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45 昔年舊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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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時隱離能夠清醒的認識到自己其實是在嫉妒,嫉妒發酵成了恨,還會走上和原來一樣的路嗎?

其實,他也在掙紮。

因為掙紮,他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一遍遍看著那些武學巨著,練著那些招式,調理自己的內力,去練一些費力的功夫。

他最喜歡的武學,的確能夠讓他覺得充實與滿足。

慢慢的,他覺得自己心中的空洞是不是就這樣被填補了呢?

直到一天他擡起眼來,發現滿屋子的書,內功心法、身法、劍法,雜七雜八聚在一起,明明一起練會相生相克的招式,都讓他完美的化入了。

隱離頭一次對自己感到了一絲絲恐怖。

他算是明白了,什麽都沒有改變,他的心一直在腐化而已。

因為他總是把自己關起來,別人想要知道他怎麽了也沒辦法,到底是天意,還是別的什麽,總之,隱離一個人放著自己潰爛的傷口一點一點走向毀滅。

聽說山雨欲來時會有風滿樓。但當風真正刮起時,已經是誰都不能阻止了。隱離偶爾也想過自己不能這樣,要阻止自己。

但是,每每看到錦月,那個往常只要一見到就能讓他變得無比溫柔的人,現在卻成了他最不能見到的人。

他不能看見她,不能看見她。

他怕自己真的會失手殺掉她,哪怕理智一直在不停的叫囂不可以。但是他沒有那個把握能阻止自己。

他以為自己消化了得各家武學,現在全部聚在他體內打著架,稍不留神,他就會邁向死亡。

要找到別的方法,找到別的方法……找能夠讓體內奔湧不息的內力停滯的方法。學習其他的功夫能夠有這個效果嗎?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比以往更強壯可以達到效果嗎?

讓自己……變成最強,就有效果嗎?

妻子去世的消息傳來,隱離沒有任何感覺。她久病醫不了,死是遲早的事。來報信的人問:“要把小少爺接回來嗎?”

他皺皺眉,第一次有了反應。

啊,對了,他還有個孩子呢……

錦月門裏多了一些小孩子,都是他那些摯友們的孩子,一個個粉雕玉琢,都十分可愛。

而其中最可愛的,是剛剛出生的,錦月的孩子。

隱離搖搖頭,一副很累的樣子:“不必了。”

然後,他殺掉了那個報信的人。

他剛剛想到錦月了,所以要殺人。

然後,就是錦月發現的那些蠱,他意外找到的古籍,能夠讓內功平息的辦法……

他驚喜的翻著那本冊子,看到了最後陣法的排列。

隱離豎著圖上的柱子,一個、兩個、三個……

窗外傳來笑聲,他擡起頭來,看到了大家。

那些,一直待在他身邊的“大家”。

他第一個動手的對象是隱鏡。也說不清楚為什麽,他並不是特意將隱鏡排在第一個。誰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隱鏡出現了呢?

但是,動了隱鏡,怎麽可能瞞過錦月?

他將手伸向隱鏡的那一刻,縱使神智再不清,心裏也有一個聲音悄悄的告訴他。

隱離,你回不去了。

只是沒想到,那個永遠天真的朝他笑著的女孩是如此的堅強與果決,她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推到河中,找準機會將真相告訴已經被他囚禁起來的人,成功將作為引子的蠱分離。

不光是錦月,所有人都超出隱離想象的堅強。

他們居然真的能做出來,將蠱毒分離給自己的孩子。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陣法已經啟動,反噬開始,身為媒介的花錦月是第一個死的,而他,仗著體內那又一次奔騰不息的內力,只是失去了五官。

從此,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怪物。

他沒能完成陣法,雖然成功的殺死了所有他想殺死的人,但是……體內的那股力量撐不住。

想苦笑也做不到,什麽都做不到。

待在他身邊的大家,在離開他的時候,真的送來了一份“大禮”啊……

他並沒有費心去追查那些孩子們的下落,他突然有些倦了,想稍微歇歇腳。

但是身體裏的那股力量時時提醒著他,他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

隱離有的時候想,幹脆就這樣了卻殘生如何?

可是……為什麽每次他想清醒的時候,老天爺都要來阻止他呢?

那些孩子們中,他第一個遇到的是魚尺素。

其實偶爾他也看見過另外一些人,比如紫楓行,比如玄靜慧。

雖然每見他們一次,隱藏在心中的殺意就會蠢蠢欲動,但隱離還是成功的把他們壓了下去。

有聲音在說:

“還沒有全,還沒有全……”

見到花盈盈的那一刻,隱離心中突然了無殺意。

雖然看到了那張酷似錦月的臉,但他還是平靜了下來。

也許正如雁彩箋說的那樣,他自己也能看出來。隱藏在那個女孩背後的,他弟弟的血脈。

他的血脈。

花盈盈長得很像錦月,眉眼之間也帶著隱鏡的感覺,但是……隱鏡和他,又何嘗不像呢?當然,這個“像”,只是容貌而已。

就在那個時候,那股內息又躥了上來。

隱離突然想跟自己打個賭。

那個陣法要實現,就必須要蠱毒發作才行,只要他們蠱毒不發作,他就沒有了任何理由去動他們。

那個時候,就放過自己,好不好?

隱離從回憶中剝離,繼續微笑著:“造化弄人,可惜造化弄人……”

“什麽造化弄人,一切都是你弄出來的,你這個怪物!”琳瑯恨不得將隱離盯出個大窟窿來,無奈被鎖著,只能拼命鬧騰。

紫棋又一次封了她的啞穴:“早知道你那麽吵,剛才就不幫你解了。”

琳瑯拼命瞪他。

“時間到了。”他緩緩擡起頭來,走到了陣法的中央,彎下身子,看了看紫亦凡:“當年,躺在你這個位置的,是錦月。現在,換成了你啊。”

他掏出一把匕首來,在紫亦凡的手上劃了一道,血一下子就湧出來,滴在地上。

花盈盈死死看著滴在地上的血液,嘗到了一股鹹腥味。

“小紫……”

她輕輕的叫了一聲,沒有人聽到。

隨著他的血流經地上劃的線,慢慢有一絲金光從地中透出。

隱離又一刀割傷了自己,讓自己的血也混在其中。

玄非知道他這是要開陣,當即大喊:“隱離,你現在就啟動陣法,不怕尺素一直不來,你會被反噬嗎?!”

隱離轉頭看向他,像是理解了一樣點點頭:“可是,時間正好啊……”

“是的,時間正好。”

淡淡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明崎像是全身僵硬了一下,拼命忍住讓自己不要顯得那麽激動。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一模一樣的聲線,只是稍微刺耳了一點的聲音響起:“好久不見……雖然我們明明是第一次相見,但是你這張臉,我可是很熟的啊,魚尺素。”

魚尺素漫不經心的看了她一眼:“你就這麽沒規矩?直呼我的名字?”

“啊,你該不會還真打算聽我叫你一聲‘姐姐’吧?”雁彩箋仿佛聽到了全世界最好聽的笑話一樣,很是得意的偏過頭來:“看,她來了。”

紫棋走到魚尺素前面去,伸出手來,似是要推她。

明崎卻在這時喊了一聲:“逃!”

魚尺素看了他一眼,卻依然站在原地,直到紫棋的手已經碰到她肩膀,她才又開口:“雖然附和正好,但是我已經沒用了。”

隱離坐在陣法的中心,像是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哦,怎麽沒用了呢?”

“因為。”魚尺素無懼無畏的看著隱離:“我身上已經沒有蠱毒了。”

聽聞此言,眾人皆是一驚,沒有蠱毒?難道魚尺素已經成功將蠱毒解開了?

只有雁彩箋一個人突然歇斯底裏起來:“沒有蠱毒?怎麽可能!你怎麽可能已經解開了!”她揮舞著手上剩餘的一支藥:“解開了?再種不就行了!”

“再等我發作就太晚了。”

魚尺素話音剛落,雁彩箋突然身子一抽搐,吐出一口血來。

明崎恍然一驚。

對啊,所以她一直在這裏!所以她篤定隱離不會殺她!

如果魚尺素那裏出了什麽變故,她身上還有剩下一半的蠱毒!而且因為魚尺素的發作牽連到她,所以按理說雁彩箋已經是蠱毒發作後的體質了……

隱離在突然擊出一掌後又重新坐下,只是看看紫棋:“把她鎖上。”

紫棋點點頭,將雁彩箋綁到石壁上去。

這下子,就真的全了。

地底的金光混著天上血紅的日月,在縫隙中不停流淌,場面極其詭異。隱離似是有點不耐煩:“好了,紫棋,把剩下的藥給雁彩箋灌下去,要開始了。”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十八年。

既然老天讓他這樣做,他何必逆天而行呢?

紫棋撿起剛剛從雁彩箋手中脫離的藥,向她走去。

經過魚尺素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但魚尺素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往旁邊讓了兩步。

紅光與金光正式匯合起來,只要雁彩箋被灌下藥,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隱離看著紫棋擡起手來,將那小小的管子塞到雁彩箋的口中。

他就那樣盯著,直到管中的東西全部被灌幹凈。

好了,成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仰天笑起來,卻一時笑嗆了氣,他一邊咳嗽一邊笑。

都結束了,全部都結束了,哈哈哈哈哈,十八年……十八年……

錦月,我最終還是殺死了你。

這個時候,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慢慢響起:

“隱離,我以前就奇怪,你怎麽就那麽自信。你第一次失敗,是自信花錦月他們不會想到逃脫的方法,你忘了還有魚死網破這一招。這一次你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不可能有機會再壞你好事,所以即使你聽到魚尺素蠱毒已解,也不驚慌,因為有我這個覆制品。”

雁彩箋擡起頭來,沖著隱離笑了:“陣法時間寶貴,不趁著日月光影在地底重合的那一瞬間開啟是不會成功的,所以有再多的疑問你都不得不忍著,指望等到陣法完成之後再慢慢考慮……反正到時候所有人都死了,你又有的是時間,你是這麽想的對吧。”

隱離停止了笑,看向了雁彩箋。

她以前也一直在笑,嘲諷的笑,冷酷的笑,帶著對魚尺素的恨笑。對一個人有沒有恨,隱離認為自己一定是能看出來的。像雁彩箋這樣因為不公平而遷怒於母親,遷怒於姐妹的人他看得太多。

她一定有恨。

這一點隱離可以肯定。

而現在,她卻笑著問他,他為什麽那麽有自信?

為什麽,因為他太懂人性了,他自己就是人性陰暗的集合不是麽?

像雁彩箋這種情況,她怎麽可能不恨?怎麽可能不恨呢?!

恨……難道是可以消除的嗎?

“你說魚尺素怎麽能活下來?”

“你說她的蠱毒是怎麽解開的?”

“你說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如果魚尺素出了變故,自己的下場就會變慘?”

雁彩箋的聲音漸漸的變得清晰起來,仿若來自地獄:

“你怎麽就不想想,這麽好的陣法,怎麽從來沒有人用過呢?是因為蠱毒的排列難找?是因為媒介難找?都不是……”

“是因為這個陣法反噬太可怕,而條件又太苛刻。”

她的嘴角流下了一滴血。

“陣法完成之際入陣者蠱毒發作,且不能死。隱離,你連生都控制不了,何況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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