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投射下來，落到她臉上，朵朵睜開迷蒙的雙眼，卻驀地落入一對漆黑如墨的眸子裏，或許是昨夜的傷勢太重，北宮淩雲的臉色有些詭異的蒼白中透著淡淡的青色。

看她醒了，北宮淩雲輕輕一笑，溫柔地扶她坐起，轉身背朝她：“上來。”

朵朵楞了下：“你不是受傷了嗎？我自己可以走。”

他沒有起身，卻只淡淡道：“我的傷已經無礙了，你腹中還有孩子，不能太過勞累的。”

她沈吟一下，還是乖乖地趴在了他背上。

北宮淩雲背著她站起身來，腳下有些許的不穩，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兩人就著清晨暖暖的陽光，行走在山谷間。

絕境中，能被一個人不顧性命、不離不棄地照顧，那應該是幸福和幸運的事情。

因為，即使絕望，仍會感到溫暖。

“北宮淩雲，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去西戎嗎？”

“朵朵，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不爭什麽天下，不管什麽身份，就這樣背著你走一輩子，一直就這麽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他不知道朵朵是否能聽懂他“一直走下去”的意思，可他仍然忍不住地，微笑著一遍遍地說“一直走下去”。

朵朵貼在他寬厚的背上：“北宮淩雲，這樣對你不公平。”她並不愛他，至少現在是這樣的，以後的事，很難說得清楚。

“朵朵，我不逼你，你可以考慮，我想，這樣才能斷了更多人的念頭，讓你更安全，朵朵，你懂我的意思。我不會逼你什麽的，只是，想讓你有更多的安全感，讓你的孩子也安全。”

朵朵驚住，不敢相信這是北宮淩雲說出來的話。

他是一個堂堂的世子啊，怎麽這樣呢？這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的事。

人生的道路漫漫長，她也不知道和北宮淩雲有沒有發展的可能，他由開始到現在，都不曾傷害過她，哪怕是好意的傷害，都沒有。

北宮淩雲突然笑道：“這裏離北狄大營已經很遠了，朵朵，可以為我唱首歌嗎？”

他仍記得，當日在晟暉臺上，她勾魂攝魄的風姿。

她怔忡，北宮淩雲輕聲笑問：“怎麽了？不願意為我唱嗎？”

雲朵朵笑著搖搖頭，輕聲唱起來。

“愛是寂寞揚著帆，船飄向看不穿的彼岸，一起流浪天涯路遠的患難，一起等柳暗花明的轉彎。恨是日月在交換，我們總在不同的兩端，一起遠看繁華世界的明暗，一起盼粉妝玉砌的江山。女人心是紛飛煙花煙花多燦爛，彼岸卻是春又綠江南，傾城薄霧月彎彎，今生獨自對酒談，轉身一笑我們這一段；女人是心是含香的針雕刻著圖案，身陷卻是別人的指環，滿心紅粉聲聲嘆，煙花縱身向彼岸，多少殘怨 我們這一段……”

北宮淩雲第一次知道，朵朵的歌聲竟也可以如此純美，清麗悅耳，婉轉悠揚，像悠悠白雲間傳來的歌聲。

聲音並不是很大，但在寂靜的山谷中，借著溫暖的風，遠遠地飄了出去。

飄過草地，飄過山谷，飄過灌木，飄到了山道……

“累嗎？”

“不累。”

“北宮淩雲，如果是很難走、很難走的路，你也會背著我嗎？如果你很累、很累了，還會背著我嗎？”

四周卻只有風的聲音，呼呼吹著，北宮淩雲的步伐也越來越慢，越來越踉蹌……

朵朵心中驀地一沈：“北宮淩雲，你怎麽了？”

他停住了腳步，卻還是沒有回答。

朵朵慌亂地從他背上滑下，就在她腳落地的瞬間，北宮淩雲的身體卻直直向地上倒下，眼前的他，把朵朵驚呆了——

大片大片艷紅中透著烏紫的血漬在他大腿上和背上滲出，連綿不斷，看得她眼前一陣發暈，那張俊臉已經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還隱隱透出青黑色。

“北宮淩雲，你的傷口裂開了！你的腿也受傷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還要背我呢？”

北宮淩雲艱難地側了側身子，不願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慘狀：“對不起，我要食言了，看來你要自己出谷了……”

什麽東西濕潤了她的眼，朵朵伸出手抹抹，竟然滿手都是淚，她走近他，坐在地上細細的看著他的背影，卻忍不住輕輕地抽泣起來。

北宮淩雲不忍，一抽一噎的聲音，讓他痛在心裏，像刀在割一樣，轉過頭，朝她虛弱地笑：“朵朵，我知道你很堅強，你從來都不哭的。”

“嗚。”她哭得更厲害了。

“你再哭，我會更痛。”他低沈地說著，傷口的疼痛他尚能忍住，只是，她的淚，比什麽都要容易鉆到他的心，沒有想到，在生命的彌留之際，還能與她在一起。

想擡起手抹她的淚，卻讓她一把抓起，十指抓著他的手，朵朵內疚地哭著：“對不起，淩雲，都是我的錯，都是為了救我，都是我，你才會變成這樣子的。”

他搖搖頭：“不是的，是我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沒有想到那箭上有毒，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貪婪的眼看著她的樣子，像要印在心底一樣。

“朵朵，放棄，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他苦笑著，從來，他都沒有能力和勇氣去爭取自己的所愛，六年前他無奈放棄了深愛他的蘭兒，讓她絕望地死去，六年後他又放棄了朵朵，讓她愛上了北宮宸。“我了解宸，他是真的喜歡上你了，你也愛他，不要為我傷心，人總是有去的時候，誰也逃不過。”

朵朵悲從中來：“淩雲，不要說了，我不要你死，為什麽是你要先離開我，不是我先離開你？我才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北宮淩雲輕笑，似乎很累很累了：“因為，我比較自私，讓我自私一點好不好？朵朵，對不起，我背不了你一輩子了……”

“不會不會的，我告訴你，我是來自很多很多年以後的世界，我們那裏醫術很發達的，我這就帶你回去，你答應我，你要好起來。”朵朵淚如雨下，執著他的手，誠摯地看著他的眼，慌亂的手顫抖著摸出懷中的沈香木佛珠。“我有這個，就是它把我帶到這裏來的，也一定可以把我帶回去……”

北宮淩雲按住她的手搖頭：“朵朵，不要，你能為我流淚，我已經滿足了。”他的眼裏，已是掩不住的疲憊。

“不要回旭日城，東方雄和太後都是支持大皇子北宮靖的，這些年來，他化名鬼梟，一直在與北狄王子蒙赫烏合作，蘭兒就是北宮靖控制，才不得不聽他的話，給先皇和北宮宸下毒，先皇震怒之下殺了蘭兒，也廢的北宮靖，可他卻還是不甘心，而東方雄，為了怕受牽連，第一個點火，活活燒死了自己的女兒……”他用盡全力的說著，雙手握成拳，不讓自己眼中的狼狽讓她看到。

“而我……是個懦夫，蘭兒愛的人是我，她曾經哭著求我帶她走，但是，我讓她失望了……我不能拋開一切帶她走。”他邊說邊痛苦地抽著氣，卻又似乎想把這些年來壓在他心頭的秘密都說出來：“朵朵，你要小心……千萬不能回宮……北宮靖在宮裏安插了一個重要的棋子，她是不會讓你安然生下孩子的……千萬……不要回去……”

北宮淩雲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低了下去，朵朵淚流滿面，哭得肝腸寸斷，可是卻再也喚不醒他了。

她閉上眼，淚不停的流著心也絞痛著，抓住的手，已經沒有生命力一樣的垂了下來。

欠他的情，她還不清了，就不還了，欠著吧，如果有下世的話，下世會還他的，一報還會還一報……

就在雲朵朵和北宮淩雲掉下斷崖的消息傳開的次日，日璽皇帝北宮宸率五萬親兵親臨榮陽，與榮陽北宮澈的玄武軍會合，與北狄展開了數場殊死較量。

北狄的騎兵個個是從小在馬上長大的好手，擅於騎射，但此次日璽卻不知用了什麽方法，一批精兵從天而降，自北鈥身後采取了一次突襲，重創了北狄大軍。慘敗的北狄軍士直到死也沒弄明白，日璽兵是用什麽方法自高高的斷崖峭壁上飛入軍營的。

就在日璽與北狄的戰況呈膠著狀態之時，誰也不知道北宮宸如何與西戎王達成了協議，交界的西戎，竟然在此時派出十萬兵軍前來援戰，一時之間勝負難分，兩國占著地利之便，硬是將蒙赫烏的幾十萬大軍驅逐到離榮陽幾十公裏這才鳴金收兵，這場爭奪紅顏的戰役也以日璽的勝利告一段落。

旭日城裏，細雨如酥，道不盡的冷意已經襲來了，沒有現代全球化的升溫，十月未到，便是冷風蕭蕭，草木枯敗，寒霜點點，一下起雨，讓人連門也不敢步出，抖得如風中的殘燭。

紫宸裏，幾個宮女點起熏香，外面冷意陣陣，裏面暖意融融，驅走冰入人心的冷意。

床上一個毫無生氣的女子睡得很沈，身體的痛楚，讓她沒有一絲的力氣，面容慘白，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像是一個瓷娃娃一樣，就連侍候她的宮女也小心翼翼地走動著，不敢驚醒她。

房裏都是新采的梅花，新鮮猶帶著水珠兒，陣陣醉人的清芬彌漫著。

一只冰冷修長的大手拂上她滾燙的面頰，他俯在雲朵朵耳邊，輕聲說：“朵朵，我知道你能聽得到，你一定要醒來……”

禦醫說她身上並無傷痕，只是因傷心過度而昏厥，可她卻已經沈睡很久了，從榮陽一路睡到旭日城，也仍是沒有睜開雙眼。

“北……宮宸……”

他的心驟然大跳，心頭狂喜，立即側頭看向雲朵朵，緊接著卻發覺那只是她昏迷中的一句胡話，人依舊是昏迷未醒。

一瞬的失望後，心中又慢慢透出喜悅，還有絲絲縷縷的心酸。

明知道她聽不見，那句低喃也不是特意叫他，可他依舊極其鄭重地握住朵朵的手，答應了一聲：“朵朵，我在這裏。”

雲朵朵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似乎很痛苦，眉目間似乎凝聚了很多的難受，唇在微動，北宮宸連忙俯到她的嘴邊傾聽。

“淩……雲……”

“淩……不要走……我會帶你……回去……能救你……”

一聲聲近乎聽不清楚的低喃，也似沒有任何意義。

北宮宸卻在這一聲又一聲的低喃中，心漸漸發冷，向著一個沒有光亮的深淵沈了下去。

雲朵朵睜眼的剎那，隱約覺得有一人在俯身看她，恍惚中只覺又是心痛又是身痛，無意識地叫了聲：“北宮淩雲！”

話出口，立即想起北宮淩雲已經不能再保護她了，心狠狠一抽，待看清眼前的人，她倏地睜大了眸子。

北宮宸似乎沒有聽見她前面叫的名字，柔聲說：“朵朵，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暈睡了足足十日。”

雲朵朵呆呆凝視著他，北宮宸也看著她，臉上的溫柔笑容足以將任何女子溺斃。

“你不是……”這驚訝大得讓她忘了問北宮淩雲的身後事。

“是紫兒將朕從無心谷救出來的，連禦醫都認定朕活不了了，但紫兒卻救活了朕。”他輕淡地說著，仿佛當日的兇險與他無關。

“紫兒？”她的心咯登一下，這稱呼她很熟悉……

“民女東方紫叩見皇上萬歲。”一個絕色姿容的女子不知何時竟進來了，一身的粉藍色宮裝，長長的秀發綰上一支蘭花形的素雅珠釵，一閃即動的亮爛眼眸，讓雲朵朵看呆了。

她……她才是真正的東方紫，北宮宸曾經深愛的東方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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