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藕斷猶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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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容弦踩著青雲步飄飄然落在那小院裏。

月光照了滿地,竹影婆娑著慢慢地搖。“刷拉刷拉”,風聲帶起葉片翻卷聲,卻顯得四周更加安靜。已經是初冬了,江南的夜晚有些陰冷。地面上一層清霜,在明月下浮泛起薄薄的光。屋瓦上幾只小鳥蹦跳著,不知為什麽還不回巢。

葉四背著光,任憑那有些冰冷的月色把臉勾勒得瘦削刻薄。他臉上的血色還是不多,在月夜裏就更加少了,看上去還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深情翻湧,還帶著那麽星星點點的淚光。

“我回來了……”他喃喃,不知道在這空曠天地間是要說給誰聽,“我就看你一眼……看你一眼。”

他走過去,把骨骼分明的手放在門上。忽然覺得那門板就好像烙鐵,燙得他把手縮了回去。

葉容弦!你有什麽臉來見他!

你殺了許若嬋,你個用心歹毒的懦夫!

葉四忽然覺得胸悶,一口氣都接不上來,只好按著胸口,往後趔趄著退了幾步。他額上滲出了冷汗,整個人如風中殘燭一樣瑟瑟發抖。

倏而生出那麽點猶豫:

不如不見?

然後又拼命地搖頭。

不,他葉容弦辦不到!

他不見淩劍秋一眼就死不瞑目!

正當他一副淒慘狼狽的時候,門內傳來一個聲音——雖然有些虛弱但仍然一股子嚴肅,

“什麽人?”

葉四聽他的聲音,知道他受傷非淺。他苦笑,這門裏門外的都是朝不保夕之人,為什麽還要苦苦相互折磨?

想明白了,葉四忽然就坦然許多,反正自己能見的也就這麽最後一次了,還要顧惜些什麽呢?!

淩劍秋愛也好,恨也罷——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這是最後一次,因為從此以後就是天涯陌路。

葉四挺直了背,拿出那曾被那個人調笑過的四角繡花的手帕擦了擦汗,輕聲說:“你舊情人。”

淩劍秋聽完一楞,心說這莫不是來斬草除根的?

但他的行動快於腦子,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披了外衣為葉四打開了門。淩劍秋看他一臉的殺氣都褪盡了,疑惑:“你怎麽來了?”

“看看你有沒有死透。”葉容弦雖然嘴上這麽說,眼神卻是三春柳絮風一樣,柔柔的,還帶著那麽點心痛。

淩劍秋也看著他,眼神晦暗不明,他一句話也不說,好像要把這幾個月的思念連本帶利地補回來。

葉容弦叫他看得有些心慌,好像那點已經魂飛魄散的溫情又死灰覆燃了,他咬咬牙轉身,“既然你這麽活蹦亂跳的,我就走了……”

話還沒說完,淩劍秋就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攬到了懷裏。嘴唇貼在他葉四耳邊,呼出的氣熱熱地灑在脖頸上,他啞著嗓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麽?”

“你放開!”葉四不敢拼命掙,生怕再給他添了新傷,只好皺著眉。

淩劍秋吃準了一樣,耍賴似的抱著他,“不,我這輩子都不放開!”

葉四急紅了臉,擡手就想給他一掌,卻見淩劍秋整個人都冷得像塊冰,正不停地戰栗著。

“哎,怎麽嚴重成這樣?”葉四摸上他的手腕,輕聲問。

淩劍秋冷得牙齒打顫,索性不說話,就是搖頭。

葉容弦挑眉,這淩劍秋本就內力冰冷,這寒潭凍魂針又是至陰至寒,兩相作用,難怪要把人攪得死去活來。他的指尖觸碰到那點冰涼的肌膚,想到這個人受了這樣的苦,忽然淚水就盈滿了眼眶。葉四扣住他脈門,向淩劍秋的經脈裏緩緩輸進溫熱的內力,覺得那人不再顫抖了才松開手。

他把淩劍秋扶到床上,解了外衣陪他睡下。他又怕淩劍秋真被自己的內力凍死,於是緊緊地抱著他。

葉四橫豎睡不著,聞著那獨屬於淩劍秋的味道,忽然心底裏升起一種近乎悲涼的幸福——在這蒼茫天地裏,他們兩個人終要是相依為命。

一宿無話。

淩劍秋起得很早,他有種錯覺,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溫暖安適的早晨——他可以不用去管什麽懷雪山莊,不用去管什麽父輩期望——他只要靜靜地看著葉四的睡臉,覺得心都踏實了不少。

“花青……你進來。”他向門外輕呼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床邊。

穿白衣的婢女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卻看見自家莊主的臉色好了不少,“莊主有什麽吩咐?”

“傳令下去:從今天開始我要閉關祛毒,這房間除你之外誰都不準踏進一步。還有,每天一日三餐都做兩份,你負責送進來。”淩劍秋雖然是在下令,語氣卻說不出的輕快。

花青聞言楞了楞,心說這祛毒還能祛成飯桶了不成,“這兩份是……”

淩劍秋心情好,也沒有反感她多問,自顧自掀開了被子。

“呀……這——”花青看著葉容弦躺在邊上,嚇了一跳。

淩劍秋把食指貼在唇上,眼睛卻看著葉容弦,笑得寵溺,“你輕點,這事情不準告訴別人。”

花青狠命點點頭,忽然覺得自家主子其實也挺好捉摸——有葉容弦在就是溫柔俠客,沒葉容弦在就是閻羅莊主。

當然,這些她都不敢說出去。

其實花青驚呼那一聲的時候,葉容弦已經醒了。但他莫名覺得那樣子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裝著睡著。此時花青走了,淩劍秋的目光還是粘在他身上,魔障了似的挪不開一寸。

“木頭,你別看了……”他嘟噥著,聲音還帶點鼻音。

淩劍秋覺得好玩,這人昨晚還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蕭條樣,沒想到今天就那麽有活氣了。他輕輕拍了拍葉四的臉頰,覺得觸手都是皮包骨頭一樣,“哎,醒醒了。”

葉四打了個激靈,眼睛瞪大著迅速向後拉開距離,背靠著墻,不動了。

“你離這麽遠做什麽?”淩劍秋笑道。

葉四赧然,“別碰我……”

“好。”淩劍秋縮回手,脾氣好得嚇人,“你說說吧……這到底怎麽回事?”

葉容弦知道他要問許若嬋的事情了,於是理了理衣襟,盤腿坐著。他完完整整地從山崖上遇刺說到了鬧喜堂。

淩劍秋聽完皺眉,“你知道了多少?”

葉四無奈地搖頭,“我什麽也不知道……”

“那好,你聽好了。”淩劍秋正色,深深吸了口氣,“是許正言練了那血煞刀。”

葉四只覺得眼前閃了閃,幸好他背靠著墻才不至於倒下去。他猜測過一萬種可能,把江湖上姓武的刀客背得滾瓜爛熟,但怎麽也沒有想到……葉四瞠目結舌了半晌,才怔怔然道:“怎麽會是他?!”

“武……是武林盟啊。”淩劍秋感嘆,“他練血煞刀入魔了,要拿冰心訣來壓制……於是就買通了顧平。蜀中論劍的時候發狂殺死了那個婢女,害怕你懷疑他,於是自作聰明在江南散布血煞刀的消息——沒想到你反而發現了蛛絲馬跡,就在路上埋伏要置你於死地。”

“可……要殺我的人用了暮雪回風……”葉四皺起眉頭。

“顧平當年又不是一個人在這裏,不然那十殺陣是誰給他造的?那些恐怕是顧平的手下,在懷雪山莊待久了,自然就會懷雪劍法。”淩劍秋說完挑起嘴角一笑,伸手玩著葉四的頭發,“傻瓜,我怎麽會殺你?”

葉四聽他語氣不對,連忙又往旁邊躲了躲,拍開他的手,“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淩劍秋訕訕地縮回了手,一挑眉:“怎麽……還不原諒我?”

葉容弦心說你再怎樣也不能去娶許若嬋,但他覺得那話就真好像怨婦說的一樣——於是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

淩劍秋擡眼看他一副天人交戰,忽然福至心靈,“我娶許若嬋是為了當眾給你報仇——你那天要是不動手,我也會動手——你見過拜堂成親還掛著劍的麽?”

葉四被他說樂了,抿嘴一笑,“你少來……我葉容弦還要你給我報仇?”

“那不是因為你是我舊情人麽?”淩劍秋欺身過去,把葉四圈在了懷裏。

葉容弦發現這就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昨晚一句玩笑話已經落下了笑柄,於是一瞪桃花眼,“胡說,什麽舊情人?!”

淩劍秋聞言笑得越發暧昧,鼻尖貼在他鬢角上,緩緩說:“不是舊情人,是情人。”

葉四忿忿推開了他,拉起外衣就往外走,“你就給我凍死算了!”

淩大莊主沒攔他,只是抱著胳膊看好戲一樣微笑。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葉四自己就回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卷銀針,沒好氣地站在床前,“你過來,我幫你把毒給治了。”

聽見他嘴裏還嘟噥著什麽“真是上輩子欠你”,於是淩劍秋笑得更開了,他心裏默默地想:

你就這樣欠我一輩子吧,然後一輩子都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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