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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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杜清圓迷迷糊糊清醒過來, 見到的就是頭頂熟悉的簾帳。

這是她的房間?她不是在祠堂跪著嗎?

突然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 帶著驚喜,“圓兒醒了!”

是陵哥哥,陵哥哥怎麽來了, 他也知道了?他會不會跟我生氣?杜清圓艱難地將頭偏轉過去, 想看看江陵現在是什麽表情,然而入目就是一臉擔憂的杜氏夫婦。

魏氏撲上前去,“圓兒,你可把娘急壞了啊!”

昨晚當魏氏看見昏倒在的杜清圓時, 那一刻只覺天旋地轉,不好的記憶洶湧襲來。

杜清圓小的時候曾生過一場大病,一開始的時候是高熱不退, 當燒退後就一直昏迷不醒,杜氏夫婦將陽城所有優秀的大夫甚至是慶陽府中有名的神醫都請來,還是無濟於事,那些大夫只會搖頭嘆息, 說從未見過此癥狀, 就在杜家二老心灰意冷的時候,杜清圓竟然奇跡般的醒了過來。

之後好好修養了一些日子, 她就能跑能跳,仿佛從前的虛弱不存在一樣,雖然杜清圓已經無事,但她幼時的那一場大病也到底給夫婦二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而且那場病對杜清圓也不是毫無影響,她的身體至此也比平常孩子弱一些, 杜氏夫婦一直如珠如寶的精細養著,倒也無事,只是她比平常孩子更嬌小瘦弱一些。

但昨天她突然的昏倒讓夫婦二人又想到她生病的那段日子,內心恐慌無比,好在叫來大夫一看,只是因為長久不進食,又加上久跪,這才虛弱昏迷。

但即便知道女兒並無大事,魏氏心中還是自責的無以覆加,要不是昨天那一巴掌...

杜清圓看見眼睛漲紅的魏氏,無比擔憂的望著自己,虛弱地叫了一聲“娘!”

這一聲險些給魏氏叫下淚來,她連疊聲應道,“哎,娘的乖心肝,想吃些什麽,娘給你做!”

杜清圓:“紅燒肉!”

“好好好!”魏氏哪裏會不應,只是這邊剛答應,那邊轉頭就給杜清圓端過來一碗白粥。

看見杜清圓瞪大了眼睛,魏氏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大夫說了,圓兒久未進食,醒過來應當先吃一些清淡好克化的東西!這,紅燒肉,娘晚上再給你做啊!”

見江陵與杜蘅無不是點頭應是,杜清圓無奈,只得張口把那索然無味的白粥咽下。

杜清圓突然起來的昏倒到底緩和了這個家庭之間緊張的氣氛。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奇跡般的沒有再提起昨天的事。

杜家夫婦此時是滿心擔憂女兒的身體,再加上昨天江陵的解釋,他們心中對女兒的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頭疼,頭疼於該怎樣處理這件事。

怕一個不好,杜清圓又要反應過激。

而江陵,他本來的想法就是先穩住杜氏夫婦那邊,而杜清圓這裏由他來勸說,而今這樣的局面,自然是杜清圓的身體最為重要,之前的事,先放一放再說也不遲。

杜清圓,如果說昨天她表現出來的是憤怒和不甘,那她的內心就是無力與恐慌,她反應得有多激烈,內心就有多害怕,她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她觸碰到了怎樣的一個底線,在底線之內,他們可以縱容自己胡鬧,然而一旦超出這個底線,所有人,哪怕是陵哥哥,都朝她送來指責與反對的目光。

然而,即便害怕,她還是反抗了,她反抗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不反抗,可能從此以後就再也無緣作畫。

如今已經是最好的局面,既然爹娘不提,她也絕對不會傻乎乎地提起。

如此,眾人竟然達到了一個詭異的默契,誰都沒有再主動提起這件事,但並不意味著這事就過去了,它只是被暫且壓下,只待被人重新提起。

就在杜清圓終於重新恢覆活力,能跑能跳的時候,江陵把她帶到了江家,在他們都無比熟悉的書房,江陵提起了他們都刻意避忌的話題。

江陵一貫溫柔的臉上此時是無比的嚴肅,“圓兒,你可知道你瞞下了多大的事?”

“我一貫曉得你的膽子大,可沒想到竟然大到這種程度,拜雅意為師,借口去程家實則是去偷偷學畫,你瞞的這樣好,連我都被你哄騙過去!”

杜清圓羞愧的低下了頭。

江陵其實並不忍心太過於苛責杜清圓,此時的聲音也放輕柔了一些,“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也許是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杜清圓並沒有硬著嘴說自己沒錯,而是說:“我不知道!”

以江陵對杜清圓的了解,他自然知曉,這就是她的實話。

江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圓兒說她不知道,其實是她已經意識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十分駭人聽聞的事,但是又不能清晰的了解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杜清圓擡頭看著江陵,他嘆了一口氣,將杜清圓拉到旁邊的一個凳子坐下,他神情嚴肅起來,道:

“你錯在有三!”

“其一,你不該瞞著眾人,偷偷拜雅意為師。你若真的崇敬她,想跟她學畫,有無數種辦法,你卻選了最蠢的一種,你可知,一旦事情敗露,等待你的將是疾風暴雨!因為你首先就犯了“失信”這一點!最終就是,無論這件事是對是錯,別人光憑這一點就可以將你死死壓住!”

杜清圓低下了頭。

“其二,你此時學畫的時機不對!或許你也聽過無數遍,馬上陵哥哥就要參加鄉試,下一屆就輪到你,你可能覺得自己在畫道上的天賦過人,即便不讀書也依然可以出人頭地,先不論你有沒有雅意夫人那樣好的機遇,我且同意你的論調,你靠作畫名揚大夏,然,你終只有童生學歷,而你的同窗好友可能有貢生,甚至是進士,而你卻只有區區一個童生資格!你能接受一向優秀的自己最終只落了個這樣的成績嗎?那個一直被你壓著的方嫻薇,你甘心被她反超嗎?”

“然而作畫卻是你任何時候都能作,若你想學畫,等你完成學業,你跟伯父伯母說,我敢擔保他們絕對無不歡欣同意,如果你現階段按部就班,跟著眾人讀書,你既不用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來日也能夠重拾畫藝,為何你偏偏只看現在,如此急躁!”

杜清圓的頭垂得更低,眼眶開始發紅,江陵知道今日他說的話會對這孩子內心造成巨大的沖擊,但是該說的還得說,伯父伯母或許是恨鐵不成鋼,但卻也不能將厲害關系清楚明白的講給圓兒聽!

他狠狠心接著道:“其三,你妄圖以弱小之軀去反抗大夏的規則!”

“圓兒,你從小就不愛讀書,但我知,喜愛玩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卻是你本性如此,你天生不愛按部就班,大夏以科舉立國,周圍人無不在讀書,你偏偏不想和他們一樣,如此對讀書產生了逆反心理,如今你越長越大,這樣的觀念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心中深深紮根,你在畫道上的天賦正好給了你反抗的機會!”

“然,你錯了!”

“我如何就錯了,難道反抗也是錯嗎?一位順從又能改變什麽?”杜清圓眸子通紅,含淚問道。

“反抗並沒有錯,但你錯在在自己沒有強大起來的時候反抗!”江陵眸光犀利,“圓兒,你今年多大?”

杜清圓楞楞地看著他,不明白江陵為何在這個關頭問起她的年齡。

“十一!”

“十一歲的你可有自食其力的能力?你可能脫離杜家,讓自己衣食無憂?”

杜清圓搖搖頭。

“十一歲的你在畫道上天賦過人,然,你可是技藝精湛到讓眾人為你讚嘆為你揚名?”

杜清圓搖搖頭。

“十一歲的你可何有巨大的才能,讓朝廷、讓家國註意到你?”

杜清圓依然搖搖頭。

“那如此弱小的你,又有何資格反抗,又有何資格去打破大夏的規則?”

杜清圓怔住了,那一句句的“有何資格”在心中久久震撼。

是的,她,沒有資格!

江陵看見她眸中的掙紮與迷茫,心中不忍,他知道,今日的話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著實是嚴厲了些,但,他必須要說。

江陵將杜清圓拉到自己跟前,語氣溫和下來,“所以圓兒,當你還弱小到沒有能力去打破規則的時候,你只有先學著去適應它!”

杜清圓終於失聲痛哭,她一下子環住江陵的脖子,埋首在他的肩窩,哽咽道:“嗚~陵哥哥是我錯了,我知錯了,我下次再不敢這樣了!”

江陵環抱著她,不知為何,聽見圓兒的哭聲,他也眼眶酸澀。

“是我太弱小了,我妄想在自己沒有能力的時候去反抗一些不能反抗的東西,嗚~是我太傻了!”

“陵哥哥,那天我好害怕,我從未考試考得這樣差,爹他生氣要我跪在祠堂,娘她打我!我好害怕!”

“我以後再不敢這樣胡鬧了!”

“嗚~”杜清圓抱著江陵不停抽噎,邊哭邊說。

江陵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他知道,現在圓兒哭出來是好事,說明她真的將自己說的話聽在了耳中。

今日的一切,在杜清圓心中深深埋下了一個種子,只待有一天,它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然後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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