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半篇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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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半篇曲譜

(七十六)

“怪胎是……什麽意思?”納蘭德性眨眼費解。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靈山十巫嗎?”風瀟說。

“記得,不過哪十個來著?我記不清了。”

“巫鹹,主宿命;巫即,主導靈;巫朌,主巫醫;巫彭,主化物;巫姑,主詛咒;巫真,主天相地理;巫禮,主七情;巫抵,主歷法數算;巫謝,主天工營造;巫羅,主聲色。十巫各有專長,最初生於靈山,後被靈山夢神分派去輔佐天下十大部族首領,各忠其主。後來涿鹿之戰,天地分崩離析,十巫中幾支留守遠古世界,幾支隨君主來到這裏。來到這裏的有——追隨神農氏的巫羅、追隨四岳氏的巫抵、追隨赫胥氏的巫即、和追隨軒轅氏的巫彭。”

納蘭德性從抽屜裏隨便抽了紙筆:“再說一遍我記下——”

風瀟沒理,繼續往下:“還記得阿姒是巫什麽嗎?”

“巫……羅?”

“對。”風瀟點頭,“阿姒八十年前壞過建剛的一樁姻緣,陰差陽錯成了朱莎莎的幹姑奶奶。朱莎莎的親祖父、被阿姒吸走巫靈之力、變成純粹凡人的那個男人,是一名巫即後人。我剛才說過,巫即主什麽?”

“你他媽講就講,總提問做什麽?誰能記住那麽多!”

風瀟瞇眼瞪他,一副“不愛聽拉倒”的樣子。王建剛擺擺手從中調和,接上話頭:“巫即主導靈,也就是說,把靈力從一個人體內轉移到另一個人體內,這個技能別的巫人是做不到的。要不是因為這姓朱的是巫即,阿姒也不能輕而易舉占據他與生俱來的靈力。所以其實莎莎體內生來就隱藏著巫即的基因,雖說血脈已經沈寂。只需稍稍一激發,就能重新獲得巫人天賦。”

“所以……老王你說風騷對莎莎做了了不得的事情讓你義憤填膺,難道是激發了她的巫力?”納蘭德性突然恍然大悟。

“沒錯。”王建剛說,完後深深嘆一口氣。

“啊,明白了,所以說風騷你之所以讓莎莎去給蔣鋒註射血清,並不是想找個事跡敗漏後的替罪羊,而是想借用她身體裏的巫即之力來導靈嗎?正好巫即善於導靈、而蔣鋒赫胥氏又是他們的舊主人……你居然要把自己的靈力傳輸給一個陌生人?!!你……我也真是錯怪你了,你太了不起了風騷,真的,了不起!生得偉大死得……”

風瀟咳嗽兩聲,心安理得收下讚美,並沒解釋說其實註射的是他納蘭德性的血、傳輸的是玄臾的靈,除了操作過程中耗損了點靈力,壓根沒對自己造成任何損傷。他非要覺得自己善良偉大……那就讓他覺得吧,挺好。

“可是變回巫即身份……莎莎不就不能跟凡人戀愛結合了嗎?但她已經有孕在身……啊,風騷,莎莎肚子裏的小怪胎,該不會就是因為你吧!這可要不得啊,缺德的事情……”

“我起初會那麽生氣,也是以為殿下為了幫奇奇你實現願望救蔣鋒,利用了莎莎,害她孩子變成怪物。可是後來才知道,原來殿下早就探到莎莎肚子裏氣息不對,心裏疑惑,又親自向她打聽,得知胎兒前幾周真的被查出不知名先天病變——不僅肢體畸形,血型也跟母親的有些沖突。莎莎自己默默扛了很久,連我都沒有告訴。殿下於是猜測這一切的根源都在孩子的父親——是個巫族後人。”王建剛敲敲桌上的兩份報告說,“所以殿下才敢激發莎莎體內隱藏的巫即靈力,一方面救蔣鋒,一方面也是救莎莎母子。我剛聽殿下這麽說也覺得太扯,可是檢查結果證明,殿下是對的。恢覆靈力後,孩子果然比上一周健康了許多。還好挽救及時,分娩之前,莎莎和孩子,應該夠時間慢慢好起來了……”

“孩子父親也是巫族後人?莎莎家族好不容易抹去了骨血裏巫人的烙印,可以跟心愛的凡人戀愛相守了,結果到了莎莎這裏又碰到了巫人,這不是造化弄人?”納蘭德性驚奇。

“可不是太巧!”王建剛恨恨拍桌,咬牙切齒,“不要讓我找到這個人渣……不對,巫渣!明知自己身份特殊,竟然還讓莎莎懷孕,懷了孕又拋棄妻子一走了之!我一定把他碎屍萬段!”

“是啊簡直不是人!”納蘭德性也跟著義憤填膺。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風瀟這時淡淡插一句,兩人頓時覺得也有道理。

“不過你怎麽能替負心漢說話呢?風騷你這是立場問題!”

“巫羅、巫即,一個、兩個……”風瀟勾勾唇角,“讓我們來期待,接下來出現的會是巫什麽?”

“殿下你不會是想……”王建剛漸漸攏眉,心思沈重。傳說集齊十巫,就能……就能……哎呀我擦,就能幹啥來著?念書時候學過,忘了。

這邊總裁休息室裏,三顆腦袋正湊在一處說著話,門突然被人叩響。蔣鋒的秘書小姐說,隔壁又來了個面試的。然而面試時間已然過了,外面天都黑了。

“叫他明天來。”風瀟起身預備下樓。

“叫他等著。”納蘭德性卻說,“別人好容易來一趟,別白跑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咱倆誰是老板?”

風瀟不說話了。

“做人幹嘛那麽苛刻,真是!”話剛說到這句,就聽有悠悠鋼琴聲從五步外面試廳門裏傳出。好熟悉的旋律……乍一聽是大爺爺寫的《和光同塵》,再一聽卻又不同,和弦部分似乎被改過,但聽來既不單薄也不違和,渾然天成像是另外一首獨立曲目,而且完全是大爺爺的風格。要改也是高人改的。

推門的一瞬間,納蘭德性突然福至心靈,想起這旋律曾在某處聽過——林安森綁架他去的套房裏。那天一遍遍回放,要不是實在不通音律,估計都能背下來了。

墻根啞光黑三角鋼琴後面露出一撮紫毛。說明第一這人不算高,起碼露不出頭;第二是個短發,還是個染了紫色的短發,性別待定;第三這琴彈得實在不咋樣,蹩腳生疏。

等到三個人站定聽了半分鐘後,琴聲倏然中止,斷在一個甚至不是句尾的音符上。那人站起身,約莫一米七三點二的個頭……別問為什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裏就已經強調過納蘭德性擁有特殊的目測身高技巧,雖然最後往往被證實存在上下五厘米的誤差……反正這男人看起來瘦瘦小小,弱不禁風,但樣貌實在讓人驚艷乃至震撼——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為好看,反正眼鼻口耳都形狀尖銳而誇張(眼極大、耳極尖,鼻極挺、唇極薄),仿佛五官中每一個都要標新立異與眾不同,輪廓棱角都帶著淩厲,卻偏偏又讓人覺得古怪得好看、古怪得恰到好處,一眼就忘不了,越看還越舒服。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醜帥吧。

最特別的是,他兩只瞳子顏色不一樣。一只棕色一只紫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

一身褐赭色的右衽系帶粗麻布短衣,打扮得像個古代樵夫,介於邋遢與瀟灑之間的一種隨意氣質,配他那張臉有一種反差的好看。

“您是來面試哪個角色?”納蘭德性下意識問,心裏盤算他這外形條件倒蠻妖嬈的,演四十年代初粉墨小生何焰正合適。

“不是角色。”那人走過來,這才被人看到他背上還背著一把二胡,“在下姓秦名樂字室篁,是秦友仁戲曲學校的現任藝術顧問。”

“秦始皇,好霸氣的名字!”王建剛感嘆。

“不是‘始皇’,是‘室篁’。”

“‘屎黃’?臥槽,也太惡心了點吧?”

“老王你滾一邊去。”納蘭德性聽不下去了,挺身而出跟秦樂握手,“您好,沒猜錯的話您就是秦友仁老先生的曾孫,‘陋室銘’的‘室’,‘獨坐幽篁裏’的‘篁’,秦室篁秦樂先生?”

一室幽篁,本來是絕頂意境的名字。

“正是在下,幸會幸會。”

這人來過電話,約了今天見面。

秦友仁是小爺爺納蘭楚客兒時學戲的恩師。納蘭楚客不是科班出身,全憑一腔愛好,因此沒受過什麽毒打,十幾歲上常常在茶樓裏客串玩票掙些小錢養家,沒想到變音後反倒比少時嗓音還清亮,突然間嶄露頭角,名動天下。那時候多少軍閥豪貴爭搶包養,納蘭楚客嚇得都不敢唱了,就差舉家搬回老家去住了。好在很快遇上了貴人沈周南,轉戰電影界,受他獨寵又避免了淪落風塵的下場。沈周南看上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不過得天獨厚比別人生得英俊瀟灑些,手裏又剛好有個電影廠,能名正言順來拐納蘭楚客。

話說回來,秦友仁老先生仙逝多年。聽說他的曾孫繼承衣缽,納蘭德性就試著聯系了。

“我們公司想聘請您為《粉墨夢》電影的戲曲顧問,不知道您意下……”

“樂意之至。”秦樂笑。換了個角度看,他雙瞳顏色還是一紫一棕,可見不是光線使然。

“請問您為什麽背著二胡彈鋼琴?”

“啊,本來是擔心你們這裏沒樂器,就帶了家夥來。”

“再請問您身在曲藝世家為什麽鋼琴彈得那麽爛?”

“嗨,術業有專攻,下回給你彈二胡。”

“哦……還有請問,您剛才彈的曲目……”

“是我曾祖傳下來的譜子。”秦樂直言不諱,“南華公子寫給納蘭楚客的《和光同塵》。”

“……怎麽會?”納蘭德性驚奇。身後風瀟也不動聲色挑了挑眉,豎耳仔細去聽這話頭。

“聽說《和光同塵》有兩個版本,您想必知道?”秦樂狡黠地笑,“同一個主旋律,不同的和弦組成。傳說它們單獨可以成曲,但組合起來更是一首驚才絕艷的絕頂佳作,可以說傳世的只是兩首半曲。我曾祖手裏的譜子,是當年灌唱片用的版本;而納蘭先生家藏的譜子,則是被隱藏的版本。除了你們家人,沒有人聽到過完整版本的《和光同塵》。”

“我還真不知道……”納蘭德性啞口無言,覺得自己這孫子當得真不稱職,“那您可以把您那半首曲譜給我看看嗎?”

“哦,這正是我要問納蘭先生的,”秦樂依然是笑,“我想,既然要拍《粉墨夢》,這麽重要的一首曲子怎麽能不出現?不如我們兩家把譜子結合起來,做成電影的主題曲怎麽樣?”

“當然是好想法!可是我家譜子……嗯那個……丟了。”納蘭德性窘迫撓頭,“本來在鋪架上擱了好些年,前段時間博物館裝修,不留神不見了。”

“什麽?”秦樂眉頭一沈露出不悅,仿佛他才是被冒犯的那個,半天才舒展表情,徑直向門外走去,“不妨再找找?找到了打電話給我,我再來。”

“屎黃先生的譜子為什麽不能先拿來給我們看看?”風瀟攔住人。

“食譜有祖傳一說,岐黃有秘方一說,這譜子既然交給我曾祖保存傳世,那就是我秦家的傳家寶,不能輕易示人的吧?”秦樂笑笑撥開風瀟的手,若有若無盯了他眼睛片刻,表現不卑不亢,“納蘭先生是曲子作者傳人,等到您們肯拿出那半首,我自然也會貢獻出我這半首。《和光同塵》合並面世,這可是一件盛事,必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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