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琴可寄情

關燈
陽光從窗戶裏透進來,有點晃眼。耳朵聽見喧囂的鳥鳴,告訴腦子——天色已經不早了。

但葉四還是不想起來,嘴裏嘟噥著不知什麽東西,翻身躲開陽光,蹭一蹭繼續睡。

淩劍秋看見他那個樣子,覺得好笑,湊過去聽。

“五脈安出,五色安見,其常色……”

淩大莊主嘴角抽了抽,這郎中還是個書呆子,睡覺都能背《黃帝內經》。忍不住笑出聲來,邊笑還邊寵溺地給他理了理散亂的發絲。

葉四聽見笑聲就打了個激靈,“謔”地從床上蹦起來,瞪圓了眼睛看一臉溫柔的淩劍秋。

是了,昨晚喝醉了,睡在淩劍秋這兒。

他松一口氣,眨眨眼緩了緩神,只覺得頭痛欲裂,一陣眩暈感又把他按回了床上。

淩劍秋咋舌,推了下他的肩膀,“葉四,醒了。你也不怕把人睡扁了?”

葉四微微支起一邊眼皮,喉嚨裏含混不清:“困……你那什麽酒,勁那麽大?”

“梨花釀,也叫梨花春,這東西三杯醉的,虧你能喝下一壇子。”

“一壇子算什麽……”葉容弦也不知道生的是什麽氣,撇撇嘴,“我在臨安城裏,千杯不醉。”

說葉四千杯不醉,淩劍秋是信的,他總以為這大姑娘似的人,喝酒也該是小盅小盅地品。沒想到葉四喝酒是出了名的豪爽,大咧咧地拿壇子灌。就看到那麽個小少爺樣的人穿著雲錦袍子,手裏卻舉個壇子往下倒。

這郎中倒是有趣。

這時候葉容弦也撐著床爬起來了,看淩劍秋呆在那裏傻笑。葉四懷疑他又魔障了,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臉,“哎,木頭,想什麽呢?”

“想你。”

淩劍秋這一答完全是無心的,他說的也是大實話。可偏偏葉四是個有心的,他聽完就一楞,尷尬地把手撤回去,臉“噌”地就紅了。

爾後三步並兩步地跑到屏風前取了衣裳,往屏風後一躲,穿衣服去了。

淩劍秋看著他的背影納悶,心說這大姑娘又吃臟東西了?

不過僅僅有那麽一瞬,他心中產生了一種類似登徒浪子調戲黃花閨女的錯覺。淩劍秋甩了甩腦袋,自己一定也是喝多了。

“莊主!顧平死了。”季長風進門來就這麽一句,讓淩劍秋立刻清醒不少。

“誰死了?”屏風後面傳出一個聲音,然後下一刻,聲音的主人一身豆綠袍子地走出來。

季長風聽聲音嚇了一跳,目光狐疑地在兩個人之間打了一個圈,低下頭道:“顧平今早發現死在房間裏了,那樣子……像是中了九日散。”

“帶我去看看。”沒等淩劍秋回話,葉四就徑自走了出去。

懷雪山莊裏沒有牢房,只有一個戒堂,顧平就被關在了平日弟子思過的房間裏。那房間朝北,終年陰冷著,裏面也沒什麽布置,收拾得倒是很幹凈。

葉四掃了一眼四壁,見都是青磚砌成,門窗也沒些許損壞,看來顧平真不是被人殺了。他走過去看了看,死狀確實是九日散的樣子。他暗道:“這可奇怪了,顧平不是下毒的人嗎,怎麽自己也死在這九日散上?”

淩劍秋見他不言語,怕有什麽蹊蹺,“葉大姑娘,怎麽了?”

“顧平這九日散,不是他自己找來的不成?”

“何解?”

葉四從死人的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蓋子嗅了嗅,忽然冷笑,“他也只不過是個替人跑腿的,這解藥不是真的——說不定,這苦肉計也不是他想出來的,而是殺人滅口的妙招啊。”

“你是說,有人給了他九日散,許他懷雪山莊莊主之位,讓他拿冰心訣?”

“冰心訣?什麽冰心訣?”

淩劍秋方才想起來自己沒和葉四說過冰心訣的事,正要開口,忽然被季長風搶了白。

“什麽訣不重要。”

葉四聽出這話裏的意思,既是不便多說,也是不讓自己多問。他沒什麽凡事刨根問底的愛好,於是擺了擺手,“反正就是幕後有人,淩莊主不妨再查查。”

淩劍秋點頭,布置了人去打探。

走出戒堂,葉四的臉還是陰著,淩劍秋也覺得對不住他——季長風說話太不知禮數了。

“葉四,還在生長風的氣?”

“沒。”他一笑,“我像是這麽小肚雞腸的人嗎?”

“不像……那你又是為了什麽?”

葉四嘆了口氣,“我只是在想,這九日散或許有那麽點道理。權勢,地位,武功……到頭來都像九日浮華,都像□□。任你只手遮天還是武功蓋世,都逃不過一死,逃不過一朝夢碎。”

“我以為醫者都看淡生死。”

“看不透的,哪能那麽容易看透……”

淩劍秋背著手,也不急著走了,“不過轉念來想,人生若是只有九日呢?”

葉四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勾起嘴角一笑,“怎麽說?”

“人生苦短,悲歡苦短,愛恨都是一瞬,不如好好活,不計較九日之後。”他看著那雙桃花眼,“別想那麽多,我帶你去看梨花。”

言罷,祭起輕功。

葉容弦趕緊跟上,不多時,來到莊裏一個僻靜的院落。他看見滿院的梨花盛放,雪一樣,雲一樣,一連一大片。風吹過,揚起千萬片飛霜,氣勢若奔地來去天地。

在那片梨花裏,那個人穿著的白衣卻是不一樣的顏色,比梨花更加淡泊,比雪更加安靜。葉四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有種心頭一撞的感覺。

他懷裏是揣著兔子嗎?

不然為什麽心跳得那麽厲害。

淩劍秋回頭,指著葉四的衣襟,豆綠袍子上落了一瓣純白。“這就是懷雪。”

葉四低頭看了看,忽然笑了,梨花落在衣襟上,可不是懷雪抱玉麽?難怪在這江南少雪地區,要取這懷雪之名了。他舒一口氣,看著淩劍秋,剛剛那個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喜歡這個人的。

但他不能說出來。

這是武林裏聲明顯赫的人,這是年輕有為的人,他怎麽好意思絆住淩劍秋呢?

再說葉四也快三十的人了,閱歷總比他要豐富些,也知道取舍進退。

還是默默看著他有朝一日揚名立萬吧。

這樣一想,不免就有些苦澀。葉四收了那笑容,一拱手:“既然莊裏的事情解決了,那麽葉某人也就要告辭了。”

淩劍秋閃了閃神,他以為難得遇見如此投緣的人,葉四也總會多留幾日。心裏升起一種莫名地失望,只想再多留他幾天。“哎,要是事情一了就讓你走,江湖上該怎麽說我懷雪山莊?”

葉四沒想到他會留他,怔了怔。

見他沒答話,淩劍秋繼續說,“你不如多留幾天。”

聽著那溫柔的語氣,葉容弦有些開心,剛才下定的決心就被扔到了爪哇國,“嗯。”

但這隨之產生了另一個問題,葉四怎樣才能偷偷喜歡著淩劍秋而不被他發現自己喜歡他呢?

這個拗口的問題還要困擾葉四好幾個月,這裏暫且不去提它。

且說葉四這就算是在懷雪山莊住下了。

一日晚,月白風清。

淩劍秋拍開封泥,遞給葉四一壇梨花釀。自從知道葉四喜歡這種略帶梨子味的酒之後,他幾乎每隔幾天就給他帶一壇。兩個人總是坐在院子裏,就著明月聊天。

“葉大姑娘,這七弦醫神的七弦是哪個說法?”淩劍秋沒有喝酒,但總覺得看著那雙桃花招子就有些微醺。

“你想知道?”葉容弦一挑眉,露出一個好看的微笑,“我拿給你看。”

一會兒,他抱了張琴走了出來,輕輕放在了矮桌上。

淩劍秋雖不大懂琴,卻也知道那琴價值連城。只見一張面桐底梓的伏羲琴,上面螺鈿作徵,雲紋蕉尾,背面“大音天磬”四個字飄逸靈動。

“你要聽什麽?”

淩劍秋想了想,故意作弄一下他,“鳳求凰。”

葉四聞言臉色一紅,卻還是硬著嘴,裝出一副雲淡風輕,“鳳求凰就鳳求凰。”

他一擡手,琴聲海潮一樣奔流而出,回響在山中。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