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一抹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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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劍氣將楚佛谙腳下的幻境割裂, 露出扭曲的空間。人間景色在眾人足下飛速流動,仿佛陷入了什麽恐怖的夢魘。

男人緩緩抽出一柄長劍,穩得像掀開草木抽出一枝心悅的花。這長劍幾近於無色, 只有楚佛谙的水系靈力在劍身流淌,使人能窺出它的幾分真貌。

這是一柄修長、窄細、且怒氣滔天的靈劍。

電光火石之間,齊緣書哀嚎一聲,右手竟脫離身體飛了出去。他頓時也被殺意凜然的劍氣掀飛, 擦著地面疾馳出了火星子。皮肉黏連著破碎的衣物均勻地攤開在地上,霎時間血腥無比。

在楚佛谙劍芒指向齊緣書的胸口時, 許鵬萊那麽高大的一個漢子白了臉,撲通一下跪在了楚佛谙身前。

“仙尊恕罪!”

齊緣書彎腰嘔出了一口血,其中夾雜著破碎的內臟。他運氣扶正被擊打得亂七八糟的五臟六腑, 絲毫不肯服輸地望了楚佛谙一眼。

看到麟岱跪在地上時,楚佛谙的心就亂了。人間東南角地龍發怒,楚佛谙心跳慌張。

可以說, 他嚇得不輕。

在楚佛谙劍氣出手之前,許鵬萊先他一步怒呵一聲:

“你這小畜生, 要對仙君做什麽?”

言罷,大掌揮起,就要打齊緣書。

霎時間靈氣湧動,將齊緣書制造的幻境都沖散了幾分。周圍景色霧一般動蕩,蕩起奇異的波紋, 桌椅、床鋪,還有窗外的風景都像瓷盞中的茶葉一樣上下浮動。

這孩子也是靈活,許鵬萊也沒下重手, 齊緣書斷了一臂松開了麟岱 , 他躲開許鵬萊的靈氣風刃, 就地一滾躲在了桌子後,還順手穩定了岌岌可危的幻境。

地上灑了許多鮮紅的血,還有零落的皮肉。

“我平時怎麽教你的?我這麽教你的?”

許鵬萊吼著說。

畢竟是名正言順敬過拜師茶的師尊,齊緣書說到底還是怕許鵬萊的。少年眉間張揚的神色偃旗息鼓,顯得有些畏畏縮縮。他問:

“師、師尊怎麽進來的?”

“你當老子廢物嗎?一個區區太虛心宇,我是你師傅,我怎麽進不來!”

許鵬萊抹了把臉,又瞥見麟岱被折磨的形容狼狽,一邊怒不可遏,一邊捶胸痛足。好不容易請來了楚佛谙這方大能,被這小子一沖撞,也不知仙尊會不會繼續坐鎮涅羅宗。

失去了楚佛谙,涅羅宗完全無法坐穩第一武修大宗之位。到那時,別說四方法會,連最基本的宗門運作都是問題。

楚佛谙此時正陰著臉,他的右手虛虛握著,那柄“伉俠”仿佛就要應召發威,揮出驚天動地的一劍。

或許是因為齊緣書著實年幼,又或許是因為麟岱在面前,楚佛谙周身一片肅殺,卻好好站在原地,沒有繼續出手。

“孽徒,仙君誠心以待,你怎能做出這種事?”

和光仙尊在此,他的仙君還被傷成這樣。許鵬萊再怎麽護短,也免不了一番責罰。

聽到他說這個,齊緣書竟是冷哼一聲,黑眸一轉,咬牙道:

“你說好要做我師尊,讓我不挨餓受凍。如今要剝我的靈根給這病秧子換骨,你怎麽好意思說我?”

許鵬萊噎住了,壯漢楞在原地,繼而長嘆一口氣。

“是為師的錯,不該瞞著你的,連累了麟岱小仙君。”

楚佛谙已經扶起了麟岱,青年估計是覺得自己居然被個孩子欺負了,一時難堪又尷尬,於是緊緊抱住了手臂,又縮成了一團小刺猬,不許楚佛谙看他的臉。

楚佛谙溫聲哄他,讓他轉過來看看。

麟岱將頭低的更狠了,甚至退後兩步不讓楚佛谙碰他。

他自己偷摸著用袖子擦臉,但擦錯了邊,那下巴上的灰被他抹開,從嘴角拉到了耳垂。

如果這不是齊緣書創造的幻境,估計麟岱此時已經扭頭跑了。

楚佛谙仿佛看到了一只別扭的花臉小貓,哪怕受了欺負也不許別人摸摸安慰。反而渾身炸毛,啞著嗓子要撓伸向他的手。

於是他主動離開青年身邊,給他自己整理的餘地。

水漫則溢,青年不需要太過黏膩而無孔不入的關懷,這會令任何一個手腳健全的人緊張。

楚佛谙深知這一點。

齊緣書見高大威嚴的仙尊越走越近,幹脆就不躲了,坦然從桌子後走了出來,笑道:

“色令智昏,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楚佛谙:“……”

即使生活作風被批評,男人也沒有多大怒意。見麟岱無事,他揉了揉眉頭,道:

“你命中有劫,活不過弱冠。我與許宗主商議,若你身死,便將靈根剝離,為我的仙君麟岱續命。”

這話說得直白又殘忍,許鵬萊眉角微微顫動,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他接受不了自己親傳弟子的結局,更不希望旁人將之宣洩於口。

麟岱瞪大眼,向楚佛谙望去。

男人卻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

“作為交換,我保你半生無虞,仙途無阻,直至遇劫,身死。”他說。

齊緣書先是一楞,反應了幾秒,隨即冷哼一聲,道:

“仙尊什麽身份,還用同我這種人周旋,你若想要這副根骨,為何不直接挖了去……”

“齊緣書!”許鵬萊雙目微紅,聲調是罕見的高昂。

“我是你師傅,我不會害你!”壯漢氣的黝黑面龐都微微泛著赤紅。

“涅羅宗就沒人會害你。人人都盼著你好,你怎麽就不能信一下!”

“你的師姐、師兄,哪怕是桐桐,他們誰對你不是真心實意的?”

“將心比心,你就真的感受不到?”

這孩子面冷心更冷,從前受了許多苦,現在就不願意再相信外人。許鵬萊養了這麽久,也沒有見他改變分毫。

此事錯的不是他,但少年的態度牽扯出了壯漢長期以來積攢的心事。他性子急,尤其是對著自己的徒弟。

撿回來準備當兒子養的徒弟,結果對他滿臉戒備,滿心不信任。這讓素來義氣為先,情義為重的壯漢很傷心。

他語氣中帶著責備,盡管他心中並無此意。他當然也不指望一個孩子能突然明白這些,他發洩了自己的情緒後,馬上就後悔起來。

“唉,我、我是你師傅,咋會害你呢?”

齊緣書面色微微發白,仍梗著脖子道:

“你是我師尊沒錯。”

“但是哪怕我死了,我的靈根也不會隨便任人挖去。”

許鵬萊嘆氣,有些愧疚的說:

“是我沒有提前和你說,是師傅的錯,你要怪就怪師傅吧。”

“我想著再拖一拖,等你長大一些再與你商議。你剛奪得法會魁首,要我如何將大劫之事告訴你?況且上修界汙濁,麟岱小公子當初亦是天之驕子,依舊被磋磨成你口中這副‘病秧子'模樣。我與仙尊有約在先,無論你發生什麽,必然會想方設法保你周全。只要靈根在,魂魄不散,師尊還是有辦法召你會宗,你明白嗎?”

齊緣書似乎沒想到自己師尊居然會說這些,他碾了碾手指,指尖還帶著一根從麟岱腦袋上薅下來的頭發。

少年嘆了口氣,又摸了摸腦袋。他低下頭,露出個小小的發旋。

“那也不能怪我,是你們沒說清楚。”

“不怪你……”麟岱忽然開口,眾人將目光移向他。

楚佛谙頓時有些無措,他還沒做好告訴麟岱這些的準備,他也害怕麟岱會抵觸這種續命的方式。

青年心裏比誰都倔強且敏感,楚佛谙是捧在手裏怕摔,含在嘴裏怕化,一點風吹草動都怕他受了驚嚇。

可現在,又因為自己的疏忽讓青年平白挨了欺負。這件事原本是楚佛谙一手策劃,這報應卻早早的降在了麟岱身上。楚佛谙心中五味具雜,但他知道此時不是勸慰麟岱的時候。於是他轉向齊緣書,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是我考慮不周,因你年幼,便擅自定奪你的將來。”

齊緣書目光閃了一下,他袖子處的衣褶繃緊,像是無聲的掙紮。

“我向你道歉,此事與我的仙君無關,他曾經……亦是你這樣的少年天才,一朝遇難,有諸多無奈。”

說到這楚佛谙握住了麟岱的手,青年一時不察,被捉住了手腕。

“我不希望他這樣離去,哪怕上天入地都想找到與他長久相守的法子。之所以找到你,也是因為你們過於相像,從靈根到境遇都如出一轍。”

“我沒想過殺人剝骨,亦沒有想過奪你性命。若真有一日你不幸身隕,我會來取走你的靈根。但若你好好活著,那便是上修界最耀眼的明珠,是我人族之幸,我求之不得,定當傾力相助。”

“找到你,只是因為我的私心,能延續我愛人生命的私心。是我的過錯,我會盡量彌補。”

麟岱眼眸微濕,但他仍惦記著齊緣書,這事說到底也是因他而起,楚佛谙做的不對,他便是那不對的起因。

他輕輕掙開愛人的手,走向那垂著腦袋的孩子。

“我……唉,我知道,於我們而言,力量就是一切。若我是你,估計也會設法鏟除要害我性命之人。你今日所做之事,我斷然不會原諒,亦不會報覆。”

麟岱蹲下來比這孩子矮,站起來又高出太多,於是他半蹲著,撐著膝蓋,很仔細的盯著那孩子的眼睛。

“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我不會留在這太久,很快就會和仙尊離開這裏,你不用擔憂。”

一句話打消了少年內心的陰雲,將他懸掛在心尖上的鋼刀取了下來。

齊緣書望著他,抿了下嘴唇。

“與仙君無關,是緣書沖動了。”

“不知為何,我見仙君第一眼就覺得你是個壞人。但我心裏,是真的喜歡你的。望仙君原諒,我也會盡量彌補今日之過。”

麟岱聽了,搖搖頭說道:

“多說無益,終究你只是個孩子,我不會同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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