一甜,猛地嗆出一大口血。

葉四看見了也嚇了一跳,他方才那招使得倉促,本是保命之舉,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威力。

卻看見許正言瞪大了雙眼,膝蓋慢慢跪了下去,臉色煞白但眼睛通紅。他目光渙散,青筋暴突,全身不住地顫抖。

葉四往後撤了幾步,忽然聽見對面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葉……葉回春!”

葉容弦驚疑地看著他那一向雲淡風輕的爹,就看見葉大聖手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你現在才發現未免有些太晚了。”

“你什麽時候下的毒?!”

“赤焰散……下在我每年都會給你的固本培元的藥丸裏。”

“赤焰散……赤焰散……”許正言害怕似的,將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亂人心智,使人瘋魔……”

“很像血煞刀走火入魔吧。”葉回春神色裏滿滿的促狹,語氣也是極盡嘲諷“沒想到你居然還真去找冰心訣。”

“你……你為什麽?!”許正言不敢相信他機關算盡之後卻只也是別人手裏一個玩物,他此刻當真發瘋一樣大吼起來。

“十八年前!”對著許正言的怒吼,葉回春聲音也猛然翻了一番,他像是想起當年那情形一樣,劇烈地喘著氣,連手都是顫抖的,“十八年前,你背後砍淩端一刀的時候我就在門外!葉某人雖然不是君子——也知道十年不晚!”

……

在場一片死寂。

半晌,淩劍秋失神地頹然跪在地上,他眼中裝滿驚愕。就算他知道了許正言想害葉容弦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淩端也是死在這人手上。

十八年……他父親的血海深仇沈默了十八年!

心中的怒氣和自責無處排解,只好把一雙眼瞪得眼眶欲裂。

“我這是自作孽……自作孽!”

許正言看這自己的雙手,不禁淒厲地大笑起來,聲音卻戛然而止。

然後他直直地向後倒去,斷了氣。

葉容弦低下頭,不忍心看他的死狀。他伸手輕輕扶起了淩劍秋,喃喃著,聲音疲憊而溫柔,“回去吧,回天目山去,從此再也不管這江湖事了。”

葉回春神色覆雜地看了他倆一眼,沒說別的,飄飄然走了。

這江湖上的事情,無聊的恩怨糾纏,誤了很多人的一生。但到頭來才發現,能和一個人白頭到老比任何蓋世神功都強上百倍。

淩劍秋聽見葉容弦的聲音,忽然心裏一空,那些糾纏的仇恨都慢慢冷靜下來。他看著那明顯消瘦了一圈的臉,忽然釋然地笑了。

“走吧……”

他的仇報了,他的恨消了,他也疲於和這苦短人世周旋了。淩劍秋忽然意識到,躊躇滿志和豪情萬丈從來都屬於不谙世事的年輕人,等到見識了諸多苦難,人所渴求的便只有平淡。

平淡。

平淡地和所愛的人一起到老到死。

他回頭望去:遠處天高地闊,一派浩然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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