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語瀾聲音也有些哽咽，但卻透著無比的堅定，那老人感到有些奇怪，他遲疑的問道：“恩人，你這是……？”

白語瀾沒辦法道明身份，此時業玄胤走上前對著老人說道：“老伯，不知道你們在城中落腳何處？”

那老人苦笑了一下，說道：“我們已經是無根之人，哪還有什麽落腳之處。不過是走到哪裏，就暫時茍全在哪裏罷了。”

業玄胤點了點頭，然後揮了揮手，招來了隨侍，對著他們交待了幾聲，隨侍們便引著老者三人向一處客棧走去。

臨走前，老者三人再度千恩萬謝。白語瀾眼圈發紅，別過臉去不敢再看。

業玄胤從旁攬過她的肩膀，長嘆一聲，寬慰道：“別擔心，我已經著人安頓好了他們。”

見白語瀾仍帶有淒然之色，他又說道：“我會盡快向城主秉明，準你家人前來不夜城相見，然後在從長計議兵援北鷹之事。”

對此，白語瀾也不再推辭。

子民的慘狀她已親眼目睹，子民的心聲，她也親耳聽見，此時她唯一所念，便是要盡早想辦法解救北鷹困局，使北鷹百姓脫離水深火熱的生活。

業玄胤安排著人送走了白語瀾和莫楚楚後，便徑直進了皇城。

冬日裏的居皇殿看起來更加的肅穆，壯觀，淡卻了人間的煙火氣息。

業玄胤拾級而上，心中籌劃著要如何勸說城主業翼權首肯北鷹王族入城之事。

如今城中已經出現了赤炎人，想來外面的戰局一定激烈無比。如此微妙的時刻，不知道業翼權會不會更加堅定不夜城抽身事外的中立立場。

若是如此，那麽業玄胤所求之事，就會特別棘手。

五十九級臺階，轉瞬就走完，業玄胤已經站到了居皇殿的門外。

內侍通稟之後，碎步走上前來，將業玄胤引進了殿中。業翼權似乎剛剛午休醒來，正手握一碗羹湯就飲。臉上還帶著些許睡像，但一雙鷹眼卻仍是精光湛射。

業玄胤不敢多看，俯身行禮之後，恭敬的垂立在一旁。

業翼權倒是寬厚一笑，吩咐著內侍為業玄胤布了座，又著下人為他也盛了一碗羹湯。

“孩兒已經用過膳了。”業玄胤說道。

“誒，我們父子難得有這樣悠閑對坐的時刻，你就當陪為父一起進飲吧。”業翼權語聲溫柔，帶著舐犢之情。

作為父親，他從未給過業玄胤一絲溫暖，更不要說是疼惜與愛憐。如今他這樣突兀的對業玄胤表達著一個作為父親的慈愛，竟讓業玄胤不知該如何是好。

動容和驚詫在心底交錯湧動，他捧著羹湯停了半晌，才平覆心情，挑羹入口，是甜糯的紅豆沙羹。

他依稀記得，這羹是母親在世時最喜歡喝的。

他眉宇微合，猛的擡起頭看著業翼權，業翼權也正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城主，這……”他有些不敢置信。難道城主還記得自己的母親？

“看樣子，你還記得這羹。不錯，這正是當年你母親最喜歡喝的。她不但喜歡喝，也會做，她做的紅豆沙羹真是天下一絕，甜而不膩，細沙入口，沁人心脾，只可惜……”業翼權眼神有些朦朧起來，似乎陷在久遠的回憶中。

業玄胤看著他，看著他威嚴的面容上，漸漸浮現起繾綣柔情，那是一個男人用情至深時的表情。

業玄胤有些恍惚，他一直以為業翼權是恨他的母親的，因為這份恨，連帶著也不喜歡他。

卻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刻，竟意外的發覺，原來自己所想的是錯的。

業翼權的回憶沒有持續很久，不過須臾就恢覆如常，問道：“你這番前來，又是為白語瀾求什麽事啊？”

業玄胤沒想到業翼權能馬上猜出他前來的目的，忙將羹湯放在了桌上，然後起身作揖道：“城主英明，孩兒的確是因為語瀾有事求城主。”

業翼權也放下了碗，舒展了一下廣袖，淡淡道：“不必拘禮，有什麽直說就好。”

“孩兒想求城主應允，語瀾的家人入城。”業玄胤躬身說完後，也沒有將頭擡起，而是謙卑的等著業翼權的回覆。

殿中靜寂了許久，靜得令人窒息。

站在一旁的內侍也微微搖了搖頭，暗道，這三公子實在不該說這番話，這剛剛緩和的父子之情，恐怕又要降到冰點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業翼權並沒有雷霆震怒。沈默了一會兒，他倒語氣平淡的說道：“讓她親人來見，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是否知道，現在北鷹與赤炎的形勢頗為微妙，倘若孤恩準了北鷹使者入城，那赤炎一方又會作何感想？”

業翼權言語中的擔憂，已在業玄胤的意料之中，他忙回道：“城主可知，赤炎人已經滲透到了我們不夜城中。赤炎細作孝素施詭計陷害語瀾不說，今日孩兒又在城中撞見了欲刺殺語瀾的赤炎武威將軍金無範……”

業玄胤的話還沒說完，業翼權已經一臉驚詫，“果有此事？”

“孩兒不敢欺瞞。”

業翼權的濃眉皺了起來，令他本就威嚴的臉上更添肅穆之氣。

“那他人呢？”

業玄胤想了一下後道：“孩兒已將他放了。”

“做的好。”業翼權微微頷首，“抓了他也無濟於事，反倒會把我們不夜城牽涉其中。”

聽他這樣一說，業玄胤心中升起了巨大的失望之感。他本也是怕城主為難才將金無範放走的，可沒想到城主竟然直言不諱將不夜城的利益放在了首位，完全沒有顧忌到白語瀾的安危。

似乎看出了業玄胤的心思，業翼權說道：“你在怪孤自私？”

“孩兒不敢。”業玄胤還能說什麽呢。坐在城主這樣的高位，本就是要為整個不夜城著想，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埋怨業翼權的立場。

“無所謂敢與不敢，孤知道你對白語瀾的感情。可是有些時候你要明白，做大事的人，最當舍棄的便是兒女情長。”

業玄胤恭敬聽著，卻不受教，他實在無法茍同業翼權的所言。但也明白，業翼權是雄主，心中裝著的東西太多，而感情於他而言恐怕真的是無處安放，可有可無。

“你回去吧，召北鷹使者入城之事，暫時擱置，容後再議吧。”業翼權揮揮手。

業玄胤也知道再多說也是無意，幸好城主並沒有將話說死，那麽，便改日再找機會進言吧。

想到這裏，他行禮後走出了居皇殿。

傲岸的身影拾級而下，當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處時，莫夫人從殿外的紅柱處，閃身走了出來。

方才殿中父子二人的對話，她都一字不落的聽了去。她微垂眼簾暗暗思忖，這正是一個拉攏他們的大好時機。

想到這裏，她便放棄了進殿去見城主的打算，而是改道回了東府，要籌劃接下來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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